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竹影里,李丽质已经跑远。
方希还没压下胸口那点异样,庭院上空忽然裂开一道黑痕。
狂暴的空间气息倾泻而下,竹叶被卷得漫天乱飞。
方希抬头,脸色瞬间沉了。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小丫头。
这又是谁挑他睡觉的时候闯进来?
衣襟间仿佛还留着一丝温度。
方希垂眸,神情有些复杂。
李丽质年纪尚小,那份毫无防备的亲近,本不该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可偏偏,他竟乱了半拍。
活得太久,许多事情早该淡得没有颜色。
他却被一个拥抱扰得心绪不宁。
“情绪失控?”
方希按住眉心。
“还是裂隙的余波,碰到了神魂?”
他不愿深想。
睡一觉,总能把那些无用的情绪压回去。
可他刚弯腰捡起薄毯,半空那道裂口便猛然扩张。
裂隙中传出金铁交击声。
还有喊杀、哭嚎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方希抬起右手。
掌心浮出一层无形屏障,准备直接封住裂隙。
下一刻,他却停住了。
裂隙深处有活人的神魂波动。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道神魂携带的时空坐标,竟从六百多年前一路偏移而来。
有人硬生生撕开了岁月。
砰!
一道人影从裂隙里滚了出来,狠狠砸进院中。
那人伏在地上,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
他穿着玄色冕服,衣摆被刀锋撕得破烂不堪。
冠冕歪在发间。
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四周的竹林与院墙,随后落到方希身上。
那双眼里满是惊惧。
此人感受不到方希身上的威压。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恐怖。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空间裂隙前,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阵风。
“敢问……”
那人声音发颤。
“敢问阁下可是仙家高人?”
方希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正好。
最适合睡觉。
他却被一条空间裂缝和一个满身血的陌生人堵在院里。
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此地不收难民。”
方希拂了拂衣袖。
“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那人脸色惨白。
他回不去了。
长安已经陷落。
城外到处都是叛军。
更可怕的是,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刘秀,正在带兵逼近宫城。
他耗尽最后的底牌,才在绝境中撕出这一道裂口。
回去,只剩死路。
那人死死盯着方希。
这里有竹林,有小院,有他从未见过的农具。
眼前之人看着寻常,却能压住时空裂隙。
这份从容,绝非凡人能有。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戏言。
赌赢了,有命。
赌输了,也不过早死片刻。
那人咬紧牙关,试探着开口。
“宫廷玉液酒……”
方希转身的动作停住。
竹叶落在地上。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方希缓缓回头,看向那个狼狈的冕服男人。
他沉默片刻。
“一百八十块一盏。”
那人愣在原地。
随后,他眼眶骤然泛红。
“真是老乡!”
他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涕泪横流。
“老乡,我终于找到活人了!”
方希太阳穴一跳。
一个穿着冕服的成年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比院里的鸡还响。
这觉,看来彻底睡不成了。
“收声。”
方希语气微冷。
“名字,来历,麻烦有多大。三句话说清。”
那人立刻止住哭声。
“我叫王莽。”
方希眉梢微动。
“新朝那个王莽?”
“正是。”
王莽擦掉脸上的血和泪,神色渐渐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愤懑。
“我前世来自后世,醒来时已经成了王莽。”
“我想清查天下田亩,压住豪强兼并。”
“我想让流民重新有户籍,让那些沦为私属的人有一条活路。”
“诏令发出去,各地豪族便联起手来反我。”
“天灾跟着来了,叛军也跟着来了。”
他说到这里,拳头攥得发白。
“失败,我认。”
“可刘秀那个家伙,根本不讲道理!”
方希靠在廊柱旁,示意他继续。
王莽的情绪彻底炸开。
“昆阳城外,我的大军把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中只有几千人。”
“我以为赢定了!”
“结果夜里天降赤火,军营连片燃烧,暴雨又冲毁了辎重!”
“刘秀带着几千人趁乱杀出来,我几十万大军当场崩了!”
“老乡,你见过这种事吗?”
“他一个人,身后像跟着老天爷!”
方希沉默。
刘秀。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
汉末气运汇聚之人。
在这个世界,许多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有些人出生时,身上便背着一段大势。刘秀显然属于其中最麻烦的一类。
王莽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你能镇住时空裂隙。”
“你肯定能对付刘秀。”
“只要你送我回去,帮我挡他一次,江山分你一半!”
方希看着他。
王莽的眼神里有不甘,有恐惧,也有一个亡国之君最后的幻想。
可方希不打算接。
他等了太久,才等到回家的线索。
刘秀身后牵着汉末大势。
强行掀翻这段因果,时空会产生怎样的反噬,谁也说不准。
他不能拿自己的归途去赌。
“刘秀的事,我不碰。”
王莽脸上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连你也不行?”
“他身上的气运太重。”
方希望向已经缩小的裂隙。
“你若回去,结局不会改变。”
王莽踉跄着退了一步。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我还能去哪儿……”
方希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躲过的无数麻烦。
王莽也是个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人。
只是他输得更彻底。
“你可以留在这里。”
王莽猛地抬头。
方希指向墙角。
那里放着锄头、扫帚和一个旧鸡笼。
“院子缺个人打理。”
“菜地荒了,鸡笼也该修。”
“你若愿意留下,替我做这些事,我保你活着。”
王莽呆住。
方希继续道:
“此地已是六百多年后的大唐。”
“你跨出裂隙时,原本属于新朝的因果已经断开。”
“刘秀的气运覆盖不到终南山。”
王莽的目光落在那道即将闭合的裂隙上。
裂隙另一头,是正在崩塌的长安。
是帝位,是宫城,是他拼尽一生也没能守住的天下。
他抬手扶正冠冕。
沉默许久。
最终,他把冠冕摘下,轻轻放在地上。
“我留下。”
方希看着他。
王莽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抓起锄头。
“只要能活,种地算什么?”
“老板,从今天起,我给你干活。”
“菜地、鸡笼、屋顶,全交给我。”
“阿房宫我都能给你……”
“停。”
方希抬手打断。
“先把地翻出来。”
王莽咧嘴一笑。
“得令!”
这位刚刚亡国的新朝皇帝,扛着锄头走向荒地。
背影依旧有几分帝王的架势。
只是脚下踩着泥,肩上扛着锄头。
方希终于松了口气。
院里多个人,总算能替他分担点杂事。
他回到摇椅上,盖好薄毯。
刚准备闭眼。
菜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