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已在来京路上!”
内侍的声音刚落下。
皇极殿内,一众朝臣神色各异。
台州离京数千里。
奏报才送入宫,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抵达?
万历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
一滴朱墨落下,染红了“罢黜”二字。
下一瞬。
大殿中央的金砖骤然亮起。
白光铺开,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
方希、王莽、李丽质、戚继光已站在殿中。
另有一名穿着知府官服的中年人,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重重砸在地上。
他怀中跌出半册账簿。
账簿散开。
几张沾着印泥的票据滑到御阶前。
方希抬手揉了揉眼角。
“这地方规矩多,空气也闷。”
满殿死寂。
万历盯着殿中几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锦衣卫指挥使最先回神。
“护驾!”
绣春刀出鞘。
殿门外的武士鱼贯而入,枪尖齐齐对准方希一行。
戚继光没有理会四周兵刃。
他看着御阶上的万历,胸中翻涌。
前一刻,他还站在台州城外。
这一刻,已跪在天子面前。
他双膝落地,额头触及金砖。
“臣戚继光,叩见陛下。”
一句话,让朝堂彻底炸开。
“真是戚继光!”
“他怎敢无诏入京!”
“此人带兵多年,早有不臣之心!”
左都御史厉声喝道:“戚继光!你擅闯禁宫,携来不明之人,还敢惊扰圣驾!你想做什么?”
万历喉结滚动。
“拿下他们!”
数名锦衣卫硬着头皮冲上前。
方希抬起手。
指尖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巨力迎面压去。
锦衣卫脚下失衡,齐齐倒退,兵器撞在地上,发出一片脆响。
无人受重伤。
可再没有一人敢上前。
方希从一旁搬来锦凳,坐在戚继光身侧。
“继续。”
“你们要治戚继光的罪,今天当着他的面治。”
左都御史脸颊抽动。
他望着倒在地上的锦衣卫,声音压低几分。
“戚继光依附张居正,私下往来不断。”
“他给张居正送重礼,送海货,送奇药。”
“一个手握东南兵权的总兵,如此攀附内阁,居心何在?”
张居正尸骨未寒。
清算旧党的风声,早已席卷朝野。
所有人都在等着戚继光倒下。
李丽质听见“奇药”二字,侧头看向王莽。
王莽低声解释一句。
李丽质眸光微冷。
这些人嘴上谈法度,心里只想借一个送礼的由头,砍掉能打仗的人。
戚继光缓缓直起身。
“礼,臣送过。”
“门路,臣也走过。”
左都御史大喜。
“陛下,他已经亲口认下!”
戚继光的声音陡然提高。
“可臣从未侵吞军饷,从未克扣军粮,更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东南百姓之事!”
大殿一静。
戚继光抬手扯开衣襟。
胸前、肩头、肋下,旧伤叠着新伤。
有些伤口狰狞得连皮肉都扭曲。
“臣在东南十年。”
“岑港血战,花街鏖兵,大小百战,戚家军从未退过。”
“弟兄们死在海边,死在村口,死在倭寇刀下。”
“可他们临死前问臣最多的一句话,永远是军饷什么时候到,家里人能不能有口粮。”
戚继光望向户部尚书。
“臣不送礼,军饷便被拖在路上。”
“臣不走门路,火器就会换成粗制滥造的废铁。”
“臣不向督抚赔笑脸,前线将士便领不到粮。”
“臣能杀敌。”
“臣却杀不尽后方这些伸手拿钱的人。”
户部尚书脸色一沉。
“荒唐!户部发饷自有规制,岂容你一张嘴污蔑朝廷?”
“你养兵耗费巨大,分明是拥兵自重!”
方希偏头看了王莽一眼。
“账簿给他看。”
王莽咧嘴一笑。
他提起地上的账册,走到户部尚书面前。
“嘉靖三十四年,兵部核定军饷一万八千两。”
“入浙江布政司,账面只余一万零二百两。”
“送至台州大营,现银没了,换成七千两折价霉米。”
王莽翻开第二本账。
“嘉靖三十六年,军械银八千两。”
“层层签押之后,送到营中只剩两千七百两。”
“嘉靖三十九年,抚恤银五千两。”
“将士家眷一文未见。”
他将账簿拍在地上。
“戚继光这些年送出去的人情钱,不到两千两。”
“从戚家军身上刮走的银子,足有五万两。”
“诸位大人拿着五万两军饷,追着两千两人情钱喊贪腐。”
“这脸还要不要?”
户部尚书嘴唇颤动。
“地方官吏擅作主张,与户部何干?”
李丽质上前一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粗麻布。
麻布展开,几乎铺满半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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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枚枚鲜红手印。
“台州、临海、宁海、温岭。”
“被倭寇烧过的村子,被戚家军救下的百姓,都在这里。”
她指着那些名字。
“倭寇入村时,有人闭城不出。”
“戚家军饿着肚子冲进火里。”
“你们查戚继光送了什么礼,查他见过什么人。”
“那你们可曾查过,死在海边的百姓叫什么名字?”
无人回答。
几名言官垂下头。
万历盯着万民书,心情复杂。
戚继光有功。
这一点,天下皆知。
可戚继光的威望同样太重。
张居正一死,朝局必须重新收拢。
东南若还留着一支只认戚继光的强军,谁都睡不安稳。
万历缓缓开口。
“戚继光,朕知道你的功劳。”
“可你与内阁往来过密,麾下兵马又久驻东南。”
“朝廷法度,总要有人遵守。”
方希站起身,拍了拍戚继光的肩。
“听明白了?”
“陛下担心你兵多,名声也大。”
戚继光沉默良久。
他解下腰间印信。
双手托起。
“臣愿交出总兵印。”
“臣愿卸甲归乡。”
“只求陛下保全戚家军,让伤残弟兄能回家,让阵亡弟兄的家眷拿到抚恤。”
万历目光落在印信上。
兵权交回,一切都好办。
他正要命兵部接管浙兵名册。
方希抬手止住他。
“印可以交。”
“账得先清。”
方希走到御阶下,抬头看着万历。
“欠饷,全数补发。”
“伤残兵卒,发安家银。”
“阵亡将士,抚恤送到家眷手里。”
“返乡的人,路引、盘缠、田地,一个都不能少。”
“这些事办妥,戚家军自己会脱甲。”
户部尚书立刻跪倒。
“陛下,国库实在拿不出银子!”
“各处边军等饷,河工催款,百官俸禄也拖欠多时。”
“数万兵卒的安置银,户部无能为力。”
几名阁臣紧跟着附和。
“可令地方酌情接济。”
“先让兵卒还乡,日后再议。”
王莽嗤笑一声。
“日后再议?”
“等人饿死了,再给他们烧纸?”
方希懒得和这群人废话。
他拍了拍王莽的肩。
“说说银子在哪。”
王莽走到大殿中央。
他抬手指向御阶。
“国库空了,大家都知道。”
“可陛下内帑里的银子,堆得比国库账目干净多了。”
万历的脸彻底沉下去。
内帑是皇帝的私财。
更是他制衡朝局的底牌。
王莽却没有停。
“东南将士拿命守住海疆。”
“朝廷拖欠军饷,地方截留抚恤。”
“如今让他们解甲,连回家的盘缠都拿不出来。”
“陛下内帑若肯拿出一部分,戚家军能安稳散去,东南百姓也能睡个踏实觉。”
他盯住万历。
“银子究竟是留在库里生灰,还是用来安顿替大明流血的人?”
“陛下,今日给个准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