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清丈天下田亩。”
“李二,你敢先查谁?”
王莽站在院中,粗布短褐沾着山风的凉意。
他看着李世民,声音平静。
“敢先查关陇吗?”
院里安静下来。
李世民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沉得吓人。
关陇二字,压着大唐半壁根基。
长孙氏、京兆杜氏,以及众多跟随李唐起兵的勋贵门阀,手中握着兵、田、人脉。
动他们,朝堂会震。
长安也会震。
李世民盯着王莽。
“朕如何治国,轮不到你来置喙。”
王莽低笑一声。
“草民已经败过一次,确实没资格教陛下做事。”
“可草民看得明白。”
“改革若总是朝着外人落刀,刀锋避开自己人,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场党争。”
李世民眉眼微冷。
王莽继续道:
“你若只想借清田之名压住山东世家,当然可以绕开关陇。”
“可你想让百姓有田种,让朝廷能收上赋税,让地方豪强不敢把庄户藏进庄子里,关陇便绕不过去。”
“你今日退一步,他们便多吞一分田。”
“几年之后,税册上只剩贫户,真正占田的人却躲在账外。”
这一番话,句句刺入李世民心里。
他当然知道豪门侵田。
他也知道,关中许多大庄的田契和税册,从来对不上。
可知道是一回事。
把刀落到谁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王莽。”
李世民冷声开口。
“你当年推行新政,逼得天下离心,最终身死国灭。如今却来教朕如何做事?”
王莽没有回避。
“因为我走过那条死路。”
“我急着改天下,想一次把所有问题抹平,结果人人都觉得我在夺他们的命。”
“我错在急。”
“可陛下若一直顾忌各方,错处便会落在另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
“土地不会自己回到百姓手里。”
“豪强也不会自己吐出隐田。”
“你不查,他们只会越吞越多。”
李世民呼吸一顿。
“放肆!”
帝王怒意压下。
院外的禁卫同时握紧刀柄。
王莽却没有退。
方希躺在摇椅上,终于睁开眼。
“说够了没有?”
他看了王莽一眼,又看向李世民。
“你们一个急着把旧账翻出来,一个担心翻了旧账会塌房。”
“其实没那么复杂。”
李世民压下怒火,拱手道:
“请先生明示。”
方希坐起身,语气随意。
“大唐刚立国,户籍没理顺,授田账没补齐。”
“豪门把庄户藏进庄子,再把田挂到旁支、管事、仆役名下。”
“州县送到你案头的田亩数,能有一半是真的,就算官员还有良心。”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些问题,他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方希道:
“别急着丈量天下。”
“动静一大,地方先改账,庄户先转移,田契也会换主人。”
“到头来,你只会得到一堆做得漂漂亮亮的假账。”
“那该如何?”
“先挑十家。”
李世民目光一凝。
“哪十家?”
“你登基以后,拿到赏田最多的十家勋贵。”
方希竖起一根手指。
“不收田。”
“也不治罪。”
“只做一件事。”
“核账。”
“把内府的赏田簿、民间田契、庄户名册、佃租账,还有钱庄抵押账,全都调出来。”
“田能挂在旁人名下。”
“租粮、银钱和庄户去向,却没法全部藏住。”
李世民心中猛地一震。
只核账,不动人。
这一步看似轻。
实际上,却能先把每家真实家底摸清。
谁吞了多少田。
谁藏了多少户。
谁又借着权势,侵占了本该属于百姓的土地。
一笔一笔,都能记下来。
今日不动。
将来何时动,动到什么程度,主动权便回到皇帝手里。
“好。”
李世民眼中寒光闪过。
“朕立刻回宫安排。”
“慢着。”
方希抬了抬眼皮。
“你准备派谁去?”
李世民皱眉。
“中书省、御史台,再从户部抽调能吏。”
方希直接摇头。
“他们去查?”
“十天之后,你会看到十份滴水不漏的账。”
“中书省有人情,御史台有门路,户部更清楚怎么把数目做平。”
李世民面色发紧。
“依先生之意?”
“把房玄龄叫来。”
方希说完,重新靠回摇椅。
“这事得由会算总账的人起盘。”
李世民立刻吩咐禁卫下山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
房玄龄快步进了小院。
他先向李世民行礼,又朝方希躬身。
目光扫过王莽时,房玄龄略停了一瞬。
一个农夫打扮的人,竟能站在陛下与先生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身份显然不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
李世民简短说完核田之事。
房玄龄沉思片刻,眼中渐渐亮起。
“陛下,此事可借杜相旧案开局。”
李世民看向他。
“杜相案中被抄没的几名官员,暗中替权贵打理田庄、转运租粮。”
“臣查阅过封存账簿。”
“其中有田租结算、钱庄借贷,还有代持田契的往来记录。”
“若以复核杜相旧案财货为名,调取相关田契与庄账交叉勾验,便能先摸出一批虚报、漏报的田产。”
“对外是查旧案。”
“对内,却是在给十家勋贵核账。”
李世民眼中精光大盛。
“玄龄此策,可为核田开路。”
房玄龄拱手。
“臣以为,人手也不能从地方抽调。”
“可分三队行事。”
“一队留京查赏田簿与旧档。”
“一队暗访庄户,核对租粮和耕作人数。”
“一队查钱庄、粮行的抵押和出入账。”
“各队互不统属,只向陛下与臣递密报。”
“凡与十家有姻亲、师承、旧恩者,全部回避。”
李世民点头。
“就依此法。”
“名单由你拟定,朕亲自勾选。”
“密令不经中书,只由禁军传递。”
“臣遵旨。”
王莽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君臣二人定下章程,他才上前一步。
“陛下。”
李世民转头,眼中警惕未散。
王莽拱手道:
“草民熟悉清丈、授田、户籍三账之间的漏洞。”
“若陛下信得过,草民愿写一份核验章程。”
“如何分户,如何验田,如何防止庄头串供,如何让三队账目彼此印证,草民都能列明。”
他眼底有压不住的热意。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东西。
也是他一生败得最惨的地方。
李世民看着他。
“一个亡国之君,想替大唐定章程?”
“你想借此插手朝政?”
王莽沉默片刻。
“草民想证明一件事。”
“当年那条路,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院中气氛骤然绷紧。
方希忽然笑了。
“李二,先别忙着防他。”
李世民一怔。
方希抬手指了指山下长安的方向。
“你该先回宫看看案头。”
“有人已经替你把账做完了。”
“先生何意?”
“杜相旧案的账一露头,有人就急了。”
方希慢悠悠道:
“他们赶在大理寺封档前,补造了一份地契。”
“今日,那份地契已经经中书省送到御前。”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是谁?”
方希嘴角微扬。
“敢抢在你前面毁证据的,当然不是寻常人。”
“那人和你,还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