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携琴上高楼 > 18. 第 18 章 鄙弃
    今日早朝,一向与他不和的许德文竟抓住自己市闻,向上头弹劾自己,他眉头一挑,以为是手下人没做干净。

    却听得许德文明里暗里都在说魏家世子与一乐姬不清不楚,甚至有人证,不少官员都表示自己亲眼见过。

    若说自己有理有据也还好,那乐姬自己也在婚宴上也见过,底细倒是干净,只是他也看出自家儿对那女子的态度不对劲。

    魏相本不想管,自家夫人对那主妇之位虎视眈眈,势是要塞母家的人进来,让两家羁绊愈深,魏我与那乐姬再怎么样,亦必不可成,两人点到为止即可。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时松懈竟成宿敌弹劾的理由,他在朝上受尽闷气,回来便让大儿跪了一整天。

    他懒洋洋一凝,细长的眼睛微眯,瞧着那伫立的少年,“你若想求情,便替他跪。”

    少年毫不犹豫,“嗑”地一声,跪在那冰石上。

    魏我意识沉沉,气息断断续续,听见这声,他艰难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他面色如寒霜,比自己膝下还凉。

    魏相讥笑着,“你也就这点好。”

    他招了招手,两个侍卫把那奄奄一息的魏我抬了下去,“给大公子请医师,别落下病根让夫人知道了。”

    那恹垂着的男人双唇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喉间漾开一阵闷咳,侍卫很快将他扶了出去。

    “此次西征,你可要小心了,”魏相语重心长地开口,像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叮嘱着小辈。

    “那荒芜之地至今还未有人踏足过,西边又蛰伏待发,这局怕不是请君入瓮,稍有不慎,可能就掉入局中。上面点名要你去,其实就是起了疑心,想借刀做掉你,让你死在西边,好让我少一颗棋子。”

    魏相鹰鼻鹞眼,脸上的光半明半暗,他语气倏尔转变,嫌恶地盯了一眼地上的人。

    “你若想保住徐家,就别给我死在那边。”

    少年轮廓冷硬,静静听着,平日高高在上的他,此时毫无尊严,孤影无依地跪在下面,万籁俱寂,他无声无息,一块木头也比他有生气。

    座上那人又盯了他许久,记忆中那稚子的模样与面前的人重合,那神容淡淡的模样,至今不变,“望着你这张脸,让我想起很多事啊。”

    门被风吹开一缝,堂内阴风阵阵。

    那人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后不后悔,没在那时跟着一起死。”

    那少年鸦睫动了动,那算好事吧,现在连死去都成奢侈的他,怎么敢臆想那样的好事。

    魏相唇角下撇,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举手竟把那香炉径直砸了去。

    那少年也不躲,敦重的物具砸在他高耸的眉骨上,炉烟骤乱,香灰撇洒一地。

    眉上被砸了个口子,血液顺着流了下来,滴落在他右眼里,他长睫一覆,整只眼带着猩红。

    他依旧默不作声,周身散着淡淡冷气,一身傲骨身影笔直,却乖顺地跪在冰石上。

    魏相居高傲然俯视着他,想起这小子幼时的事,眼里尽是鄙弃,他父母双亡后,徐家人对他避而不见,将他送入魏府当义子,便十几年不闻不问。

    自从那徐老当家的离世后,徐家便渐渐退出官场,成了一个攀龙附凤的无名小卒,若不是他魏家欠那徐老当家的恩情,他绝不会跟这府人扯上关系。

    他含笑应允着,欲言场面话,却听见对面徐家人哀莫心死道,“还望丞相多多担待我们徐家,那孩子……任凭丞相处置。”

    市闻都传徐家夫妇是这小子克死的,真相如何已经无人知晓,他从进府起就一直少言寡语,所有情绪都留在那日的血光中,别指望从他口中听到关于那件事的任何一个字。

    这小子瞧上去无情冷血,实则心里最看重的就是情,人缺什么就越看重什么,在自己身边隐忍十几年,就为了护徐家周全,徐家……呵,那家人甚至都不愿见他一面。

    徐家可不会管他死活,这小子与他母亲生得太像,若放在谁家都是讨喜的事儿,可偏偏是落在刚闺中陨落的人家。

    这模样让人家生厌,那张脸如同一个引子,每见其面,就能让徐家夫妇忆起失去女儿的痛苦,那家人恨他父亲,亦恨他。

    徐家不在意他生死,自己更不在意。

    他把这小子当武奴养,差他处理一些脏事,本以为他会就此死在外面,不曾想这人命硬得很,怎么弄都不死,他眼珠子一转,眼皮子一眯,仿佛看见一块未打磨的玉石。

    是个好棋子。

    少年经受了更多非人的折磨,新伤旧伤重重叠叠,血痕斑驳一片,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

    最严重的,还得是在南然那一次,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多亏那好心的婆婆。

    任务失败迎来的自然是惩罚,他不记得自己身上受过几顿鞭子,挨过几天饿,跪过几日冰。他记得的,是魏我替他求的情,所以在看到魏我受罚时,他毫不犹豫地跪下。

    魏相起身,朝那熏炉踢了一脚,拂袖走了出去,余下的香灰尽数抖落在地上那人衣袍上。

    “一直在这跪着吧。”

