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携琴上高楼 > 19. 第 19 章 多舛
    桌旁,弱不胜衣的男子捧起沈清絮端来的紫苏饮,泛凉的指尖握着调羹,轻轻搅拌着。

    门口有人敲门,他当是沈清絮返来,步履虚浮地挪到门边,眼前倏尔闯入一白衣少女,那人撑着腰,肩头随气息微微耸动,大口大口喘着气。

    柳瓷没想到推开门就正对他面门,狼狈喘气的模样被尽收眼底,她压下气息,强行挺直身姿,又恢复那大家闺秀风范。

    望着他苍白唇色,她吸了吸鼻子,比着手势,「为何不见我」

    魏我眼眸失神,转头不去看她,举起手中尚握着的调羹,“不才染病,不敢贸然登坊。”

    柳瓷面含薄愠,他在撒谎。

    以他品性,他定会叫人送信告知,到底在隐瞒什么。

    「清絮姑娘同我说了」

    男子眼眸一扩,下意识往后退,却牵触膝下的痛,他身形摇晃,在快要跌落之际,面前的女孩扶住了他。

    他面如死灰,坐定在那凳上,“她都说了些什么。”

    见他上钩,女孩杏眼圆睁,往里走进,继续试探,「你们在南然的事」

    “你都知道了?”他手中调羹还没来得及放入碗中就抖落,一声清脆的声音划过,划破心底深处的秘事。

    脆声掠过少女蹙起的眉头。

    他长叹了口气,膝盖又有些泛痛,他艰难地从衣袖里摸索着什么。

    少女紧盯着他动作,屏息凝神,这就要告诉她了么,她还没做好准备呀!

    半晌,那人摸出一方手帕。

    那少年今日特意过来找他,魏我念及昨晚的事,对他有些愧讪,他却拿出一方手帕托付予自己。

    察觉少女好奇的目光紧锁自己,他递去手帕,“这是柳坊主的物件吧。”

    少女滞住了,瓷白小脸上期待的神情降下,留下怅惘,她眉头本是天生蹙起,现在却拧成一团看不出方向。

    手帕?那关于她身世的手帕?怎会在魏我手中?

    她长睫轻颤,有些不知所措。

    “徐野将它托付于我,只是,我恐怕不能胜任,现在,还是物归原主吧。”他另一只手扶着桌沿借着力,递着帕子的手又往前伸了伸。

    他不愿与她再扯上关系,只是那少年过来找他时,他想到少年替他跪的那一晚,不得已应允下。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站在徐野这边,他所做的事,都是为了自己的父亲,都是为了这个家,魏家才是最重要的。他是魏家人,是魏家大公子,合情亦合理。

    她乌黑的眸子盯着手帕迟迟没有接过,瞳孔震颤地思捋着。

    她幼时被捡进菊娘家时,身上确实有一贴身帕子,菊娘替她收了起来。

    据说上面绣有字,菊娘认不得字,她那时太年幼,不认字也不记事。

    菊娘明明说过,那方手帕就在她屋内朱红色的箱匣最底下,只要柳瓷想找生父生母,菊娘定会靠这手帕尽全力帮她找。

    柳瓷只是抱着菊娘摇着头,如果那家人要找她,她也不至于十几年没寻到消息。

    除非她就是被遗弃的。

    在那小村镇,贫苦人家遗弃女娃的不少,何况她还是哑娃。

    事情的走向已经不由她控制,她怎么也没把徐将军跟菊娘联想到一块,她眼里噙着泪,漆黑的眼眸疯狂颤动着。

    错了,她错了,一切都错了!

    错得离谱……

    自从做了那怪梦,她一直留心细察魏我,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她作为新妇死在魏府,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凶手就应是新郎魏我。不久前又得知他竟去过南然,这下更是板上钉钉。

    直到魏夫人的出现,她才知自己太糊涂,那晚她分明没瞧到凶手的脸,仅凭一双白靴就胡乱断定。

    她又天真以为,凶手是魏夫人。

    直到这千里外的帕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说,是那徐将军给他的。

    她才猛然惊觉,大婚当日,那徐将军也在现场,杀害自己的凶手,那手劲完全就是习武之人才有的。

    沈清絮说,徐将军与魏我都去寻过她兄长,也就是说,那人也去过南然。

    菊娘压在箱底的手帕,他是怎么拿到的?

    菊娘出事了?

