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住长安。
甘露殿的灯,却一盏都没灭。
李世民站在殿中,盯着墙上那幅新描出来的海图,眼底全是血丝。
那是宫中画师照着方希留下的原图,连夜描出来的。
原图被他亲手收进锦匣,放在御案最里侧,连内侍都不得靠近。
殿里只站着三个人。
房玄龄。
杜如晦。
李靖。
长孙无忌没在。
李世民压根没传他。
白日里方希看长孙无忌的眼神,他记得清楚。
一个臣子的脸面,压不过方先生对大唐的一分好感。
李靖换了便服,站在海图前,久久没动。
这位踏过草原、压得突厥低头的名将,此刻却像第一次看见天下。
他盯着图上那些陌生海域,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陛下。”
李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先生所言,当真无误?”
他打了一辈子仗。
草原、戈壁、塞外,他都见过。
在他眼里,天下已经很大。
可眼前这幅图,把他过去半生的见识全掀了。
海的另一头,竟还有大片陆地。
那个一直被大唐视作海外小邦的倭国,竟藏着大唐最缺的金银。
府库要钱。
军伍要钱。
造船开海,更要钱。
“药师。”
李世民抬起手,指尖落在倭国那一块。
“先生的本事,你已听玄龄与克明说过。”
“他没必要骗朕。”
说着,他的手又移向更远处。
“这里,有能让大唐百姓少饿死无数人的粮种。”
一句话落下,殿中更静。
房玄龄看着大唐与那片大陆之间的空白,眉心越皱越紧。
“陛下,东西再好,也隔着万里汪洋。”
“大唐眼下没有能横渡远海的船,也没有可用的航路。”
杜如晦接过话。
“造海船,练水师,探航道,每一项都要银钱。”
“而且是海量银钱。”
御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宝山就在图上。
可大唐现在,连一条能稳稳驶向远海的船都拿不出来。
李世民的目光,落到海图旁边另一张纸上。
那上面写着方希教他的办法。
对付世家门阀的办法。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钱,会有。”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抬头。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先查隐户,再清田册。”
“谁吞了大唐的人口和田亩,谁就替朕把船造出来。”
“他们藏了多少,朕便从他们骨头缝里抠出多少。”
李靖眼中骤然亮起。
“陛下圣明!”
“若能取到倭国金银,大唐便能真正打造水师。”
“到那时,高句丽也好,海东诸国也罢,都得重新掂量大唐的分量。”
房玄龄没有急着附和。
杜如晦也没有。
他们都明白。
今夜谈的东西,远远不止金银。
金银只是第一步。
粮种、海路、海外诸地,才是后面真正的大势。
房玄龄提笔记账。
杜如晦定章程。
李靖圈出可用将校。
一夜之间,清查朝贡、筹造海船、训练水师、探查倭国四件事,被一一压上御案。
至于更远处那片大陆,只能先写入长策。
大唐要先走通近海。
等拿到倭国金银,再去想万里之外的粮种。
甘露殿里,君臣几人熬红了眼。
终南山上,方希已经瘫进躺椅,连抬手拿茶都嫌麻烦。
院子安静。
月光落在桌边。
长孙皇后走之前,把屋里屋外都收拾过了。
原本乱堆的柴火,被码得整整齐齐。
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
方希伸手摸了摸茶壶。
温的。
他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两口。
茶叶算不上多好。
可这种不试探、不绕弯子的照顾,让他白天那点烦躁散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家里那张旧餐桌。
母亲也总爱这样。
嘴上嫌他懒,转身又会把水杯放到他伸手就能碰见的位置。
方希握着茶杯,视线落在夜色里。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叮!检测到宿主产生长期凡俗代理需求,且心境稳定度达到传道门槛。】
【特别权限开启:宿主可于大唐世界收录一名记名弟子,代行杂务,承接凡俗事务。】
【注:该弟子无法修习仙法神通,可由宿主传授部分知识与理念。】
系统声音响起。
方希愣了一下。
收徒?
他当场翻了个身。
“我连自己都懒得管,你让我管别人?”
话说出口,方希又顿住。
等等。
好像也行。
一个大唐已经够烦。
以后若是还有别的朝代,通过光幕找到他。
皇帝、将军、谋士,一拨接一拨地来。
他还睡不睡了?
要是身边有个人替他说话,替他传话,替他跑腿。
他躺着。
徒弟动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帝有事找徒弟。
大臣有事找徒弟。
他只要偶尔甩两句话。
这才叫过日子。
方希越想越顺。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嘴角慢慢抬了抬。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我只想早点攒够归乡值,别回头又说我沾了因果。”
话音落下。
院中人影一空。
甘露殿。
李世民正和李靖敲定第一批水师人选,御案上的烛泪已经积了一层。
就在李靖要开口时,殿中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方希来了。
“先生!”
