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黄昏,让李二独自来。”
方希躺在摇椅上,语气随意。
李丽质握着书信,指尖微微发白。
那是大唐天子。
可在先生口中,只是一句顺手交代。
“丽质明白。”
她不敢多问,躬身行礼后,将书信重新收入袖中。
方希抬手摆了摆。
“回去吧。山路天黑得快,别耽误我睡觉。”
李丽质低头退去。
院门合上后,菜畦间只剩锄头翻土的声音。
王莽握着木柄,许久没有落下。
明日要来的,是李世民。
那个开创贞观的大唐皇帝。
那个在后世声名远胜于他的人。
王莽低头看着脚边的新土,神情晦暗。
他曾坐在未央宫中,批阅奏章,调度天下。
如今,他穿着粗布短裤,在终南山的小院里种菜、挑水、劈柴。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可李世民要来。
王莽心里还是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想见见那个人。
想看看李世民的眼神,看看那位盛世之主面对一个亡国之君时,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方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小院内外的一点动静,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懒得管王莽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只是大唐的麻烦越来越多。
北境、世家、朝堂、储君……
他不想每件事都亲自开口。
王莽这样的人,放在院子里种地,多少有些浪费。
……
第二日。
夕阳压在终南山上,竹林被染成暗金色。
李世民沿着山道独自而来。
他换下龙袍,穿了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悬剑。
十里外,玄甲卫停在山脚。
方希只让他一个人进山。
他便一个人来了。
柴门虚掩。
李世民站在门前,停了片刻。
太极殿里,他面对群臣从未迟疑。
渭水河畔,他面对颉利的兵锋也没有退过半步。
可每次走到这座小院前,他心里都会多出一丝说不清的谨慎。
这里住着的人,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皇帝。
李世民推门而入。
方希仍躺在摇椅上,薄毯盖到腹部,像是睡得正沉。
菜畦旁,一个布衣男人提着木桶浇水。
木桶很沉。
男人的手背上布满细小裂口,裤腿沾着泥点。
李世民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先生这里何时多了个杂役?
王莽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李世民的目光沉稳、凌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王莽心头一紧。
曾几何时,他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满朝文武。
如今,身份倒转。
他放下水桶,拱手一礼。
“见过陛下。”
李世民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点头。
一个山野农夫,还不值得他分出太多心神。
他走到方希面前,拱手行礼。
“李世民,见过先生。”
方希睁开一只眼。
“北境的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郑重。
“拓跋野伏诛,白狼部溃散,北境边军免去一场恶战。朕代边关将士与北地百姓,多谢先生。”
他正要躬身,方希已经抬手拦住。
“免了。”
“北境那一趟,是系统交给我的差事,人情算不到你头上。”
李世民听不懂“系统”二字。
但他听懂了方希话里的距离。
这位先生从来没把自己当臣子。
也从来不肯受大唐皇帝的恩谢。
方希坐起身,朝菜畦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今天来,怕也不只为了道谢。”
“北边为什么会乱成这样,问他。”
李世民顺着看过去。
布衣男人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他?”
“对,他。”
李世民沉默片刻,开口道:“先生让你说,你便说。”
王莽擦去掌心泥土。
“北境的乱象,早有征兆。”
“互市断绝,边部抢掠频繁,小部族被大部吞并。草原上的人早就被逼到了要选边站的时候。”
李世民目光微凝。
王莽继续道:“拓跋野只是在最合适的时候,举起了白狼圣子的旗。”
“草原诸部各有野心,平日里谁也不服谁。可当他们相信长生天降下旨意,便会把彼此的贪婪,暂时压成同一把刀。”
“而那把刀,必然指向南方。”
院内安静下来。
李世民看着王莽,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一个种地的农夫,怎么会把草原局势看得这么透?
王莽看出了他的疑问,嘴角带起一丝苦涩。
“符命、神谕、天降祥瑞,最能聚拢人心。”
“百姓一旦信了天意,刀兵便会替掌权者开路。”
李世民心中微震。
这句话,带着一种看透人心后的冷意。
“你到底是谁?”
