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要动元帅的妻儿!”
牛皋一拳砸在帅案上,木案跟着晃了几下。
岳飞手中的密报只有半页,末尾列了十几处住址。
庐山岳宅。
江州的岳氏族人。
张宪、王贵等将领留在南方的亲眷也都在上面。
信中写得很清楚。
岳飞若继续留守朱仙镇,皇城司便会以谋逆同党之名,将名单上的人逐一收押。
北地细作还送回了汤阴岳氏宗族的名册。
帅帐内没人说话。
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响,几块炭屑掉在地上。
岳飞看着名单最上方的几个名字,手慢慢攥住了密报。
李娃还在庐山。
几个孩子年纪尚小。
他们从未参与军务,如今却成了临安逼岳飞退兵的筹码。
罗监军理好被牛皋扯乱的衣领,冷声说道:“岳少保,官家已经给足了体面。”
“今日拔营,临安或许还能宽宥岳家。”
“再拖下去,谁也保不住他们。”
牛皋上前揪住他的衣襟。
“你再说一遍!”
罗监军被提得退了两步,仍梗着脖子。
“本官奉旨督军!”
“你敢在帅帐行凶,便与岳飞一同治罪!”
“放手。”
岳飞声音不高。
牛皋喘了几口粗气,还是松开了手。
罗监军才刚站稳,一名老将便走到帅案前。
“元帅,家眷落入皇城司手中,后果难料。”
“朱仙镇还能再取,家人未必等得到那一日。”
旁边又有人低声劝道:“先退半日,至少能给庐山送去消息。”
张宪抬眼看向两人。
“退半日之后呢?”
两人没有接话。
张宪拿起那张名单,点了点王贵家眷的住址。
“今日用岳家逼元帅撤兵,明日便能用王将军的母亲逼他交权。”
“再过几日,名单上每一家都能成为口供。”
“到了大理寺,他们想让谁承认谋反,谁便得承认谋反!”
老将沉着脸。
“被押走的人若是你家老母,你还能说得如此轻巧?”
“都住口。”
岳飞把密报按在案上。
几人都闭了嘴。
方希站在火盆另一边,看着那串名单。
“这封信真正要试的,只有一件事。”
岳飞看向他。
“先生请讲。”
“他们要看你的软肋究竟在哪里。”
方希道:“你今日因妻儿退兵,临安便会记住这个办法。”
“等你交出兵权,他们还能用同样的手段逼你认罪。”
“岳云会被说成私联旧部,张宪会被说成替你传递谋反书信。”
“王贵、牛皋,以及今日帐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被逼着签下供词。”
岳飞眼前又出现了命线中的牢狱。
岳云满身是血,锁链勒进肩背。
张宪倒在刑架下,连头也抬不起来。
身陷重铐的岳飞亲口承认,最初退让的那一步,给所有人留下了一条死路。
罗监军忽然喝道:“岳飞,你在和谁交谈?”
“帐中莫非藏着妖人,蛊惑主帅违抗圣命?”
岳飞没有回答。
他把密报交给书记官。
“核对暗记。”
书记官取出先前收到的临安密信,对照火漆和纸角上的暗号。
过了一会儿,书记官沉下脸。
“暗记无误,送信人也是枢密院旧线。”
罗监军急声道:“一封来历不明的伪书,也敢拿来扰乱军心?”
岳飞转头看着他。
“本帅还未说信出自何处。”
“监军为何先知道它与皇城司有关?”
罗监军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牛皋冷笑一声。
“自己钻进套里了吧?”
岳飞吩咐道:“将火漆、暗记、送信路径全部登记。”
“再传各营主将入帐。”
“让他们亲眼看看,临安准备如何处置前线将士的家人。”
书记官提起笔,仍有些迟疑。
“此事若传出去,军心恐怕……”
“藏着,军心才会乱。”
岳飞看过帐中众将。
“本帅的妻儿在名单上,诸位的家眷也在。”
“害怕并不可耻。”
说完,岳飞解下兵符,放在帅案中间。
“愿意离开的人,现在交还军令。”
“本帅发给路引与盘缠,帐中所言全部封存,此后绝不追究。”
“这是最后的选择。”
帐里静了下来。
罗监军的眼珠转了转。
只要有人先退,剩下的人也会跟着动摇。
牛皋忽然解下佩刀,连刀带鞘放在兵符旁边。
“俺的刀放在这里。”
“人也留在这里。”
他抬手指向北方。
“俺家没有高官,也没有多少田宅。”
“可俺的祖坟和乡亲还在金人治下。”
“他们天天等着王师北上,谁又替他们退一步?”
