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中热汤翻滚,白汽漫过桌沿。
李世民却已经吃不下了。
他盯着方希,指节捏得发白。
“先生,土豆到底是什么粮?”
房玄龄放下筷子。
杜如晦也屏住了呼吸。
长孙皇后刚把涮好的羊肉夹进方希碗里,动作也停了一瞬。
方希慢悠悠吃完那片肉,拿茶水压了压口中的膻味,这才掀起眼皮。
“粮。”
“能救命的粮。”
李世民呼吸一滞。
方希把筷子搁下。
“耐寒,耐旱,不怎么挑地。真种成了,一亩地的收成,能顶你们现在好几亩粟麦。”
屋里顿时静了。
杜如晦猛地扶住桌沿,脸色涨红。
他管过灾情,也见过饿殍。
他太清楚“一亩顶几亩”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祥瑞。
那是活路。
李世民霍然起身,对着方希深深一揖。
“若此粮能入大唐,朕愿以国礼求之。”
“先生,请赐种!”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跟着站起。
方希眉头一拧。
“坐下。”
三人动作一僵。
方希没好气地扫了他们一眼。
“一顿饭而已,别弄得像朝堂请罪。”
李世民重新坐下,可眼神仍死死黏在方希身上。
方希看得头疼。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安生不了。
“我直说。”
“土豆,我现在拿不出来。”
一句话落下,屋中热气仿佛都冷了半截。
李世民脸上的光僵住。
房玄龄怔在原地。
杜如晦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出声。
拿不出来?
连先生也拿不出来?
李世民声音发涩:“先生,此言当真?”
方希翻了个白眼。
“我骗你有银子拿?”
“那东西在大海另一头,远到你们现在的船队连影子都摸不到。我空口说得再热闹,也不能从地里给你挖出来。”
大海另一头。
李世民听懂了这几个字,却想不出那地方究竟有多远。
方希站起身,朝茅屋里走去。
“李二,房相,杜相,进来。”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向长孙皇后。
“皇后也来听听吧。这事关粮食,也关天下百姓的饭碗。”
长孙皇后神色一肃,放下公筷,跟了进去。
茅屋狭小。
一床,一桌,一椅。
李世民站在屋中,反而比坐在太极殿上更觉压迫。
方希随手抄起墙边一根烧火棍,在地上划了几道。
灰土被划开,出现一片粗糙的轮廓。
“这一块,是大唐。”
他用棍尖点了点。
“你们眼里的天下,在这张图上,只占这一片。”
李世民瞳孔微缩。
房玄龄下意识往前半步。
杜如晦更是弯下腰,盯着那几道潦草线条。
方希又在东边画出一条狭长的岛影。
“这里,是倭国。”
李世民眉心一动。
倭国他知道。
遣使来朝,姿态恭顺,礼数周全。
在朝臣口中,那是万邦归附的盛景。
方希冷笑一声,棍尖重重戳在那座岛上。
“李二,我问你。”
“人家捧着几样土产、几封表文来长安,你便觉得万邦来朝,天朝颜面大过天?”
李世民嘴唇抿紧。
这话刺耳。
可他没有打断。
方希声音更冷。
“许多时候,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值几车,你赏出去的绢帛、器物、书册,却能装满一支船队。”
“他们要的,可不只是赏赐。”
“他们要你的冶铁法,要你的造船术,要你的典籍,要你的匠人。”
房玄龄脸色变了。
杜如晦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这些事,他们过去都知道。
只是从未这样算过账。
在他们眼里,赏赐是天朝气度。
可方希一笔撕开,里面全是国库的钱,百姓的税。
方希盯着李世民,一字一句道:“你拿国库换虚名,拿百姓的粮税撑别人的船帆,这才叫真正的冤大头。”
冤大头。
这三个字像一巴掌,抽在李世民脸上。
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
帝王之怒已经到了喉间。
可他看着地上的地图,硬生生压了回去。
方希又用棍尖戳了戳那座岛。
“知道这岛下头藏着什么吗?”
