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
雨停了。
山间还有雾,石板路湿着,院外的泥土味和草木味混在一起,闻着倒是清爽。
方希打着哈欠推开院门,伸了个懒腰,身上骨头响了几声。
昨晚被系统气得半宿没睡好,现在眼皮还黏着。
他刚准备去山泉边洗把脸,脚下停住了。
山道上,有几个人正踩着青石板往上走。
走在前头的,正是昨天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李世民。
李二今天换了身常服,没摆皇帝架子,看着倒像个进山散心的富家老爷。
后面跟着长孙皇后,还有房玄龄和杜如晦。
杜如晦气色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走路比昨日稳多了,哪还有病得快不行的样子。
“妈的,还真来了。”
方希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想回屋把门拴上。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帮人是冲着什么来的。
土豆。
这两个字现在算是缠上他了。
“先生!方先生!”
山道下的李世民已经看见了他,赶紧加快脚步,高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恭敬。
方希脚步一停,脸上写满了烦躁。
躲是躲不掉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往院门口的石墩上一坐,黑着脸等他们上来。
“说好了别来烦我,记性都让狗吃了?”
方希没好气的开口,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给。
李世民几人走到院前,被他这么一呛,脸上都有些尴尬。
尤其是李世民。
昨天刚在朱雀大街被当众训斥,今天又上赶着来挨骂。
堂堂帝王,面子早就丢到山脚下了。
可一想到那关乎大唐国运的土豆,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先生息怒。”
李世民上前,郑重的拱手作揖。
“朕今日前来,绝无打扰先生清修之意,实乃有天大的事,想向先生请教。”
长孙皇后也跟着盈盈一拜,柔声道:“先生,陛下与几位大人忧心国事,一夜未眠,还望先生体谅。”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宫人,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方希瞥了眼长孙皇后,脸色稍缓。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这位皇后确实会做人。
他又看向杜如晦,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恢复得不错啊。”
杜如晦赶紧上前,对着方希便要下跪。
“杜如晦,谢先生再造之恩!”
方希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跪了,我这院子小,经不起你们这帮人又跪又拜的。”
他敲了敲石墩,直接开门见山。
“别跟我扯什么请教,不就是为了土豆来的吗?”
李世民眼神一亮,正要顺着话头说下去。
方希却看向他,语气冷了些。
“土豆的事,待会再说。”
“我问你,昨天殿外跪着的那帮废物,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世民一愣,没想到方希会突然问起这个。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也摸不透这位仙人的心思。
李世民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先生,朕已下旨,将一众逆贼家主打入天牢,三司会审。其家产田契尽数查封,涉案党羽一体彻查,绝不姑息。”
他说完,等着方希的评价。
在李世民看来,这番处置已经够快,也够狠。既能震慑宵小,又保全了朝廷法度,算得上果决。
方希听完,笑了一声。
“蠢货。”
两个字轻飘飘的出来,院前几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李世民攥了下拳,又把火气压了下去,躬身道:“先生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方希从石墩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我问你,五姓七望盘踞中原数百年,你觉得他们明面上的那些田产、商铺,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底了?”
李世民皱起眉。
方希继续道:“你现在派人去抄家,抄得再干净,顶了天也就抄出一堆别人都知道的田契地契。”
“可他们藏在各地钱庄的票据,埋在祖宅深处的金银,送出去打通关节的奇珍异宝,你能抄出来多少?”
“他们经营百年,根须遍布天下,钱生钱的本事比你这个皇帝都大。”
“你以为那点家产就是全部?”
“你这是把几百年的老狐狸,当成了刚出窝的兔子!”
