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道金牌!”
急递使冲进帅帐,跪在地上。
“奉行在严令,岳飞所部立即南归。半刻不得延误!”
满帐将领都变了脸色。
岳飞看着那面高举过头的金牌,没有跪下。
命线落定后,箭伤和旧伤都回到了身上。连日没有合眼,身子也早已撑到了极限。
肩膀发紧,腰间隐隐作痛,呼吸也沉了不少。
眼前的战局同样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郾城取胜,颍昌告捷。
金军精锐接连受挫,兀术已经收拢兵马。开封城内人心不稳,河北和河东的义军也在赶来与岳家军会合。
只要守住朱仙镇,接着向开封施压,中原还有机会收复。
行在却在这个时候催他撤军。
“元帅,请接令!”
急递使又催了一遍。
岳飞身子往前动了动。
十余年来,他接过太多诏命。
跪下,领旨,照办。
早就成了习惯。
可膝盖快要落地时,原命线里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
岳家军撤走后,村子起了火。
替王师运粮的百姓被金兵押在路边。一个老人死死抓住他的战袍,问了一遍又一遍,岳家军为什么要扔下他们。
接着便是大理寺狱。
岳云满身是伤,隔着牢门低头叩首。
“父帅,岳家军无愧于天下。”
岳飞停了下来。
帐中没人说话,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王贵按着刀柄,脸色很沉。
张宪盯住那面金牌,手已经握成了拳。
牛皋往前踏了一步。
“又让咱们撤?”
“探马半个时辰前才送回消息,兀术连夜整顿辎重,开封城门也已戒严。”
“眼下撤军,前面的仗全白打了!”
王贵低声喝道:“牛皋,管住嘴。”
牛皋梗着脖子。
“前十道令牌已经催了十次!”
“弟兄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伤口都没来得及包扎,第十一道又追进大营。”
“临安到底想保住战果,还是想替金人保住开封?”
几名将领抬起头来。
有人脸上压着火气,也有人不敢出声。
一名老将开口道:“圣命压在这里,继续停驻便是抗旨。朝廷追究下来,全军上下都要受牵连。”
张宪冷冷看向他。
“那就把北地义军留给兀术?”
“我军粮道尚未稳固,友军又在后撤。继续深入,也有全军覆没之险。”
“开封周围数万百姓已经替我们送粮带路,他们如何撤?”
“张宪,你莫要逼我!”
帐中很快吵了起来。
急递使抬起头,语气也硬了几分。
“岳元帅,金牌急递有明确规制。”
“您若拒绝领受,末将回到行在,同样难逃问责。”
岳飞还是没有伸手。
军图旁边,方希靠在那里,手指在金牌上点了几下。帐内诸将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
“先生有何见解?”
岳飞忽然开口。
众将安静下来。
牛皋顺着岳飞看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一块空地。
方希说道:“当众毁掉金牌,确实能让全军痛快一阵。”
“等消息送到临安,秦桧只需扣下捷报,再让监军写一份证词,你便会成为拥兵不返的逆臣。”
“前线发生过什么,临安百姓看不见。”
“金牌只能逼你退军。真正能定你罪的,是送进传书记官的那些文字。”
方希说完,没有再往下讲。
岳飞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急递使,脸色定了下来。
“传书记官。”
“将金牌抵营时辰、递送者姓名、经过递铺及随行人员,全部录入军册。”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
急递使脸色变了。
“岳元帅这是何意?”
“军令抵营,自当验明来处。”
岳飞抬起手。
“请使者宣读诏书全文。”
急递使没有动作。
牛皋冷笑道:“方才催得恨不得把金牌塞进元帅手里,如今让你读,你又迟疑什么?”
急递使不敢再拖,只得取出随金牌一同送来的诏书。
“敕岳飞,所部孤军远出,久驻不利,宜速班师,以全胜果……”
整篇诏书只有几行。
没有提郾城之战,也没有提颍昌大捷。朱仙镇如今是什么情形,诏书里也没写。
数月厮杀,数万军民的生死,都被略了过去。
书记官赶到帐中,摊开纸笔。
岳飞问道:“此诏何时拟定?”
急递使摇头:“卑职只管递送。”
“交令之人是谁?”
“枢密院的一名官员。”
“姓名、官职?”
急递使答不上来。
岳飞接着问道:“枢密院拟诏时,可曾收到朱仙镇捷报?”
“卑职不知。”
“可曾核验兀术各部伤亡与退向?”
“卑职并非斥候。”
“诸路友军为何先撤,你可知晓?”
急递使额头上冒出了汗。
“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岳飞点头。
“本帅无意追究一个递令之人。”
“你不知道的事情,军报会替你写清楚。”
岳飞转向王贵。
“调三队精骑,护送军报南下。”
“一份递入枢密院,一份送往御史台,一份交给仍主张北伐的朝臣。”
“诸将核定战况后画押,帅司加印。”
“沿途递铺逐站验封、记时,并各留录白。任何人不得私自拆换。”
王贵明白了岳飞的意思。
只要沿途各处都留下验封记录,前线送出了什么军报,便不只一两个人知晓。
朝中可以扣下军报,却很难把所有记录都抹掉。
“末将领命!”
