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桌上，那卷绢帛摊着。
上面四个字扎眼。
扶苏，赐死。
赵高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接着手脚并用爬到嬴政靴前。
“陛下！臣冤枉！”
赵高额头磕在青石上，声音尖得发颤。
“此物来历不明，定是六国余孽构陷臣下！他们想乱我大秦储位，离间陛下与臣啊！”
嬴政没有说话。
始皇帝低头看着赵高，脸色冷得吓人。
赵高浑身发抖，还在一个劲磕头。
方希坐在躺椅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散漫。
“那你右袖暗袋里那枚印，也是六国余孽替你缝进去的？”
赵高哭声卡住了。
赵高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随即把手死死压在地上。
“臣袖中空无一物！”
“先生休要血口污人！”
方希笑了一声。
“嘴挺硬。”
方希手指一勾。
赵高右袖鼓了起来，暗袋线口裂开。
一枚青玉私印从袖中掉出，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
方希手指又一挑。
私印翻了个面。
印底两个小篆，清清楚楚。
胡亥。
院子里没人出声。
十名黑甲锐士低着头，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赵高瘫在地上，嘴唇直哆嗦，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嬴政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可这一声落下，院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始皇帝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锵！
剑锋出鞘，寒光压在赵高脸上。
“朕还活着。”
嬴政看着脚边的赵高，声音平静得吓人。
“朕的儿子和近臣，已经替朕安排好了身后事。”
赵高脸色惨白。
“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是被胡亥公子蛊惑，臣……”
嬴政眼神沉了下去。
“拿下。”
两名黑甲锐士上前，将赵高按跪在地。
嬴政剑尖垂下。
“押入廷尉府，按谋逆罪论。”
赵高整个人被拖了起来，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求饶声。
“陛下！陛下饶命啊！”
“等等。”
方希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嬴政握剑的手停住。
始皇帝转头看向方希，眼底的杀意还没散。
方希从躺椅上坐起，看了眼被按跪在旁边的赵高。
“杀他能泄愤，改不了根。”
“只要你留下的局还烂着，少一个赵高，也会冒出下一个佞臣。”
嬴政眯起眼。
“先生何意？”
方希抬眼看他。
“你真正该看的，是另一件事。”
“你的大秦，为什么会亡。”
嬴政握剑的手紧了紧。
十名锐士的剑都拔出半寸。
可方希已经抬手，手指点在嬴政眉心。
所有剑锋停在鞘中。
那些黑甲锐士的手腕像被按住了，动不了。
嬴政脸色一变。
下一刻，一阵暖意涌进四肢百骸。
胸口压了多年的闷劲散开了。
喉间那点金石腥味也被一点点拔掉。
这些天批阅奏章留下的疲累，好像也跟着松了。
嬴政呼吸停了半拍。
眼前亮了。
手不抖了。
胸口也不闷了。
整个人像卸掉了身上一层重物。
嬴政看向方希，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仙术？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方希收回手，重新靠回躺椅。
“现在脑子清醒了？”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清醒了就听着。”
方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可知。”
“大秦二世而亡。”
剑锋擦过青石，发出刺耳轻响。
嬴政手上用力。
“二世而亡？”
始皇帝声音低哑，像从嗓子里挤出来。
“不可能。”
他灭六国，定天下。
北击匈奴，南平百越。
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归一。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秦传至万世。
可眼前之人却说。
大秦只传了两代。
嬴政眼底压着火。
“朕的大秦，绝不可能只到二世！”
方希神色平静。
“没什么不可能。”
“大秦亡在你留下的三根刺上。”
嬴政盯着他。
方希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刑法太密。”
“六国旧民刚被并入秦土，心还没归，你先把刀架到了他们脖子上。”
“他们怕秦，却未必服秦。”
嬴政脸色沉了下去。
方希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徭役太重。”
“长城、驰道、宫室、陵寝，一道道令发下去，最后全压在黔首肩上。”
“人活不下去，就会反。”
院中无人敢出声。
连赵高都停了挣扎。
方希看向被按跪在地的赵高，又看了眼那枚胡亥私印。
“第三，继承乱了。”
“你死后，赵高拉上李斯，伪造遗诏。”
“他们逼死扶苏，废掉蒙恬，再把胡亥推上皇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嬴政眼神一下冷了。
“李斯？”
方希点头。
“你信重的丞相，也在其中。”
嬴政胸口起伏了一下。
方希继续道：
“胡亥坐上皇位，赵高掌权，朝堂乱成一团。”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举事，裂口一开，项梁、项羽、刘邦这些人接连起势。”
“你留下的帝国，没人补得住。”
“最后，大秦亡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嬴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始皇帝眼前像是闪过一些画面。
扶苏接诏，拔剑自尽。
蒙恬被废，北疆军心动摇。
胡亥登基，赵高弄权。
天下烽烟四起，秦旗一面面倒下。
那不是敌国攻破大秦。
那是大秦从里面烂了。
过了许久，嬴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怒意还在，却被压了下去。
“朕……”
嬴政声音沙哑。
“确实太急了。”
这句话出口，院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嬴政没有看他们。
始皇帝只是盯着那卷写着扶苏，赐死的绢帛。
他一生不惧任何敌人。
可这会儿，嬴政才发现，大秦最大的麻烦，竟然藏在自己身后。
方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算听得进人话。”
嬴政没有动怒。
始皇帝收剑入鞘，对方希拱手。
“请先生教朕。”
方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明诏定扶苏储位，召他回咸阳参政，让朝臣都知道，你选的人是谁。”
嬴政点头。
方希继续道：
“第二，北疆军权不能动。”
“蒙恬在，扶苏就有底气，赵高和胡亥那只手伸不过去。”
嬴政眼神更沉。
“第三，减徭役，停大巡游，断了丹药和求仙那条线。”
方希看着他。
“你活得久一点，天下也能缓一口气。”
嬴政将这三条一一记下。
过了会儿，始皇帝抬起头，眼底还留着一点期望。
“若朕依先生之计，大秦可得万世否？”
方希毫不犹豫。
“别想万世了。”
“世上没有万世不倒的王朝。”
嬴政眼里的光暗了些。
方希语气没有放缓。
“扶苏未必能成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