一番话说完,李世民额头出了汗。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安静下来。
他们先前只想着如何依法处置,如何平息朝堂震动,却漏掉了一个很要紧的东西。
钱。
这些世家门阀,真正麻烦的地方,不光是门生故吏,还有他们藏起来的财力。
这笔钱,才是他们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底气。
“那依先生之见……”
房玄龄忍不住上前一步,虚心求教。
方希瞥了他一眼。
“杀,肯定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他冷笑一声,视线落在山道那边。
“之前我那手雷劈长孙无忌,昨晚又隔空抓人,已经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他们就是一群惊弓之鸟,最怕的就是死。”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把他们砍了,而是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李世民眼神动了动。
方希接着说:“你,李二,可以私下召见他们的族中代表,告诉他们,谋害宰相是死罪,但念在他们祖上有功,可以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让他们自己把钱吐出来。”
“一家,先交几百万贯钱、绢帛、粮草,填补国库。”
“告诉他们,交了钱,可以保住族中老弱不被牵连,只惩处首恶。”
杜如晦吸了口气。
“先生的意思是……养着他们,先榨干油水?”
“不然呢?”
方希翻了个白眼。
“直接杀了,最多出口恶气,国库能多几个钱?”
“大唐现在穷得叮当响,边关的将士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吧?”
“是那几颗人头重要,还是钱粮重要?”
“趁着他们现在怕得要死,你派些信得过,又擅长隐匿追踪的高手,给我盯死了他们每家每户的账房、管家,还有那些不起眼的老仆。”
“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为了凑钱,他们必然会动用那些隐藏的财路。”
“你们的人就跟着,把他们藏钱的地点、转移的路线,都给老子摸清楚。”
方希停了停,声音压低了点。
“等他们把钱交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不用我教了吧?”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的窝点,一个别留。”
“这,才叫斩草除根。”
院子里没人说话。
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站在原地,脸色都不太好看。
仙人也这般心黑?这一手太狠了。
先用死亡逼他们交钱,解朝廷眼前的缺口。
再趁着他们四处凑钱,顺着账房和管家的动向,把他们藏起来的财路翻出来。
最后拿着罪证清算首恶,连人带钱一起收拾干净。
李世民背后冒出点凉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懒洋洋的青年,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平衡朝堂的手段,还是太直了些。
“先生之策……朕,闻所未闻。”
李世民俯身一揖到底。
这一次,他拜得心服口服。
“朕,受教了。”
这边商量着怎么收拾世家,长孙皇后一直没有插话。
她只是安静听着,然后对身后的宫人挥了挥手。
宫人们把带来的食盒打开。
里面有处理干净的鲜肉和时蔬,还有一口小铜锅和炭炉。
“先生,妾身知您不喜俗礼,便备了些吃食。”
长孙皇后卷起衣袖,亲自动手,将木炭放入炉中,点燃,然后架上铜锅。
她动作稳当,不像一国皇后,倒像寻常人家的妇人。
方希看了一眼,也没阻止。
有人伺候吃饭,总比自己动手强。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看着李世民他们还在琢磨刚才那些话,懒得再搭理。
长孙皇后一边准备汤底,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院。
院子很干净。
几件农具靠在墙角。
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东西都简单。
没过多久,长孙皇后的视线落到屋里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方框,材质看着不像金,也不像玉,里面嵌着一幅画。
画中是一对中年男女,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裳,正对着外面笑。
那笑容很真,连眼角的纹路都看得清。
长孙皇后手上停了一下。
这是何物?
画?
为何能画得这般真?
她又看了看那对男女的衣着,简单利落,完全不是大唐的样式。
终南山上,也从未见过这两人。
以她的心思,一个念头已经转了过去。
长孙皇后收回视线,继续往锅里添水,再看方希时,眼神已经和方才不同。
那个靠在石墩上,满脸不耐烦,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青年。
强大,神秘,脾气也不好。
方希不把帝王看得太重,对生死也没多少敬畏。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仙人,敬着,也怕着。
可长孙皇后从他身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坐在这终南山上,却不像这里的人。
那画里的,应该就是他的亲人吧。
仙人,也会想家吗?
长孙皇后心里生出几分怜意,像长辈看见了离家的晚辈。
这个搅动了大唐风云,让皇帝都为之折腰的青年,兴许也只是个回不了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