    菊娘,他不会害了菊娘……

    少女周身发颤,心下揪得发紧,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要回南然,她要见菊娘。

    所有谜团都指着一个地方,她必须回南然一趟。

    她抖着手接过那叠得整齐的帕子,只是她不敢掀开,失去预知梦的她一直畏惧看到偏离轨道的命运。

    那种抓不住,握不到的感觉,太惶然。

    她一直想窥出那怪梦底下掩盖的真相,只是到了这一刻,她却怯懦起来。

    她害怕,害怕瞧到多舛的身世。

    她纠结,纠结内心的畏缩和勇毅。

    她不舍,不舍当下的安稳恬和。

    掀开那帕子,也就代表要揭开这清宁日子的假面。

    预知梦的凶手是他,是他害死了自己……难怪总用那晦暗的眼神死盯着自己,怪自己太糊涂,一直在魏我身上花费功夫。

    谁会穷尽心思找出一位遗女的生身之家?除了是生身之家的仇人,她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打开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是否被遗弃,这不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吗。

    你识字后,不是一直都很想看看这帕子里的字吗,只是你怕菊娘伤心,你怕菊娘看出你的期盼,你只能装出不挂怀的样子,你整夜都抱着菊娘睡,让她安心不多想。

    她浑身悚栗,胸脯上下起伏着,肩头抖动似院里的墙沿,泪水难抑,她捂住脸面。

    此事因他而起,魏我怀惭地垂下眼眸,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承认自己憎恨那少年,那少年只是一个义子,可在父亲口中自己却处处不如他。

    父亲嗜武,可家中几位子弟皆非习武之才,尤其是自己,手中甚至握不住一把剑。作为万众瞩目的丞相府嫡子,身上会背负许多期望,于是他勤勉于笔墨、音律,希望能得到父亲嘉许。

    没有,父亲没有扫他一个眼风,反而带回一个脸色阴沉的孩子,父亲目光凌厉,对着他们说,以后这孩子就寄居于魏府。

    他已经

    许久不见父亲,可听下人说,父亲每日回府都会去瞧那孩子,在那儿待到夕阳杳杳催暮才会离去,他从不知父亲言辞如许之多。

    他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何事,亦不知他们在商讨何事,他只知父亲总凑到他耳边道,“这点你要学一学徐野。”

    那孩子长大了,父亲瞧他的目光更烈,竟推他入仕。他也不负父亲期望,首战大捷,父亲欣喜得竟又让人给他锻造几把好剑。

    他手中的笔墨好似被那锐利的剑削成稀泥,又被雨水冲了去,不留痕迹,没有力气。

    他看向那少年的眼神带了些阴鸷。

    得知那缄默少年竟识得南然使团那乐姬,他温润的眼眸竟染上污泥,他唇角一勾,想让那少年也尝尝自己珍视的东西被抢走的滋味。

    他有意地博取那女孩的注意,故意设局让那少年瞧见,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疏快,一切都朝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发现,他内心好似对那少女有了别样的感觉。

    他还来不及思索,这快慰却被父亲打断,他好几次想直接开口对父亲道出心底深处的卑劣,父亲却又道了句,“你若是徐野就好了。”

    他知道,父亲已经彻底对他失望,他不该为了一时之快,贻羞父名。

    瘦削的男人半圈着掩面哭泣的少女,手上轻柔地拍着她纤背。

    沈清絮赶来就见这副景象,一旁的紫苏饮已经没了热雾团,却一口没动被晾在一边。

    她攥紧拳头,抑住心中情绪,朝后头喊了句,“魏兄”,又装作从远处走来的模样。

    语落,魏我有些慌张,他稳住身子正了正仪态。

    柳瓷收起那帕子,这是她套来的,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沈清絮走进屋子,清婉的模样让人瞧不住她也是疾步走过来的。

    “魏兄,药都冷了怎么还不喝。”

    女子眼波流转,满面春韶,疑问道。

    魏我端起那碗凉掉的药汤,“现在喝。”

    柳瓷身子被残留的抽噎带得一颤一颤,她要回去,她要去南然。

    她对着沈清絮打着手势,「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未待沈清絮答语,一旁男子却抢言,“柳坊主,我送你。”

    沈清絮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捏了捏衣摆,又扭头朝着柳瓷道,“我也送送你吧。”

    三人各怀心事,步于竹庭中。

    魏我受了伤,走得慢,身边两位女孩就着他的步子。

    将将走出朱门,却见一武盔少年。

    那人疏淡地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居高自傲,他身后没有一个随从,孑然一身前往军营整饬兵马,准备出征。

    柳瓷目眦尽裂盯着他,真是冤家路窄啊。

    他悠悠地瞧了少女一眼,眼神是平静的也是液态的,她这幅模样倒是有些似他养的那只狸猫炸毛的样子。

    魏我有些心虚,他垂头虚虚咳了几下,沈清絮担心地望着他。

    那武盔少年又扫了扫她身边那两人,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好似瞧见的是路人,他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收,骏马扬了扬马首,一人一马隐失在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