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有人慢条斯理地往外拉。
光泄出来。
里面的人走出来。
面具人
他没戴别的伪装,就那么赤着一双靴,灰袍,腰间悬刀。
一步一步,从铁门里踱出来,像走自己家的堂屋。
到暗道中段,站定。
偏着头,打量他们四个,像笼子里的四只雀。
两位王爷,他开口,嗓音被烟熏过,低而缓,王妃。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出来见见么?
霍城没动。霍危没动。叶婉儿的刀,只往前推了半寸。
面具人没看他们。
他目光,落在楚云舒肩上那截药布上。
云舒。
他念这个名字,像在嚼一颗含了很久的糖。
你身边这人,真是不懂心疼你。你肩头挂着刀口,之前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倒舍得把你一块儿拉来受这份罪。
楚云舒皱眉。她听不懂——
霍危的视线却倏地沉下去了。
他盯着那张青铜面具,盯了三息。抬眼,声音冷得像刀背刮过冰面:
那日,是你把阿舒从湖里救上来的。
面具人笑了一声:自然。
他往前踱了半步。
她要是等你来捞,你今如今——还能见得到她?
楚云舒这才知道。
那日落水,昏沉里有人托住她后颈、逆流往上带。她一直以为是霍危赶到了。
她没出声。可指尖已经凉透。
霍危的短刃,,又抽出了一寸。
那又如何。他看着青铜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带点讥诮,
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吃顿饭?咱们这交情,好像还没到那份上。
面具后的笑意,没退。反而更深了。
那倒不用。
他再往前一步。靴底碾过泥地里那三支没拔的毒箭,像踩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灰。
马上,这天下就是我的。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楚云舒。
她,自然也是我的。
霍危:你这话,什么意思。
面具人终于不笑了,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沉下来,露出底下藏了十二年的东西。
你们以为军饷案是贪墨?是夺兵权?
他环视一圈,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笑话。
都不是。
不过是他的一个代名。他是前朝定西王府的后代。
前朝没了,他没殉。他等了十二年。
京城里那位坐龙椅的,他声音压低,可每个字都往石壁上撞,
有一半龙椅,是从他父亲身上搬过来的。他要拿回来。
洞里太静,油灯跳了一下。
北境驻军换防那日,我的私军,加边镇收买的马匪土匪,一起压进关口。里应外合。铁门一破——
他笑了一下,眼底发黑。
皇帝老儿,连最后一趟早朝都上不成。
霍城的手,终于从叶婉儿手腕上移开了。
摸向腰间那把豁口的刀。
他在算。三百对四,箭槽里至少还有两排,密室门后至少还有几十把刀。
只有霍危,往前迈了半步,把楚云舒整个人挡在身后,短刃横在胸前。
所以你是要弑君篡位。
云川坦然,不服一个,我杀一个。
不服一群,我杀一群。杀上三天,活下来的——就是天命。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楚云舒脸上。
语气忽然一软,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云舒,你聪明。你进京才多久?宫里朝里,没人真拿你当王妃。
跟着霍危,你守的是一座马上要塌的城。跟着我——
他微微俯身,青铜面具几乎凑到霍危刀锋三寸之内。
跟着我,你做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你一个。
暗道里死寂。
楚云舒看着那张凑近的青铜面具——刀柄上的红绳,落水那日托她后颈的手,十二年的恨,全压在这张脸后面。
她忽然觉得恶心。
——你拿命赌出来的东西,被他摆在桌上,当聘礼。
她没退。
甚至没躲霍危身后的遮蔽,就那么直直地,从他背后挪出半步,站到看得见他的位置。
叶婉儿急了,出声喊她:阿舒——
楚云舒没回头。
她翻了个白眼。
动作粗鲁,毫不体面。
闭嘴吧你。楚云舒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唾沫星子溅过去,
抢来的江山,收买的兵,绑来的女人。你哪一样是自己挣的?
她嘴角往下压了压:
拿着抢来的东西来送人,还觉得自己挺光荣?你不是等了十二年——你是窝了十二年。
青铜面具后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弑君,逆反,屠边镇。满朝文武不服你,百姓恨你入骨。
你坐上去那天,就是全天下兵马围你那天。
楚云舒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吱响。
她真想冲上去,一拳砸碎那张面具。
可她看见了洞顶的箭槽,看见了铁门后一排排压过来的靴子,看见了霍城按着刀柄、算过生死没动的手。
那股劲儿,硬生生咽回去了。她退回霍危身后,只吐了四个字,气声压得极低:
……不是时候。
霍危接住了。
他没回头,短刃朝那张青铜面具,又推了半寸。
她的话,你听明白了。霍危的声音,冷得像洞里的风,没听明白,我教你第二遍。
云川站直了。
他没再动怒。只垂眼,看了看自己刀柄上那圈红绳,又抬起来,落在楚云舒身上。
那目光里,有杀意。
也有别的——十二年里,终于有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连眼皮都没眨,骂他窝囊。
很好。他说。
铁门后,整齐的脚步声,一排一排,往暗道里压过来。
他没回头看那些人。
只对着霍危,极轻地吐出最后一句:
霍危,你护得住她今晚。
明日天亮,这座山,装不下你们的骨头。
话落。
他转身,慢悠悠踱回铁门。
青铜面具的侧影,一寸一寸,被门缝吞掉。
咔——嗒。齿轮咬死。
暗道里,只剩他们四个,三排毒箭,四面合拢的石壁。
叶婉儿那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漏出来——压了太久:
……三百个。
霍城没应。
他只转过头,看了一眼霍危。
霍危也看他。
兄弟俩在昏灯下,对了一眼。
没说话。
可那眼里,是同一句:打。
楚云舒站在霍危身后,手还攥着那根短刃的绳。
她把自己的指节,塞进霍危没握刀的那只手里。
洞顶箭槽里,又有一排箭,微微转了一寸。
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