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48章 港岛要见作者
    来自港岛的那份加急电报平铺在厚重的红木桌案上,民声报馆的内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屋顶吊扇沉闷的旋转声。

    林主编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托了托,看着林曼珠:

    “曼珠,你果真能断定,港岛那边要见的是能敲定版权的作者,不只是看中这副刊稿子?”

    林曼珠神色认真地回道:

    “港岛《华声报》的回复极其明确。转载版权与单行本授权必须由定稿作者亲签字画押。且那边打探得很清,得知小说是在咱们这儿发迹的。麦正荣回港之后,已经替你把担保便笺和见面章程先压住了。不仅如此,那笔尖犀利的许清歌也在港岛等着盘问,问题料想极其刻薄刁钻。”

    坐在一侧的老主笔用干瘦的手指敲打着桌面:

    “一个大栈桥刚洗脚上岸的苦力,写了几个月的天龙故事,港岛那种大埠的总编便要亲自跨海见人?这其中的水,深得很。”

    账房先生将算盘珠子拨拉得噼里啪啦响,老脸上写满了抠搜:

    “见人固然也算个路子,但此番一去,来回的底舱船洋、港岛下榻的客栈、还有同行的应酬大洋,报馆开销项下可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万一那帮港人仅仅是想来摸摸咱们的底细,转头便找各种理由打压大洋版税,咱们报馆可就成了自掏腰包给外人开荒了。”

    “不是我们贪图美事。”林曼珠把电报抚平,“是对方已经在拿人定规矩了。检验定稿作者的分量,等同于盘算咱们的连载能否长久做下去,会不会中途断稿。这一关若是躲了,港岛的转载大洋可就一文都落不到咱们账上了。”

    林主编扶着胡须沉吟了许久:

    “见是必须见的,但人过去的时候,咱们得先把底细给封严实了。”

    林主编转过头,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坐在对面的郑木生:

    “木生,你去了港岛,有些底细绝不能露给那帮办报的油子。你在华人街后巷的仓房、互助社的人数、还有手底下的旧货门路,在合同没敲定之前,半个字也别从牙缝里露出去。”

    郑木生指关节在膝盖骨上轻轻敲击着,面容沉着冷静:

    “主编放心,木生省得。到了港岛,木生最先要见的人是谁?”

    “华声报的麦正荣,还有那个在报馆等着采访的记者许清歌。这两人在港粤报界打滚多年,极会套读书人的口风。报馆在前面能帮你挡掉街面上的野记者,可一旦进了大餐馆的包间,你自己的嘴巴必须像上了锁的保险柜。”

    “那合同本子,该如何定?”郑木生问。

    “底稿你随身贴肉收着,副本由报馆存档。”林曼珠叮咛道,“万一港人拿着高额稿洋逼你当场改写后面几回的章法,你千万莫要贪图一时爽快当场答应。拖到第二天,避开大伙的眼皮子私底下再做细细盘算。”

    坐在一旁的老主笔咳了一声,有些意味深长地插话:

    “后生仔,老夫在港岛办了半辈子报,送你一句话:港岛那帮文人最善于把害人的刀子藏在好听的客套话里。什么替你造势扬名,什么外埠的渠道通达,这些统统先听上一半。只有当真把合同落纸、现大洋摆到柜面上,这版权才算落了地。”

    林主编赞同地微微颔首:

    “此话极其在理。你到了港岛,第一看定洋数字,第二看预付大洋几时到账,那些溢美之词,全当是海风吹过耳廓便罢。”

    当郑木生拖着伤腿挪回东巷十七号的仓房时,老廖师傅正用一把大铁扳手调整第二台风扇的飞轮。听到“去港岛”的消息,廖师傅粗糙的右手在半空顿了顿,抬起黑脸:

    “瘸子,你这便要动身了?”

    “去港岛办笔版权的大买卖。”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那破仓库里的风扇摊子谁来看着?”

    “样机不随船带去港岛。”郑木生说,“我只带一小包文稿底册,以及这几天拆解出来的一号机缩小木质模型和试转账页。至于那台要送回国内老家的风扇,继续留在客栈后院里每天试转三个时辰,由你和三水看着。”

    “你那小模型也别在码头上瞎晃悠。”廖师傅哼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铁锈,“港岛那些有钱的大商行要是真想买你的专利,盯的是你的底盘和铜线圈绕法;若是他们想坑你这泥腿子,最先踩烂的就是你的这只小樟木箱。”

    谢南枝适时地拎着几只扎口结实的油布袋子跨过门槛,凤眼落在郑木生脸上,语气极清:

    “仓库的账盘交由我跟三水共管。街坊压下的定洋、理发铺续排的名册、还有耗费的煤油漆布开销,全部分门别类地记。不管谁家来找麻烦,咱们一概拿契纸跟他说话。只是……”

    她语气微凝,面现几分忧色:

    “你这一趟若是去港岛把这火烧得太旺,消息传回来,不仅这废电机料子的价格会涨,连华人街大伙的人心也得跟着浮躁起来。你回来之后,可得有能耐把这摊子死死按住。”

    许三水赶紧在一旁将账簿折子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脯:“木生哥放心,我今晚便将账目誊抄一份底册藏在床板底下,保准出不了丁点纰漏。”

    陈阿火一听要去港岛,眼睛里直冒光,当即站出来嚷嚷:

    “木生,去那等花花世界,你一个人拖着伤腿行动多有不便,俺必须随船跟着,当你的贴身保镖!”

    “阿火可以跟着。”郑木生思量了片刻,“但狗剩和廖师傅必须死守在乔治市。若是人都走空了,洋行和吴老板指不定夜里就来把咱们的铜丝线偷个精光。”

    林狗剩在一旁听到没自己的份,急得直跺脚,小脸憋得通红:

    “木生哥,俺也能跑腿买水,为什么不带俺一块去见识见识港岛的电车?”

