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箭破空而至。
箭尖贴着李丽质的眉心。
她没有退。
身后那名渔妇抱着襁褓,早已吓得腿软。李丽质张开双臂,将母子护在身后,眼神却始终盯着屋脊。
下一瞬。
铁簇重箭停在她眉前。
尾羽剧烈震动,嗡鸣声刺得人耳膜发麻。
长街上的哭喊戛然而止。
方希倚着茶摊立柱,眼皮半垂,两根手指缓缓落下。
“下回先护住自己。”
他打了个哈欠。
“我若真睡过去,未必赶得上替你收箭。”
李丽质面色微白,语气依旧坚定。
“我退了,这孩子便要替我受箭。”
方希看了眼她身后的渔妇。
没有再说话。
他屈指一弹。
悬在半空的重箭倒卷而回。
轰!
屋瓦炸裂。
屋脊上传来一声惨叫,一道身影翻滚着跌下,抱住血流不止的大腿,手里的长弓也摔成两截。
“拿下!”
戚继光带着甲士冲入长街。
他连盔缨都未曾整理,脸色阴沉得吓人。
数名老卒借着街边木柱翻上屋顶,很快将那名弓手拖到街中。那支重箭贯穿了弓手的大腿,鲜血顺着青砖缝隙往外淌。
戚继光按住刀柄,俯视着他。
“谁让你放箭?”
弓手咬紧牙关,额头全是冷汗。
一名戚家军老卒拔出短刃,压在他的颈侧。
“说!”
刀锋微微下沉。
弓手终于崩溃,声音发颤。
“知府……是知府大人!”
“他说今日街上人多,只要闹出人命,再把罪名扣到戚家军头上,便能治你们的罪!”
人群瞬间沸腾。
“断了军饷还要害人!”
“戚家军守着海边,知府却要害戚将军!”
“俺也去府衙讨个公道!”
几名老卒双目赤红,拔刀便要冲出去。
“归刀!”
戚继光一声暴喝。
众人脚步顿住。
他横在士卒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
“谁敢擅离军伍,军法处置。”
一名断臂老卒咬牙道:“将军,他们要逼死咱们!”
戚继光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看着众人身上的旧甲,看着他们缺粮后凹陷的脸颊,喉结艰难滚动。
“把人看住。”
“去请知府,当面对质。”
“朝廷的法度,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街口传来脚步声。
知府带着数十名衙役穿过人群,神情从容。
他连地上的弓手都懒得看,目光越过戚继光,停在方希与李丽质身上。
“戚将军,街头聚兵,刀兵出鞘,好大的阵仗。”
戚继光抬手指向弓手。
“此人当街行刺,供称受大人指使。”
“末将请大人给戚家军一个交代。”
知府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展开后举到众人面前。
朱印鲜红。
“交代?”
“内阁有令,命本官核查东南饷册,封存军库,约束军中人等。戚家军历年耗银无数,如今海患渐息,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
他垂眼看向弓手。
“至于此人,攀咬朝廷命官,本官会带回府衙审办。”
弓手急得往前爬。
“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是您身边的师爷给了小人银子!”
知府脸色微沉。
“妖言惑众。”
他朝衙役摆手。
“拖走。”
两名衙役上前,手里的水火棍直奔弓手头颅。
“住手!”
戚家军中传出怒吼。
刀光再度亮起。
知府冷眼看着戚继光。
“戚将军,管好你的人。”
“军卒持械冲撞官府,罪名可大可小。若再生事端,本官只能依令奏请朝廷,裁撤戚家军。”
王莽凑到方希身旁,声音压得极低。
“万历十年,张居正刚去世,朝中清算已经开始。”
“戚将军奉命重整东南海防,正好碍了许多人的路。”
他盯着知府手里的文书。
“他们先断饷,再激军。军中若乱,戚将军便是拥兵生变;军中若忍,他就得交印离营。”
方希揉了揉眉心。
“朝堂的人,真麻烦。”
长街中央。
戚继光望向那些老卒。
有人饿得握不稳刀。
有人甲胄破损,伤口还浸着海水留下的旧疾。
街边的军户家眷也在看着他。
他知道,今日只要一声令下,戚家军便会冲进府衙。
可冲进去以后呢?
粮道会断。
军饷会被扣。
无数跟着他守海杀敌的人,都会被卷入绝路。
许久。
戚继光解下佩刀,放到青石板上。
铿的一声。
四周彻底安静。
他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末将戚继光,愿交出兵权,解甲归乡。”
他的额头重重触地。
“只求朝廷发还欠饷,安置军户,让东南海防不至于荒废。”
“戚某一身罪责,愿独自领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知府眼底浮出笑意。
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戚继光交印,戚家军失主。
他带着这份功劳回京,自有大把前程。
“将军既已认罪,本官便依内阁手令……”
“谁准你让他认罪?”
李丽质走出人群。
她站在戚继光面前,衣袖被风吹起,目光冷得惊人。
知府竟被她逼得退了半步。
“戚将军手里有饷册,有军报,有东南百姓的口碑。”
李丽质抬手指向知府。
“该审的是贪墨军饷、蓄意构陷的人。你以为他交出兵权,你们便会收手?”
“你们会拆散戚家军,会卖掉战船,会让海防再度空虚。”
她低头看着戚继光。
“将军,你守的是大明海疆。”
“你可以忍辱,却不能替害你的人背罪。”
戚继光双手按在地面,指节发白。
“公主……末将不能拿弟兄们去赌。”
知府终于回神,厉声喝道:
“大胆!妖言煽惑主将,其心可诛!”
“来人,将她拿下!”
十余名衙役提棍冲来。
方希叹了口气,终于离开茶摊。
“真耽误睡觉。”
他甚至没有抬手。
一股无形压力横扫长街。
冲在最前的衙役倒飞出去,砸在府衙门前的石狮上,当场昏厥。
余下衙役僵在原地。
水火棍接连落地。
知府面无人色。
“你们敢袭官?这是谋逆!”
方希没理会他。
系统面板浮现眼前。
【最终任务:恢复东南海防。】
【当前状态:地方阻力未清除。】
【当前状态:军饷尚未补足。】
方希看完,神色更倦。
“王莽。”
“在!”
“把他绑了。”
“快点。”
王莽接过老卒递来的缚索,大步上前。
知府转身要逃。
王莽一脚踹在他膝弯。
砰!
知府跪倒在地。
缚索绕过双臂,勒紧肩背,又将他牢牢捆住。官袍沾满尘土,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
“放开本官!”
“本官是朝廷命官!”
方希走到他面前。
啪!
一记耳光落下。
知府口中喷出血沫,整个人歪倒在地,几颗碎牙滚过青砖。
长街静得落针可闻。
戚继光猛然抬头。
“先生,您这是……”
“带上饷册。”
方希转身朝城门走去。
“还有这些年递不出去的军报。”
戚继光怔在原地。
“去何处?”
方希回过头。
“进京。”
“去见万历。”
“欠你们的饷,要回来。”
“想夺你兵权的人,也该算账。”
数千里外。
紫禁城,皇极殿。
万历端坐御案之后。
案上最显眼的一封奏折,正是内阁送来的弹章。
十二条罪状。
骄兵,耗饷,结党,擅权。
最后一行,要求夺去戚继光一切职权,就地罢黜。
万历提起朱笔。
笔锋悬在“准”字上方。
殿外忽然雷声滚动。
他的手腕一颤。
朱砂滴落。
鲜红的墨点砸在戚继光的名字上。
殿门外,一名内侍仓皇跪倒。
“陛下!”
“东南急报!”
“戚继光押着知府,正往京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