牛皋转头看向刚才劝退的几人。
“谁想拿几家老幼拆散岳家军,先问俺手里的刀!”
张宪走到军令簿前,再次按下指印。“末将留下。”
“前线要守,后方也要救。”
“请元帅拨出五百精骑。末将赶往庐山,先把夫人与几位公子送走。”
岳飞摇了摇头。
“名单上远远不止岳家。”
“本帅若只接自己的妻儿,今日留在帐中的诸位又算什么?”
张宪急道:“可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更不能乱。”
岳飞提笔,在舆图上画出几条路线。
“各家派亲信携暗令先行。”
“沿途启用旧部与庄客,分批转移,不得聚众,更不得与地方官军冲突。”
“能走的立即走,无法离开的提前藏好。”
“所有人都要记住,不可扰民。”
王贵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一直看着名单中间。
那里写着他母亲和妻儿的住处,就连宅院后门通往哪条街,也标得清清楚楚。
命线中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他害怕家人受刑。
他劝岳飞交出兵权。
后来,他亲手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骂名里。
王贵闭了闭眼,走到岳飞面前,单膝跪下。
“元帅,后方接应由末将主持。”
岳飞皱眉。
“前线正是用人之时。”
“末将不会久留。”
王贵双手抱拳。
“各家旧部与亲随,末将大多认识。”
“末将先送令使出营,再带人打通江州一线。”
“三日之内,无论成败,必回朱仙镇复命。”
王贵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命线里的错,末将不愿再走第二遍。”
岳飞看了王贵一会儿,取出一支令箭。
“拨你八百骑,分作十队。”
“骑兵只负责接应与护送,任何人不得持械闯入州县衙门。”
“校尉以上将领,凡亲眷列入名单者,全部传信。”
王贵双手接过令箭。
“末将领命!”
罗监军见众人都围在舆图旁,悄悄往帐门挪去。
他刚掀开帐帘,两支长枪便挡在胸前。
“监军大人要去何处?”
罗监军回过头。
“岳飞,你敢扣押朝廷命官?”
“无人扣你。”
岳飞让书记官把帐中记录封好。
“你既代表朝廷督军,便请回临安复命。”
“朱仙镇为何不能撤,金军为何必须追,北地百姓为何不能再次丢下,你可以当面讲给官家听。”
“本帅再拨二十骑随行。”
“他们会将战报和这份名单一同送到御前。”
罗监军脸上没了血色。
“本官肩负监军重任,岂能擅自回京?”
牛皋抱着双臂。
“方才催着全军南撤时,你的重任又去了哪里?”
罗监军还想开口,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闯进辕门。
马上的使者翻身下马,脚刚落地便站不稳了。
“八百里加急!”
“枢密院第十二道金字牌!”
帐内众将全都转过身。
一名传旨内侍带着数名禁军进了帅帐,双手高举金字牌和黄绢诏书。
“圣旨到!”
“岳飞所部即日班师!”
“各军分别退往鄂州、襄阳、江州驻防,未经枢密院准许,不得合军,不得互相接应!”
众将纷纷看向舆图。
三处驻地相隔数百里。
岳家军一旦被拆开,再想北上就难了。
岳飞接过诏书,从头看到尾。
看完后,他直接出了帅帐。
外面已经聚了许多将士。
家眷名单传到了各营主将手中,消息也跟着传开。数万将士看着岳飞,没有人出声。
传旨内侍追出帐门,举着金字牌喝道:“枢密院严令在此!”
“岳少保为何迟迟不拜?”
岳飞走到火盆前。
他展开诏书,看着上面的“即日班师”四个字。
接着,岳飞把诏书送进火里。
纸角很快卷起,烧得发黑。
传旨内侍吓得后退半步。
“岳飞,你敢焚旨!”
岳飞拿起金字牌,压在烧着的诏书上。
黄绢很快烧了起来。
岳飞转过身,看向营中的数万将士。
“传令三军。”
“天亮之前,攻取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