    “你留在槟城,有更要紧的差事交托给你。”郑木生面容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一走,这破旧仓房最防备的并非缺了生铁料,偏是有人在暗地里挑唆抬价、造谣说咱们的买卖倒了。你得给我死死盯紧了旧集市吴老板的后门,还有英资洋行货场的小侧门,谁有什么风吹草动,全都用铅笔头记在你的本子里。”

    林狗剩小嘴扁了扁,但瞧见郑木生的眼神中有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托付,最终咬了咬牙,把委屈咽了回去:

    “好!俺林狗剩发誓,今后就算一只苍蝇飞进英资洋行,俺也给它记个公母!”

    老罗叔从嘴里吐出一根烂叶梗,慢条斯理地叮嘱了一句:

    “去大埠闯荡,别被洋房和红毛鬼迷了眼。记住,你是凭本事走上栈桥的,不是被巴拉姆那帮地痞赶上船去的。”

    这句话虽轻,却让破仓里那股有些躁动的空气瞬间沉稳了下去。

    郑木生把背包的布带子用力勒紧,顺手把写给揭阳老家的那封家信妥帖地塞进了最贴身的衣服内袋。

    “曼珠,船票几时能拿到?”

    “麦正荣那边动用了华声报跟英国洋行的老交情,拿到了免验船舱的担保便笺。但你到了港岛码头,人家的规矩终究是规矩,绝不会因为你写了两卷武侠便少收你一厘规规费。且到了港岛,少跟街面上的帮会认老乡,防人之心切不可无。”

    林主编自抽屉里摸出一张有些盖了蓝章的担保窄条子递给郑木生:

    “收好了,下了船,先去华声报馆见掌柜。不要先去茶楼会那些港埠的同乡文人。”

    “木生省得。”

    郑木生接过条子,在桌案上排下一枚崭新的黄铜子:

    “主编的担保写得越硬气,木生这出海的一步,走得便越是踏实。”

    账房先生瞧见那枚黄铜币,不由得失声啧道:

    “你这后生,做事也是太抠细节了。向东家告假谈大合同,还要在桌上压下一厘过门洋,是怕我们赖你的底细不成?”

    “明面上的钱比空话管用,尤其是在咱们泥腿子刚起步的时候。”郑木生淡淡地回道。

    主编把镜框搁在桌上,叹息道:

    “你若当真能把港岛的转载权拿回来,民声报馆也得跟着你改一改分成的旧例了。只是到了那时,盯着你的眼睛,可不止大栈桥的苦力和街面地痞,还有那些靠着副刊刨食的各方报馆。人心鬼蜮,你且得当心。”

    等郑木生瘸着腿走出报馆前街的偏巷时,巴拉姆手底下的那个三角眼小头目已然领着两个泼皮,面色阴沉地等在巷子口的石狮子旁边了。

    那三角眼一瞧见郑木生,老脸上挤出一抹没有丁点热度的干笑:

    “哟,郑先生,听说您这是要去港岛发洋财了?”

    “去那边见个主笔,有些故事上的尾巴要清。”郑木生淡淡地回绝。

    “见主笔是好差事。但按照三号码头的旧例,工棚里的苦力要离岛,必须先把离工小费和会馆的船底捐给清了。巴拉姆哥可没发话准你这伤了腿的猪仔随便换地界。”

    陈阿火闻言勃然大怒,横着宽肩膀如同一堵墙一样堵在郑木生身前:

    “你这无赖,昨日木生哥已经把所有身契债洋结得一清二楚,大清早的你又来翻什么烂账?!”

    郑木生伸手轻轻拨开了陈阿火,自怀中掏出报馆开出的担保便笺,以及几枚擦拭得极其干净的铜洋,拍在石狮子的基座上,声音极其冷硬无私:

    “收据在此,报馆的蓝章大印也盖着。至于这一角大洋的‘离境安稳钱’,我给你。收了这钱,便在你的账簿上把我的名字打个勾。手里有钱,也不是让你拿来胡乱翻旧年烂账的。多要一厘,民声报的副主编明日便去市政厅的大班房里问问规矩。”

    那三角眼小头目看着那盖有大印的官样便笺,又瞧了瞧狮子背上的那枚黄澄澄的硬币,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哼,郑木生,你在槟城有人护着,算你命硬。不过到了港岛大埠,街面上每天死几个写字的可没人管。别以为拿根笔杆子,洋人就肯高看你一眼!”

    郑木生冷漠地看着他,神色平静如铁:

    “多谢提点,木生下船的时候,保证走得极稳。”

    傍晚,当船票铺子的跑腿伙计将那张盖有油墨红印的客轮下等舱票递到郑木生手中时,一双眼睛还不由自主地在陈阿火手里提着的那只裹着油纸的精细樟木箱上打量了几眼:

    “郑先生,您这木箱子里,装的可又是什么惊人的稀罕宝贝?”

    “不过是几件换洗的破褂子罢了,不值几文。”郑木生平静地将船票收好。

    伙计转过身,跨出巷子的时候,用极其细微的眼风朝旁边卖糖水的地痞使了个暗号,随即便钻进了茫茫人流。

    郑木生立在风吹纸响的暮色中,黑眸沉静,面容上泛起一抹冷峻的决然。

    那前方的海平面上,港口轮船拉响的汽笛声极其沉重地穿过了马六甲的海风,朝他发出了深邃而狂野的呼唤。

    这乔治市的死水算是被他用风扇和武侠吹皱了,而港岛更深、更黑的洋流,他也准备一脚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