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暗黑
楚云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霍危走了。大哥走了。偌大的王府,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她把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稳。
等你回来。她对着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转身,往书房走——还有军报要看。还有部署要盯。还有京城要守。
她不能倒。
一转眼,霍危他们已经走了半月。
朝堂上每三日就有捷报传来——逼退敌军,夺回了一镇,现在双方僵持在雁门关外,拉锯不下。
消息还算可以,可两个字,本身就透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焦着。
京城这边,霍璋和方砚之用了半月时间,布下暗棋,连根拔起铲除了不少萧逸布置在暗处的线人。
可就像拔草一样——地面上的拔干净了,土底下还藏着根,那些藏得深的、身份隐秘的,还是没能揪出来。
这日,江远舟来了王府。
楚云舒刚好在青莲房里陪着她——给她念话本子,虽然青莲听不见声音,但楚云舒知道她能感觉到有人在。
手指搭在她手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青莲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手指动一下,像是在回应。
江远舟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放轻了。
云舒,他低声开口,我听说你身边小丫头出事了,我来看看。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榻上的青莲身上。
床上的青莲忽然动了。
她虽然看不见,可耳朵还能听——江远舟的声音她认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开始挣扎——手想抬起来,却抬不动,只能用胳膊肘微微蹭着床面,整个人焦躁起来,呼吸也急了。
楚云舒立刻放下话本,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那只不能动的手。
青莲,没事,没事……她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是江远舟,来看你的。没事了,没事了……
可青莲还是不安,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咽不下去。
楚云舒皱了皱眉,转头对江远舟说:青莲这几日怕见生人。她……可能受了刺激。
江远舟愣了一下,随即退了一步:行吧。那我在外面等。
楚云舒把他推出来,关上门,又隔着门对里面说了好一会儿安抚的话,才听见里面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远舟。
抱歉——
不用道歉。江远舟摆摆手,目光还落在门上,眉头微蹙,这幕后之人真是狠毒。竟然把人伤成这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云舒。
对了,二皇子他们那边查到,已经落网了几家那人布置在暗处的人。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楚云舒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很轻,带着疲惫,面具人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摸清楚。出去查的人还没有查到。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
霍危他们那边还在僵持……现在这样的局势,让我也有些无措。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江远舟知道,她心里是真的压得喘不过气了。
江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还有我们。
楚云舒抬眼看他。
那就先这样,江远舟收回手,嘴角扯了一下,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江远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云舒的背影——她还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远舟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
楚云舒在廊下站了很久。
青莲刚才的反应,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怕见生人。
可江远舟不是生人。青莲认识他。那她为什么那么激动?
是怕——还是……认出来了什么?
楚云舒猛地转头,看向那扇门。
这半月来,府里进出的人不少——大夫、丫鬟、暗卫,甚至霍璋和方砚之也来探过几次。
青莲虽然怕生,可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反应。最多是缩一下,安静地躲在被子里。
可对江远舟——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那种抗拒不是怕,是……
楚云舒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转身,快步走到院中,低低唤了一声:暗七。
暗影从廊柱后无声地滑出来,单膝跪地。
楚云舒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连风都听不见。
暗七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青莲房里。
她慢慢蹲在榻边,看着青莲的脸。
小丫头刚才被江远舟刺激得情绪不稳,这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呼吸还带着微颤。青莲,楚云舒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也不想你回想起那日的事情。可我想替你报仇。
她握住青莲那只不能动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纱布。
你那日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是看见江远舟了?
床上的青莲,猛地僵住了。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
头在枕头上左右摆——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是混乱的、痛苦的、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挣扎。
青莲你别激动,楚云舒立刻按住她的肩膀,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没事的。
青莲的颤却停不下来。她像是被那三个字烫到了——江远舟。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天酒楼里的画面,全从记忆最深处翻了上来。
楚云舒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江远舟……是和萧逸有关系吗?
青莲的颤抖,忽然停了。然后——她点了头。
很轻。很慢。可确实是点头。
她的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又一下,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确认这个答案。
喉咙里发出泥泞的声音,像含着血,含着眼泪,含着一个她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楚云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青莲又开始不安了。她的身体微微弓起来,像想蜷缩成一团,可手筋断了,做不到。
那种无力感让她更焦躁——她想抱住自己,她想捂住耳朵,她想逃,可她哪里都去不了。
楚云舒立刻松开攥紧的手,转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青莲。没事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柔得像水,不想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青莲的颤,慢慢平了。
她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匀了。
她把那些东西又咽回去了。咽回那个永远黑暗的、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楚云舒坐在榻边,看着青莲安静下来的侧脸。
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江远舟。
那个和霍危斗嘴的江远舟。那个喜欢她的江远舟。那个说还有我们的江远舟。
是萧逸的人。
楚云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江远舟刚才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放心,还有我们时,眼神里的动西。
是真心,还是演的?
刚才她已经让暗七派人,悄悄跟着江远舟了。
不管他是真是假,不管他站在哪一边——
她要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