    门被人拉开,那人远去,冰风瞬间卷入屋内,仿佛要把那少年卷进漩涡。

    他咽下口中苦涩的滋味,把怀里那叠得整齐干净的手帕拿了出来,他摩挲着上面绣着的两字。

    “封筝。”语气淡淡,像呢喃,像喟叹。

    他幽泠地盯了许久,眉上的红口子汩汩流着,血珠又滴进眼里,一滴血泪顺着颊骨滑落下来。

    他又把那物品放了回去,只是这一次是更靠近心口的位置。

    手帕像一张密绵又潮湿的蛛丝网蒙住他心口,不致命,但缠缚着心处很憋闷。

    他汲取着手帕的温度,贪婪地享受着最后的绵软,这本就不属于他,它要到更适合的人手里。

    *

    柳瓷很奇怪,明明昨日魏我答应她要来坊里,可这都离约定时间一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影,他绝不是不守时的人,定是出了什么事。

    知道他要来,她今日特意让姑娘梳了个不曾见过的高盘髻,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两侧发股微微向外翘出,两个蓬松的发环微微支棱,恰似小猫支起的一对软耳。

    不错,她就是照着那小狸猫双耳造的发髻,为了抱上魏我的大腿,她真是用尽心思了。

    知他喜淡,她发间点缀着的是冰色银花珠钗,簪饰并不繁复,素净的首饰配上发髻,俏皮又不失清漪。

    等半天不见人,此时的发环有些耷拉着。

    不行,她得去府上

    瞧瞧,好不容易有一个错开那怪梦的关键点,她必须紧紧抓住。

    刚到门口,一旁的守卫却伸手将她拦住。

    她心感不妙,果然是出事了,这魏府她平时出入都畅通无阻。

    她有些慌张,手忙脚乱比着手势,那面如铁色的守卫却没有一点要卸防的意思。

    她惶急地拍打着铜门环,一旁侍卫将她拉开,她又挣扎跑回去,用力拍打着。

    竟然特意吩咐侍卫拦她,那他肯定在里面,不管他因何原因躲着不见她,她定要见上这一面,谁也别想夺走能保她小命的依附!

    朱漆大门里传来动静,迎着风口走出来的却是一位淡极自芳的女子。

    堂风吹动柳瓷两鬓的碎发,她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不解地蹙着眉。

    她走向前,松下眉头,歪着脑袋盯着面前的沈清絮。

    那人却语气冰冷,“你回去吧,魏哥哥他不愿见你。”

    少女那眉头又紧紧拧起,她不解,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态度转变这么快,到底是发生何事。

    沈清絮转头对那两位侍卫说着,“下去吧,这有我就行。”

    刚刚还坚不可攻的两人,像是听到主人的话,利落收起手里的东西,退入门里。

    少女疑窦,她的好奇心要跟着那两人进入这深门,解开这疑秘。

    方才还面色和熙的沈清絮,倏尔转了个脸色,横眉冷对着女孩。

    柳瓷没见过她这个表情,有些发怵,这到底是怎么了呀……

    “你是不是觉得魏哥哥心悦于你。”她神情淡漠,声音低沉,“魏哥哥于我有恩,我自小便心悦于他,全城都知道,你觉得,凭你一个不三不四的乐姬身份,能抢走他,嫁进魏府?”

    柳瓷静静伫立,眉目凝滞瞧着她的脸色,竟从她静雅的面庞品出面目狰狞,原来之前的温婉动人都是装出来的。

    “你们身份云泥之别,你就别再纠缠他了,他不愿见你。”

    她傲睨了一眼少女怔懵的脸色,又补了句。

    原来沈清絮恋慕魏我多年,哪怕是多了预知梦的她也不曾知晓过,这藏得也太好了。

    少女认真思考着沈清絮的话,她没有威胁自己,她其实是诉苦,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爱慕卑微地地暴露在她面前。

    她看向沈清絮的眼神多了几分垂悯。

    只是她好奇的不是这个,她想知道,魏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隐衷。

    她必须知道,预知梦里到底埋了多少她不曾知道的宿事。

    少女越过未来得及反应的沈清絮,她疾趋进入府内。

    沈清絮“哎”了一声,跟在后头走着,却赶不上那少女的速度。

    少女踩着竹叶,衣袍晃荡,那发髻又散了些。

    暮秋时节,树叶转黄,竹林却倔强地只黄了几片,入目还是一大片沉静的翠绿,秋风紧追着竹叶,追问着它苍绿的原因。

    万竿竹林不回答,只是又将竹竿挺拔了些,竹色又苍润了些。

    徐野静倚廊柱,盯着跑过的纤影,膝下在泛痛,他却感受不到,满目都是那只翩跹的蝴蝶。

    去见那人就这么欣喜,一刻都等不及,还要奔着去。

    他倦垂眼帘,视线散漫没有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