王莽垂下眼。
“一个输给了天命的人。”李世民还想追问。
方希却打了个哈欠。
“李二,你真正想问的,应该不是草原。”
李世民回过神。
他看着方希,神色渐渐严肃。
“先生明察。”
“朕想知道,大唐还能走多远。”
“世家盘踞地方,官场积弊难除。承乾的腿伤虽已痊愈,性子却还需要打磨。”
“朕有时也会担心,今日的大唐看着强盛,往后又会走向何处。”
王莽站在一旁,安静下来。
这番话,已经不是君臣之间能说的话。
李世民把一个帝王最深的忧虑,摆到了方希面前。
方希沉默片刻。
“你问错人了。”
“天外来的麻烦,我能替你处理。”
“妖邪、异族、那些不该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东西,我也能替你扫掉。”
“可大唐自己的病,得大唐自己治。”
李世民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方希抬手,指向长安方向。
“世家为什么能和皇权掰手腕?”
“他们有人,有钱,有田,有书,也有替他们说话的读书人。”
“你若想压住他们,光靠一道旨意没用。你得让寒门读得起书,让有本事的人进得了朝堂,让地方百姓知道,朝廷给的活路比豪强更多。”
李世民听得很认真。
方希继续道:“官场的病根,也不在几个人贪不贪。”
“举荐看门路,考核看情面,地方官替豪强做事,却拿着朝廷的俸禄。”
“你要整治,就先立一把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尺子。”
“功劳怎么记,罪过怎么罚,谁敢徇私,谁就滚下去。”
“再挑几个谁都保不住的人办了。规矩立起来,剩下的人自然会怕。”
李世民指节微微收紧。
这些话尖锐,却正好刺在他最头疼的地方。
方希看着他。
“至于李承乾,更不用问我。”
“你天天忙着管天下,自己的儿子交给谁教,教成什么样,你心里有数。”
李世民脸色微变。
片刻后,他低声道:“朕记下了。”
方希重新靠回摇椅。
“还有一件事。”
“我不会永远待在大唐。”
李世民猛然抬头。
“先生要离开?”
“看心情。”
方希语气依旧散漫。
“往后我若不在,真遇到压不住的麻烦,让丽质来问。”
“她要答不上来,就问他。”
方希抬手,指向王莽。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王莽身上。
这一次,带着浓浓的警惕。
方希轻笑一声。
“你连他都认不出来?”
“他叫王莽。”
“建新朝、改汉制,最后死在乱军中的王莽。”
轰!
李世民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盯着菜畦边的布衣男人。
王莽。
那个被史书反复书写的篡汉者。
那个结束西汉,又葬送新朝的亡国之君。
李世民的手,缓缓落在剑柄上。
王莽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李世民审视。
方希声音微冷。
“收起你的手。”
“他若真想做什么,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拔剑。”
李世民手指一顿,缓缓松开。
方希看着他,语气越发锋利。
“你觉得王莽是亡国之君,觉得他改朝换代,最后落得一场笑话。”
“可他想做的那些事,清查田亩,压制豪强,给百姓留一条活路,哪一件不曾让你心动?”
“他输在政令太急,输在反复折腾,也输在手里没有一群能把事做到底的人。”
“可他敢碰。”
方希顿了顿。
“你呢?”
“他篡汉。”
“你不也杀兄、逼父退位,才坐稳这张椅子?”
院内温度仿佛降了下来。
李世民脸色发白。
玄武门的血色,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记忆。
那一夜改写了大唐,也将一根刺永远扎进了他的心里。
如今,这根刺被方希当着王莽的面,直接拔了出来。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王莽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双手。
篡汉。
杀兄。
原来在方希眼里,他们都曾为了那张椅子,踏过同样难以回头的路。
暮色彻底落下。
竹林间响起风声。
王莽忽然开口。
“陛下。”
李世民抬眼看他。
王莽一字一句道:“若有一日,您真要丈量天下田亩,您敢先查关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