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霍城不是拦她——是求她。他比自己更想一刀捅进去。
霍城比谁都清楚:现在动,他们四个活不出去,这洞里几十个老百姓也活不出去。
叶婉儿反手,把短刀推回去半寸,塞进他掌心里。
霍城握住了那把刀。
握了一下,又松开,把它塞回她腰间——他不敢接。他怕自己接过来,就控制不住
他重新转回头,面朝黑暗,肩胛骨绷成一条直线。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滴落在泥地上的嗒、嗒。
然后,前方木桩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靴跟蹭了一下地面。
有人醒了。
或者——有人换班走过来了。
霍城的手,无声地摸向了自己腰间那把豁口的刀。
叶婉儿贴着他后背,呼吸停了。
她听见霍城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她掌心上。
前方的黑暗里,一个灰衣人的影子,晃了晃,从木桩后面绕过去,往更深处走了。
没。没看这边。
霍城等那人走出去七八丈远,才极缓地、一点一点,把压在叶婉儿手背上的手松开。
然后他用气声,只说了四个字:
……走。往深处。
叶婉儿跟着他,像影子一样退进更黑的岩壁缝隙里。
她袖子里,那只覆过他手背的手,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霍城那边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叶婉儿贴着他后背,能看见他肩胛骨的线条在灰布下绷成两道硬棱。
前方那个灰衣人的影子已经走远了,霍城没动,他在听。
洞深处,隔了很远,传来一声闷响——像铁门轴浇了油,慢慢转开的那种吱……。
两队的方位,隔着这条暗道,几乎正对。
霍危也听见了。
他比霍城更早听见。
绳那端,楚云舒呼吸变浅了。她听见了那声门响,下意识屏住了。
霍危伸手扣住她后腰,往自己怀里一拢。
楚云舒被他摁进岩壁和胸膛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正面却烫得发僵。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隔着灰衣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数她的心跳。
他气声极轻,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别屏。屏久了,进去先晕。
楚云舒被迫吸了一口气。
她仰脸,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看见他喉结压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的弧度。
……看到了。她用气声回他,门,在前面。
霍危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偏过头,朝前方黑暗里,极短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耳廓,只说了三个字:
别松绳。
楚云舒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短刃的绳。
暗道中段,左右分岔。
霍城那边压着叶婉儿,正贴着右壁往深处退;
霍危这边摁着楚云舒,正借着左壁一道凹进去的岩缝藏身。
两队人,隔着一道拐角,近到叶婉儿能听见另一边霍危的呼吸——
可谁都不能动,不能碰,不能出声。
因为前方,铁门开了。
光。
不是火把,不是油灯——是那种暖白、集中、带着金属反光的光。
从门缝里泄出来,在湿泥地上拉出一道短短的亮线,像一把刀,横在暗道上。
有人走出来,脚底钉铁钉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每一下都极稳、极慢。
不是灰衣杂兵的步子。
是带刀的人、站在上位的人,走路的节奏。
叶婉儿在右边,指甲掐进霍城掌心。
楚云舒在左边,手指绞着那根绳,绞到指节泛白。
那人道到暗道中段,站住了。
他没往任何一边看。
只是站在那道光里,背脊挺直,像一尊泥塑的判官。
身后,铁门里又传出一声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辨出两个字一顿的节奏,像在下令。
然后那人转身,回去了。
铁门,缓缓合上。
吱——
暗道重新黑透。
前后不过十几息,可洞里静得,像刚死过一回。
黑暗里,四个人,两对,两个方向。
谁都没说话。
兄弟俩隔着暗道,在黑里,同时极轻地吐出了那口气。
铁门后面——
云川坐在密室正中。
面具摘了半张,露出半张脸。
他面前摊着一张北境驻军换防的日期图,手指点在某一天上。
旁边跪着一个人,被麻绳穿了锁骨,抬不起头。
云川没看那个跪着的人。
他抬头,看向铁门,像听见了什么。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密闭的石室里却传得极远,比我想的,还准时。
铁门合拢的声音落下来,像一口棺盖扣死。
咔——嗒。
洞壁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四壁的油灯同时暗了一瞬。
又齐刷刷跳亮——像是有人把整座山肚子里的灯火,统一拨了一下。
然后,洞顶石缝里,嗖、嗖、嗖。
三排箭,嵌在机关槽里,齐刷刷落下来。
钉在他们四人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箭尾撞进湿泥,扎扎扎三声,箭杆抖了抖,没拔出来。
离霍危的靴尖,不到半寸。
楚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箭——箭头淬了黑,不是军制用的铁箭头,是那种磨尖的废铁片,便宜、毒、见血封喉。
她肩口的伤口又跳了一下。
霍危没看箭。
他一只手还扣着她后腰,另一只手已经把短刃抽了半截出来,刀锋横在她和他之间,像一道只有他能跨过去的线。
叶婉儿在右边,短刀已经出鞘,刀尖上挂着一滴她咬破嘴唇渗出来的血。
霍城一只手按着她手腕,没让她再往前半步。
霍城的声音很哑:从我们踏进暗道那刻起,就出不去。
他等的是我们四个。
霍危侧过头,看了楚云舒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慌,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后悔吗。
楚云舒迎着他的目光。
风沙里被冲散那一次,废营里五个人围过来那一次,现在箭钉在她脚边泥地里这一次——她一次都没退过。
她开口,没有半分停顿:
不悔。
霍危的喉结滚了一下,扣在她后腰那只手,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