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悦发来的消息显示在虞冷禾手机上时,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隐庐会所,二楼。”
“我看见顾时安了,跟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在包间里聊了二十多分钟。”
“他们刚要散,我挪到门口拍了一张。”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
光线极暗,但顾时安的金属细框眼镜在廊灯下反着一小片光,身形对得上。
虞冷禾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拿毛巾把头发绞了半干,换了身衣服。
一条修身直筒牛仔裤,上面搭了件白色大蝴蝶结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松垮,垂下来搭在锁骨下方。
大波浪用一条墨绿色丝巾松松束在脑后,耳垂上换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出门前她给温悦回了一条:“别跟了,等我。”
但温悦没再回复。
···
二十分钟后,虞冷禾站在隐庐会所的铁门前。
初夏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气。
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门牌隐在藤蔓后面。
她按了门禁上的通话键,报了虞姓和会员卡尾号,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前厅的灯光比平时调暗了半档,香薰换了味道,木质调里掺了一点薄荷。
前台说不记得有没有一位穿英伦风外套的小姐来过,今晚客人不多。
虞冷禾往二楼走。
走廊的墙纸是深灰色,壁灯间隔很远,脚下的地毯厚得踩不出脚步声。
她走到二楼左转第二间包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正要转身,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她走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
应急灯吊在天花板上,光很暗,墙面上的消防栓箱泛着一层冷绿。
温悦靠在拐角处的墙上,英伦格纹外套的领子被人扯歪了,嘴角有擦破的痕迹,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红印。
顾时安站在她面前半米的地方,金属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袖口的扣子崩了一颗,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温悦的手机被他拿在手里,屏幕亮着,最近一通通话记录是虞冷禾的名字。
顾时安侧过头来,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慢慢牵起来。
“虞助理,你朋友很关心你。在包间门口蹲了快四十分钟,拍了十来张照片。”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划了两下,翻到相册里那几张照片——虞冷禾站在34楼走廊里低头看文件,虞冷禾从桓氏大楼门口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侧影。
“手机还她。”虞冷禾说。
顾时安没有递过去,拇指按在锁屏键上轻轻一压,屏幕黑了。
“照片我已经删了。但你朋友擅自闯入会员制会所的包间区,监控调出来不好说。隐庐的监控连到桓氏安保系统,你应该知道。”
他说完把手机递到温悦手边。温悦一把拿回来,揣进外套内袋里,同时把扯歪的领子拽正。
···
虞冷禾往前走了一步。
细跟凉鞋踩在防滑地砖上,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副总,投资部什么时候新增了抢手机的业务?”
顾时安垂着眼睛想了想,抬起目光时,视线落到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没完全算准的人,从头确认一遍,再决定怎么开口。
“虞助理,你来得正好。我手里有些东西——你在34楼那段时间的底稿复印件。项目笔记、会议纪要、工作邮件,都在我这儿。”
“这些东西,你应该会感兴趣。”
虞冷禾看着他,没有接关于底稿的话。
“你动我朋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手机里存着我的通话记录和定位共享?顾时安,你今天抢的不是她的手机,是抢到我脸上了。”
顾时安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下,又慢慢恢复。
“虞助理,34楼的底稿复印件在我手里,你不好奇我是从哪拿到的?”
他退了一步,往楼梯下层的方向偏了偏身体。
“下次见面再说吧。”
他没等她回答,沿着楼梯往下走了。
皮鞋踩在防滑地砖上,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渐渐变远,然后是一声铁门被推开又合上的闷响,楼道里彻底安静了。
虞冷禾站在原地,手指在牛仔裤侧缝处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转过身,看见温悦正靠在墙上用棉布袖口擦嘴角的血痕,擦了两下,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暗色。
“你嘴角得处理一下。”
“小伤。”
温悦把袖口放下来,“但他确实拍到了你的东西。有十来张,都是在34楼走廊和办公室门口拍的。”
虞冷禾没接话,弯腰捡起温悦掉在地上的一只耳环递过去:“先出去。”
温悦接过耳环,一边走一边往耳朵上戴。
两人从楼梯间出来,重新穿过那条走廊。
前厅的灯光还是那么暗,薄荷味淡了一些,雪松的底调浮上来。
···虞冷禾走过前台的时候余光往左偏了一下。
玄关的方向站了一个人。
黑色高支棉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手腕,衬衫下摆收进深灰色西裤里。
那件衬衫的面料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极浅的暗纹光泽,支数高得接近丝绸的垂坠度。
手指间夹着一张门卡,正把它放回前台台面上。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也没有动。
呼吸很轻,几乎不带动胸廓的起伏。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告诉虞冷禾一件事:他站了很久了。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半湿的头发上停了停,又移开。
虞冷禾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温悦已经先她一步推开了铁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瞬,桓越舟动了。
他从玄关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脚步的节拍上,恰好在她踏出门外的同时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拦住她,也没有碰她。
只是在经过时偏了偏头,嘴唇离她的耳廓极近,声音压得低,带着夜风的凉意掠过她耳畔:“下次再一个人往危险里跑,我就把你锁在我身边。”
他说完就直起身,脚步没有停,走过她身侧,走进夜色里。
黑色高支棉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出肩线利落的轮廓,三两步融进了停车区的阴影里,只剩下尾灯亮了一下,车声渐渐远了。
温悦站在铁门外面,一只手按着铁门边缘,看了看桓越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虞冷禾。
夜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
温悦探过来:“那谁啊?”
话说一半,她顿住了——虞冷禾没动,右手还搭在铁门边缘。
车声彻底远了,她才松开门框,把手放进口袋。
温悦看了一眼她放手的动作,“手怎么了?”
“没事。”
虞冷禾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尾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听得出桓越舟说话时呼吸的节奏——和灵堂走廊那晚一样,平得没有起伏。
但和那晚不一样的是,他已经认清楚她是谁了,语气却还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