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工商联顶楼会议室。
钟国韬坐在质询席上,面前摆着他那份自查报告。
秦翊安连夜整理的资金链路图投影在电子屏幕上,两条线——自查报告里的资金来源和实际流转路径——几乎每一条都对不上。
审查组组长翻开材料,第一个问题是自查报告中境外投资项目的资金来源,钟国韬答了。
第二个问题是代持人的身份,他又答了。
第三个问题是账户最终流向,他扛到一半,额角已经渗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渍。
审查组组长把一张银行流水放在桌上,问他认不认识账户持有人的名字。
钟国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印着一个联邦级加密的境外账户,代理银行他认得。
他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不是因为被查到了,是因为替他抹平这个账户的人当初说过,出了事她会处理。
现在账户被锁了,她没有通知他……
他在审查会上扛了三个问题,扛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然被当成了对方的弃子。
钟国韬看见虞冷禾从旁听席站起来。
个子不高,站在会议桌旁边的时候比他坐着还矮半个头。
虞冷禾把境外账户资料递上去——联邦级加密的代理银行信息和钟国韬自查报告里写的不是同一家。
审查组组长翻了几页抬头看她,她只说了句“技术团队提供,已同步市局”,然后坐回旁听席。
钟国韬看着她坐回去,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就这个死丫头片子——几个月前第一次在经侦门口见她,他只当是个借着男人上位的黄毛丫头,根本没放在眼里。
现在他坐在质询席上,虞冷禾坐在旁听席上,把他十几年的政界生涯一块一块敲碎!
他恨不得把桌上那叠材料摔到她脸上,但他连起身的资格都已经被限制了……
···
审查组组长合上文件夹,宣读了最终决议:
【钟国韬在担任工商联职务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许氏集团提供不正当利益输送,通过境外壳公司转移涉案资金,涉及金额巨大,情节严重。即日起撤销工商联一切职务,相关违纪线索移送纪检监察机关。
涉嫌犯罪的资金链路及代持人问题,同步移送经侦支队并案侦查。
个人名下与涉案相关的资产冻结,等待进一步核查。】
钟国韬听完最后一个字,撑着桌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跌回椅子里。
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没有再站起来。
审查会结束,审查组的人陆续离场,会议室里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盯着面前那份被退回的自查报告。
十几年的政界生涯,被一个死丫头片子一叠材料拍成了废纸。
他死死握着扶手,指节泛白,嘴里反复嚼着一句话——“她算个什么东西!”
···
虞冷禾起身正从侧门离开,正门全是商辞安排过来围堵钟国韬的记者,长枪短炮把工商联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商辞的车等在侧门外的巷口,她推开侧门走进巷子,低头翻手机——桓衍之刚发来消息说许氏总部被围了,许诚正在后门试图离开。
巷子很窄,两侧是工商联和隔壁写字楼的外墙,下午的阳光被高楼挡在外面,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影里。
她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半开着,车里没人。
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
虞冷禾停下脚步,手指按在手机侧键上,还没按下商辞的快捷拨号,三个人影从面包车后面窜出来。
领头的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暗光里闪了一下,朝她腰侧直刺过来。
她侧身躲开第一刀,刀刃擦过手臂,风衣袖口被割开一道口子,血从豁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第二刀紧跟着刺过来。
巷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冲了出来——谁都没注意到桓越舟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一把攥住刀刃,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反手拧住那人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对方腹部把人踹翻在地。
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他偏头躲过刀锋,左拳砸在对方下颌骨上,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领头的刚从地上爬起来,商辞从巷口冲进来,一脚踩住他拿刀的手,身后涌上来的人把三人全部按在地上。
桓越舟松开手,右掌上那道割伤从虎口一直划到中指根部,鲜血顺着他垂下的手指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虞冷禾捂着手臂上的伤口,看着他的右手。
桓越舟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受伤的手臂,只见袖口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小片。
他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右手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裂开更多,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明显僵了一瞬,脚步却没停。
商辞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桓越舟车就停在巷口路边,司机一直等在驾驶座上。他把虞冷禾抱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张驰,去医院,快”
他靠在后座上,把还在滴血的右手搁在膝盖上。
虞冷禾靠在另一侧,按着手臂上的伤口。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导航和转向灯的滴答声。
司机一路超速,车停在最近的私立医院急诊门口。
这家医院有桓家的股份,副院长提前接到了电话,亲自带着创伤科主任等在门口。
虞冷禾被直接推进清创室,伤口缝了六针,纱布在小臂上缠了几圈。
桓越舟的右手推进了隔壁手术室,刀刃割断了两根肌腱,缝了二十多针,纱布厚得几乎握不拢。
···
虞冷禾靠在病床上,麻药还没过。
不一会儿,VIP病房就被四个男人占满了。
商辞霸着床头柜,秦翊安靠在床尾栏杆上,桓衍之端坐在靠门那张单人沙发里,伍昭野站在床侧——一排一站一坐一靠,把这间宽敞的VIP病房衬得像间会议室。
虞冷禾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要是不知道的推门进来,还以为她在点男模!!!
商辞这时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削了两圈又搁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刘成发消息用的是许氏内部的公用服务器。”他把屏幕按亮搁在茶几上。
秦翊安接着把一份转账记录抽出来递过去。“钱不是从许清商私人账户走的,境外壳公司转了两手——许诚的手笔。”
桓衍之合上手机,也给出了他那边的结论:“工商联审查组正式决议,钟国韬卸任一切职务。”
伍昭野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她手臂上缠着的纱布,伸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商辞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同时搁下了。
他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伍昭野手背上,把他的手从虞冷禾手腕上拨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虞冷禾掌心里,五指一扣,举起来在伍昭野眼前晃了晃。
“哎,有事说事!我才是她正牌男朋友。”他挡在床前,把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胸口一拉,下巴微微抬起。
伍昭野被他拍了手也不恼,垂眼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绕过商辞从床另一侧走过去,把平板电脑放在虞冷禾手边。
屏幕上亮着刚截获的消息——四个字:【让许诚也闭嘴。】
秦翊安靠在床尾,嘴角压着一个极浅的笑意。
他把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替许诚洗钱的那个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他太太。”语气波澜不惊,目光却从商辞还在晃悠的十指交缠上扫过。
桓衍之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等秦翊安说完,他才合上手里的文件,往茶几上推了半寸,压在商辞手机旁边。
纸张和桌面摩擦发出的轻响,伴随桓衍之低沉的声音:“让她好好休息。”
···
走廊里,桓越舟独自靠在长椅上,右手麻药还没退,纱布从虎口缠到手腕,厚得握不拢。
虞冷禾趁病房里几个男人还在斗嘴,推门出来透气,抬眼看到他靠在那儿,犹豫了一下,抬脚想桓越舟走过去。
她先是道了声谢谢,接着把秦翊安查到的事三言两语说了——幕后主使是许诚。
桓越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眼看着虞冷禾,“许诚有个私人律师,姓孟,替他处理过不少脏事。刘成这种人许诚不会亲自接触,中间经手的人就是这个律师。让经侦先控制他,比直接审许诚有用。”
虞冷禾点了下头,又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桓越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靠回长椅上,重新闭上眼。
缝了二十多针的右手麻药还没退,没觉得疼。
但她那句客气疏离的“谢谢”,比刀刃还利,扎进胸口,久久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