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刃才没入泥土半寸，王莽双臂便是一震。
“铛！”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炸开。
他虎口发麻，锄头险些脱手。
菜畦里翻起一层湿土，泥块之间，露出一抹幽冷的青色。
王莽愣了愣，连忙回头。
“先生，地里有东西！”
摇椅上的方希连眼睛都没睁，只将薄毯往上拉了拉。
“挖出来。”
“若是没用的铁块，扔到石堆里。”
王莽精神一振。
他将锄头丢到一旁，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扒开泥层。
土很松。
那件东西却埋得很深。
片刻后，一柄完整的长剑显出轮廓。
剑长近三尺。
剑鞘早已不知去向，剑身却依旧完整，青铜表面覆着细密云纹，锋刃在日光下泛着寒意。
王莽小心将它托起。
剑格沉重。
剑首的位置刻着一个字。
政。
他先是一怔，随后急忙擦去剑格内侧的泥污。
一行小篆渐渐显露。
“始皇帝三十七年，政御。”
王莽的手指僵住。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都乱了。
“嬴政的剑……”
“这是始皇帝的佩剑！”
方希终于睁开眼，朝那边扫了一下。
“嗯。”
王莽猛地抬头。
“先生，你知道？”
“嬴政之前进过终南山。”
方希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见过……政哥……”
王莽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大秦横扫六国的君王。
千古一帝。
无数人梦里都想看一眼的帝王佩剑，如今竟被他从一块菜地里挖了出来。
剑身冰凉。
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顺着掌心蔓延。
王莽胸口发热。
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登基那日。
看见了新朝的车驾。
看见了满朝臣子俯首。
“天子剑……”
王莽握紧剑柄，眼中浮起一抹炽热。
方希看着他。
“拿着它，你能赢刘秀？”
一句话。
王莽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昆阳。
天火。
开挂。
还有那支明明人数不多，却怎么都杀不尽的汉军。
他握着天子剑，沉默许久。
最终，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
真有这么一柄剑又如何？
新朝已经没了。
他也回不去了。
“放墙根。”
方希重新闭上眼。
“别挡着菜地。”
王莽苦笑一声。
他抱着剑走到墙边，将它靠在石堆旁。
那柄曾属于始皇帝的天子剑，旁边堆着断木、旧陶罐，还有一只缺了角的鸡笼。
他看了很久。
随后捡起锄头，继续翻地。
……
次日下午。
竹林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李丽质停在院门前，手里攥着一封书信。
信是李世民亲笔所写。
北境捷报传回长安后，满朝震动。
父皇当着群臣的面提起方希，言语间尽是敬重。
临行前，父皇让她代为道谢。
还说若先生允许，他愿亲自登门拜访。
李丽质本该立刻进院说明来意。
可想到昨日的拥抱，她的脸颊便有些发烫。
她在门外停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院门。
院中还是那副模样。
方希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而菜畦旁，多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
男人握锄的姿势不算熟练，额头满是汗，却一声不吭地翻着土。
李丽质有些疑惑。
先生的院子里，何时多了一个人？
王莽听见动静，直起身。
他先看见一身宫装。
再想起这是大唐。
整个人都怔住了。
“长乐公主？”
李丽质微微一愣。
“你认得我？”
王莽嘴角抽了抽。
他何止认得。
后世史书上，这位大唐嫡长公主的名字可不陌生。
可问题在于。
大唐最受宠的公主，为何会出现在终南山的小院里？
还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
“在下王莽。”
他放下锄头，拱了拱手。
“暂居此地，替先生做些杂活。”
李丽质的美眸微微睁大。
“王莽？”
“新朝的王莽？”
王莽脸上浮起几分复杂。
“正是。”
李丽质下意识看向方希。
先生这里，竟还有另外朝代的人能留下？
王莽见她反应不对，心中一动。
“公主殿下，你知道我？”
李丽质轻轻点头。
“先生曾带我去过后世，也让我看过一些史书。”
王莽眼皮一跳。
“你去过后世？”
李丽质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只去了一日。”
王莽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向前迈出一步，手都抬起来了，又猛地停住。
眼前是大唐公主。
他强行压下失态，声音却仍在发颤。
“先生……能带人去后世？”李丽质看着他，轻声道：“是先生带我去的。”
王莽脑中轰的一声。
能去！
方希真能跨越岁月！
他盯着摇椅上的方希，眼中死灰般的绝望猛地烧出一团火。
回家。
他还能回家。
火锅。
空调。
高楼大厦。
那些他以为早已遥不可及的东西，忽然又有了希望。
王莽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体面。
他快步冲到摇椅前，双膝重重跪下。
“先生！”
方希眉头一皱，睁开眼。
“又怎么了？”
“送我回去。”
王莽红着眼，声音沙哑。
“我不求皇位，不求改写新朝，我只想回现代。让我吃一顿火锅，吹一次空调，见一眼家里的人就行。”
院中安静下来。
李丽质握着书信，神色也多了几分紧张。
方希看着王莽。
片刻后，他开口。
“走不通。”
王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为何？”
“公主可以回去，我为什么不行？”
方希坐起身，目光落在王莽脸上。
“她的归路还连着。”
“你的归路，断在新朝。”
王莽张了张嘴。
方希没有再解释。
王莽来到这个时代时，因果坐标已经锁死。
系统给出的答案很清楚。
强行将王莽逆送回现代，需要付出的归乡值极高，还有可能冲毁方希最后的归乡通道。
方希等了这么久。
他不会为了一个意外闯入的人，拿自己的归途去赌。
“我帮不了你。”
方希的声音没有起伏。
“地翻完，院外的柴也劈了。那把剑扔远些，别靠在墙边碍眼。”
王莽跪在原地。
刚刚燃起的火，转眼熄灭。
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争辩。
也没有再看方希。
他拿起锄头，走回菜畦。
锄头落下。
泥土飞溅。
李丽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犹豫片刻，终于走到方希身边。
“先生。”
方希抬眸。
李丽质双手递出书信。
“北境大捷，父皇命我替大唐向先生致谢。”
“父皇还说，他想亲自来终南山见您一面。”
方希看着那封书信，没有立刻去接。
王莽挥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院中只剩风吹竹叶的声音。
片刻后。
方希淡淡开口。
“明日黄昏，让他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