没人说话。
“金。”
“银。”
“后世有人靠这些矿脉养兵、造船,硬生生撑起了野心。”
李世民眼神骤然一凝。
金银。
船队。
技术。
兵器。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代表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方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们缺钱,你赏钱。”
“他们缺技术,你给书。”
“他们缺工匠,你还觉得教化四方很有面子。”
“等他们用大唐的钱养出工匠,用大唐的书册练出刀兵,再把船开回东海,你还觉得这是盛世体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世民喉结滚动。
房玄龄额角渗出冷汗。
杜如晦扶着膝盖,脸色苍白,却眼神发亮。
这不是朝贡。
这是养患。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厉害。
“先生的意思是,朕赏出去的恩典,日后会变成刺向大唐的刀?”
方希看他一眼。
“你总算听懂一句人话。”
李世民没有恼。
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岛,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此事,朕记下了。”
方希哼了一声。
“记下还不够。”
他说着,转过烧火棍,在更远的地方划出一大片陌生陆地。
线条粗糙。
却像一道雷,劈开了李世民几人的认知。
“海的尽头,还有一整片大陆。”
“后世叫它美洲。”
李世民猛地抬头。
“大陆?”
房玄龄失声:“海尽头竟还有陆?”
杜如晦呼吸一下急促起来:“先生,土豆在那里?”
方希点头。
“土豆在那里。”
“红薯在那里。”
“玉米也在那里。”
“有的高产,有的耐旱,有的能种山坡薄地。”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方希棍尖落在那片新画出的大陆上。
“只要带回大唐,灾年能多撑一季,荒地能多养一户,朝廷手里的命数也能多一分。”
长孙皇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关中灾年,想起那些跪在道旁求活的百姓。
若真有这样的粮……
大唐会少死多少人?
房玄龄蹲下身,几乎要把地上的线条刻进脑子里。
杜如晦双手微颤。
他先前只想着赈灾,只想着调粮,只想着熬过眼前。
可方希这一棍,划出的却是另一条国运。
大唐之外,还有大唐未至之地。
海路之外,还有能救万民的粮种。
李世民盯着那片大陆,胸膛里的火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是马上皇帝。
他不怕远。
他怕的是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现在,方希把答案摆到了他脚下。
方希丢开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
“图,我画了。”
“金银在哪,粮种在哪,我也说了。”
“造什么船,派什么人,先控哪条海路,那是你这个皇帝该拍板的事。”
他扫了几人一眼。
“别指望我事事替你操心。”
“行了,图也看了,话也听了。我要歇着了,别杵在这儿碍眼。”
屋中没人动。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仍看着地上那张粗陋地图。
倭国。
金银。
海船。
美洲。
神粮。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砸在他们心头。
也把他们过去熟悉的天下,砸开了一道裂缝。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侧,轻声唤道:“陛下。”
李世民这才回神。
他看向方希。
这个青年站在破茅屋里,衣着随意,神情懒散,脚边只有一根沾灰的烧火棍。
可他刚才画下的东西,足以改变大唐百年走向。
李世民对着方希,郑重一礼。
“先生今日之言,朕铭记于心。”
方希摆了摆手。
“少说漂亮话。”
“真记住了,就别再拿大唐的血汗充门面。”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头。
“朕明白。”
他带着房玄龄、杜如晦与长孙皇后走出茅屋。
山风迎面吹来,衣袍猎猎作响。
下山路上,几人一路无言。
直到走出很远,李世民忽然停步。
他回头,看向终南山上那座小院。
夜色压在山间。
那点灯火微弱,却像照到了四海之外。
李世民缓缓攥紧拳头。
天可汗,只能让诸国来朝。
可从今日起,他要让大唐的船,先一步抵到四海之前。
他不做冤大头。
他要让四海诸国,都欠大唐一笔还不清的债。
片刻后,李世民转身,声音冷静得吓人。
“回宫。”
“明日早朝,议海船,查朝贡,另设一司。”
房玄龄与杜如晦同时抬头。
李世民眸光如铁。
“朕要先看看,这天下的海,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