李世民四人同时起身。
房玄龄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李靖往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见过刺客。
也见过高手。
可方希这种来去无踪的本事,他连怎么防都想不出。
方希没管他们。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眼里还带着困意。
“李二。”
“我准备收个徒弟。”
殿里瞬间静住。
李世民愣在原地。
房玄龄、杜如晦、李靖也没接上话。
方才他们还在议开海。
转眼方希开口收徒。
这比倭国金银更吓人。
方希皱了皱眉。
“别乱想。”
“不教长生,不教法术。”
“我嫌麻烦,身边缺个能听话办事的人。”
“扫扫地,倒倒水,顺手替我挡一挡你们这些破事。”
“以后再有事,少来烦我。”
“去找我徒弟传话。”
扫地。
倒水。
这几个字落在殿中,李世民几人的呼吸都变了。
仙人身边扫地倒水的人,那还是普通人吗?
日日听先生说话。
时时看先生行事。
哪怕只学到只言片语,也足够改变一生。
李世民心头猛地一热。
这是大唐的机缘。
也是李家的机缘。
若他的子嗣能跟在方希身边,大唐未来的路,便能稳许多。
“先生!”
李世民急声道:“朕可从诸皇子中择一人,令其入山侍奉先生。”
“此子必定恭谨勤勉,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说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承乾。
太子是国本。
未来的大唐要交到承乾手中。
若承乾能得方希指点,哪怕只听几句话,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方希直接摆手。
“别给我找满脑子争权夺利的。”
李世民的话卡在喉中。
方希继续道:“我要安静点的。”
“不烦人。”
“男的女的都行,年纪小些。”
“心思干净,教起来省事。”
“别带一身算计上山,我看着烦。”
他又打了个哈欠。
“三天之内,把人送到我山下。”
“过期不候。”
话落。
方希身影再次消失。
甘露殿里,只剩李世民四人站着。
李靖最先回神,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先生这份机缘,重过万金。”
房玄龄也道:“此事若成,比一座金山还重。”
杜如晦点头。
“人选必须慎重。”
“先生厌恶功利太重之人,若送错了,反倒坏了善缘。”
李世民指节抵在御案上,久久没有挪开。
半晌后,他转身往外走。
“朕去见皇后。”
夜更深了。
后宫寝殿里,长孙皇后还没睡。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见李世民进来,立刻察觉他神色不对。
“陛下,可是又有要事?”
李世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他将甘露殿里的事从头说到尾,连方希那句“过期不候”都重复了一遍。
“观音婢。”
李世民在殿内来回踱步,压不住眼里的喜色。
“这是天佑大唐!”
“朕想让承乾去。”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主。”
“若能得先生指点,承乾将来至少能少走许多弯路。”
长孙皇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白日里在方希屋中看见的那幅小画。
画上有一对男女。
笑得很暖。
她也想起方希提起海尽头那片大陆时,眼神空了一下。
像是在看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陛下。”
长孙皇后轻声开口。
“臣妾今日在先生屋里,看见过一幅画。”
李世民停下脚步。
长孙皇后道:“臣妾不敢断言,可先生看那幅画时,神色同平日不同。”
“画上的人,多半是他极放在心上的亲眷。”
“先生有通天之能,可他身边没有亲人。”
“他嘴上说烦,说懒,说不想管事。”
“臣妾却觉得,他心里并非没有温情。”
李世民沉默下来。
长孙皇后继续道:“承乾是太子。”
“他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这是好事。”
“可他见先生时,难免会想着求学、求策、求国运。”
“先生未必喜欢。”
李世民皱眉。
“那依观音婢之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孙皇后垂眸片刻,指尖轻轻按住针线。
“陛下,丽质今年十三岁了。”
李世民神色一顿。
长孙皇后的声音更轻。
“她性子安静,心地也软。”
“先生又救过她。”
“她去先生身边,只做一件事。”
“以晚辈之礼报恩,以女儿家的细心陪先生说几句话。”
“替先生收拾屋子,煮一壶茶。”
李世民喉结动了动。
方才谈起承乾时,他满心都是国运。
此刻听见丽质二字,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
那是他和观音婢最疼爱的女儿。
掌上明珠。
金枝玉叶。
若送到终南山,便要低头奉茶,扫尘理屋。
长孙皇后握紧他的手。
“陛下,让丽质带着报恩之心上山。”
“先生看重真心,这份善缘,比任何谋算都稳。”
“承乾去了,先生会看见大唐的心思。”
“丽质去了,先生能看见李家的真心。”
李世民看着长孙皇后。
胸口那股急劲,慢慢压了下去。
是啊。
方希厌烦算计。
若真送一个满心功利的人过去,说不定反而坏事。
丽质不同。
她安静,柔软,也懂分寸。
她更适合陪在方希身边。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定。
“传旨。”
“丽质以拜师报恩之名入终南。”
“随行之人只留女官两名,到了山下,一切听先生安排。”
长孙皇后眼眶微红,却点了点头。
李世民望向终南山方向,声音低沉。
“朕的掌上明珠,便去先生身边奉茶扫尘。”
停了片刻,他又道:
“天下人若笑,那就让他们笑。”
“朕的公主,去给先生当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