王贵刚要离开,帐外传来一声冷笑。
“岳元帅思虑得真周全。”
一名身穿绯袍的官员越过亲卫,走进帅帐。
此人姓罗,奉枢密院之命留在军中,平日专门盯着诸将。
罗监军看过书记官,又看向已经开始誊录的军报。
“行在命你立即班师,你却向御史台与朝臣广发文书。”
“这份军报送出去,军情能否说清尚未可知,岳元帅抗旨的声势倒是先造起来了。”
牛皋往前逼近一步。
“姓罗的,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罗监军抖了抖衣袖。
“牛将军当着御赐金牌辱骂监军,本官自然会写入奏报。”
“写!”
牛皋拍了拍胸甲。
“把你牛爷爷说的每个字都写进去!”
王贵伸手拦住了他。
罗监军看向岳飞。
“军中将士只听主帅号令,对朝廷诏命置若罔闻。”
“今日一见,传闻果然有几分根据。”
“岳元帅难道觉得,凭借郾城和颍昌两场胜仗,便能替官家决定战和?”
帐内将领全都看向了罗监军。
就连方才主张领旨的老将,脸色也不好看。
岳飞没有与他争辩。
岳飞展开舆图,先后点在郾城、朱仙镇和开封,又拿出几封沾血的探报,压在罗监军面前。
“监军既然断言我军应该撤退,本帅请教三件事。”
“枢密院拟诏时,可曾看到昨日送出的捷报?可曾核过兀术各军的伤亡与退向?”
罗监军沉下脸。
“查明敌情属于领兵将帅的职责。”
“好。”
岳飞指向开封周边的几处标记。
“我军一旦后撤,这些响应王师的义军由哪一部接应?”
“朝廷自会安排。”
“哪一支兵马?”
“何人统领?”
“几日能够赶到?”
罗监军张了张嘴,脸色越来越难看。
岳飞的手又移到朱仙镇以南。
“郾城至朱仙镇一线,数万民夫替我军运送粮草,收治伤兵,探查敌情。”
“他们的姓名,很多已经落入金军之手。”
“岳家军撤走以后,谁负责护送他们南下?”
罗监军咬牙道:“自有地方官府安置。”
牛皋听笑了。
“这里的官府要么挂着金国的牌子,要么连官印都扔了。”
“你让他们处置百姓,是想把现成的名册递给兀术?”
帐内有人跟着冷笑。
罗监军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岳飞抬手,让众人安静。
“召各部主将军议。”
“伤亡、粮秣、敌军动向、民夫数量,全部逐项核实。”
“军报缮写五通,帅司留存一通,其余分别送往行在、枢密院、御史台与诸军都统司。”
“诸将只需为亲眼所见的军情画押。”
罗监军一掌拍在帅案上。
“岳飞!”
“你召集军议、誊写文书,无非是在拖延班师!”
“今日若不拔营,这份抗旨之罪由谁承担?”
岳飞取出一张空白军令,拿起了笔。
“延缓班师之令,由本帅独自签押。”
“所有罪责,本帅一人承担。”
岳飞低头落笔。
帐中没人再说话,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岳飞看向书记官。
“记八个字。”
“敌情未定,暂缓班师。”
书记官咽了一口唾沫,照着写了下来。
岳飞先在军令末尾署名,又盖上帅印。
“元帅!”
张宪往前走了一步。
“末将亲眼见过兀术败退,也见过北地百姓举着火把迎接王师。”
“军令由元帅独担,末将可以遵从。”
“这份军情,末将必须画押。”
张宪提笔写下名字。
王贵跟着上前。
牛皋从他手里拿过笔,在文书上写下几个粗重的大字。
“仗是兄弟们一起打的。”
“军情也该由我们一起作证!”
其余将领先后走到帅案前。
刚才主张领旨的老将站了一会儿,也拿起笔,在军报上画了押。
罗监军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落在纸上,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将领放下笔,这才笑了一声。
“岳元帅愿意舍弃官爵与性命,本官敬佩。”
罗监军从袖中拿出一封急报。
封口盖着皇城司的火漆,旁边还夹着一枚旧玉扣。
岳飞认得这枚玉扣。
李娃戴了很多年,从未离身。
罗监军把急报放在军令上,慢慢说道:
“元帅可以独自承担抗旨之罪。”
“庐山脚下的夫人、幼子,还有岳氏族人,又该由谁来保?”
岳飞盯住罗监军,脸色冷了下来。
罗监军靠近帅案。
“签字容易。”
“打开这封信之前,元帅最好先想清楚。”
“第十二道金牌抵达时,你究竟跪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