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49章 上船赴港
    动身出发的这一天清晨,东巷十七号的仓库里安静得出奇,没有哪个人大张旗鼓地来摆酒送行。

    许三水把几本厚实的红皮账册在樟木桌案上摞得规规整整,抬头说的第一句话便条理分明:

    “木生哥,我已将你的交待刻在木板上了:押金一厘也不多退,回修只认契纸印子,配料只准照着清单去吴老板那里采办。那一台‘淑柔风扇’,老廖师傅每天夜里会亲自上闸试机三个时辰,我都盯着。”

    郑木生轻轻点头,将那一叠写着“华人街试用名录”的底折子,小心地压在自己空出来的墨盒底下。

    “苦力合单那一档,先莫急着收他们合凑的洋钱。”郑木生补充了一句,“谁在契纸上做保,便由谁来按手印。没按手印的,先往后排,绝不准把机器先抬进他们的木棚里。”

    许三水赶紧应下:

    “我省得。规矩在先,风扇在后。”

    廖师傅站在内屋的旧马达堆里,粗茧大手抚摸着那只擦洗得很精致的缩小版风扇木模型,冷冷地叹了口气:

    “木生,你这小木模型和试转账页随身带着去港岛,若是遇到识货的洋行买办,指不定能帮你换回几千大洋的设备本金;但若是落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行法眼,你这瘸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会被他们生吞了。可你这次跨海,不是过去讨口饭吃,是过去摸索货路。”

    “木生明白。”

    “明白就成。”廖师傅一用力,将樟木样箱的锁扣稳稳合上,“你若是想把客栈后院里那台真家伙带走,老夫头一个要砸了你的拐棍。那台还得留在槟城吹风,等刘面馆的人过来说实在话。”

    “留着它。”郑木生道。

    老罗叔拎着用旧芭蕉叶裹着的两包粗麦干粮,默默送到了东巷十七号的胡同口,不多言语,只把包袱往郑木生怀里塞了塞:

    “自己瘸着脚走上这去港岛大客轮的舷梯,跟当初在汕头被巴拉姆的人拿藤条往猪仔船底舱里撵,滋味不一样吧?”

    郑木生深深地看着这位在码头上关照过自己的同乡长辈,胸口微微一热,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叔,木生一定会回来的。”

    老罗叔叹了口气,老脸上皱纹如深沟:

    “回不回来是后话。上了这渡海的洋船,第一要紧的是护住你自己心口里的这口气。港岛的大埠比咱们这乔治市还要繁杂,眼线多如牛毛,千万莫要觉得报馆给盖了个蓝章的担保条,你便成个上流社会体面的写字先生了。”

    “木生不敢有一丝轻狂。”

    “还有。”老罗叔抽了口烟,低声道,“有些事情能在书信里向你媳妇淑柔提,有些难处却绝不能。不能提的,就别逞匹夫之勇,在自己肚皮里压一压,当个结实的茧子便是了。”

    郑木生微微颔首。

    陈阿火在一侧,将几包草药、两卷止血布和一根趁手的硬樟木短棍死死塞进了行囊包袱的最底下,大声嘟囔:

    “木生,俺老火这次随你上海船,不是为了当你的看护门神,是俺手痒,想去瞧瞧港岛大栈桥上的帮会力役,到底比三号码头的有多威风。”

    郑木生拍了拍陈阿火那黑铁塔一般的肩膀,笑笑:

    “成,那咱们这次,便去港岛瞧个热闹。”

    林狗剩不能跟船同去,立在一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留恋与急躁:

    “木生哥!旧集市吴老板那几间木架子,还有英资洋行货场的小侧门,俺狗剩哪怕是不睡觉,也替你盯得死死的。谁要是敢趁你不在的时候给旧料涨上一文钱,俺就把他的生辰八字记在铅笔字条上!”

    “记仔细了,狗剩,槟城的底盘,可都在你眼里了。”

    郑木生最后回过身,对上了谢南枝那双清冷幽深的凤眼。

    这年轻的客栈掌柜此时手里捏着个小皮夹子,里面是她连夜帮郑木生梳理出来的“谢家客栈试用免责条款”以及“街坊投诉退款边界”底单:

    “这店面我先替你压三天。三天里若没人闹,账也没乱,后头还能往下走。若有人趁你不在抬价、挑刺、拿旧货做文章,我也绝无义务替你白白收拾烂摊子。该问报馆林主编借律师契纸的,不要吝啬大洋;该叫陈阿火动棍棒的时候,也莫要手软。千万别自个儿拖着瘸腿去跟港岛那帮文人硬谈。”

    郑木生接过那页写有清秀字迹的账单,诚恳致谢:

    “南枝姑娘肯帮我压这三天,已是十七号极大的福分了。”

    谢南枝没搭理他这句客套,凤眼微斜:

    “港岛若是有人逼你当场交出后面的连载存稿,你就多想想这破仓库里还没转够三天的电马达。你现在身上背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写字的饭碗,也是这后巷好几十号苦力兄弟以后的活路。”

    到了三号码头的前门卡口时,那巴拉姆手底下的三角眼小头目已在那里转悠了许久,一见郑木生瘸着腿走近,嘴角拉长:

    “郑先生,真就这么登船了?”

    “真走。”郑木生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拍拍屁股走了,你这互助社和汤摊的抽水账,又该由谁来算?”

    郑木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把昨夜那张写着已收离境安稳钱的收条,连同林主编盖了报馆大印的担保条往木栅栏上一放:

    “昨夜该给的安稳钱已经落了账。剩下的抽水,我已在报馆大账房里留了底,下月一号你自去取。今日我凭收条和担保条过卡。多要一厘,民声报的副主编明日便去市政厅的大班房里问问规矩。”

    小头目瞅着那张收条和保单,重重地哼了一声,只得咬牙切齿地让开半步,又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凑到郑木生耳边低声道:

    “郑先生,去港岛是去出洋,但你也别忘了。你这趟过去若当真把那些转载版权谈成了,回来之后,打量你的眼睛可不只有现在这华人街,还有那些各方报馆、大行商和码头管事,个个都想从你这身上咬下一口肥肉来。你这骨头,可得够硬才行。”

    “那便等他们来咬。”郑木生神色平静。

    售票行的跑腿伙计在一侧核对着船舱号,顺手把客轮下等舱的铁片牌子递过来,眼神在陈阿火提着的那只小樟木箱上转了又转,低声道:

    “郑先生,港岛那块水域,不是寻常泥腿子能蹚平的,那里的水警,只认英国洋行的大班信印。”

    “担保条是担保条,大路终究是自己用脚踩出来的。”郑木生将铁牌塞进腰带,再未多言。

    伙计有些惊诧地看着他的背影,低笑了一声:

    “这位郑先生,倒真不像是个只读了几年书的文人。”

    码头外的海风很猛,带着一股刺鼻的海水咸涩与煤烟气味迎面扑来,吹得人衣领猎猎作响。

    郑木生拖着伤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客轮摇晃的木板舷梯上。当他的右脚结结实实踩在坚硬的甲板上时,只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在一瞬间沉沉地挺了挺。

    这一脚,和几个月前被当成猪仔塞进暗无天日的底舱时,滋味迥然不同。

    那时候,他的生死不过是大班巴拉姆账本上的几个模糊的数字;而此时,他自己怀里揣着一包尚未干透的《天龙八部》文稿,怀中搂着一号机的手工模型,脚下踩着的,是他自己一步步在算盘和油墨里,给揭阳老家和华人街同乡豁出来的一条全新活路。

    虽然这下等舱里依然拥挤、依然充斥着苦力的脚汗味和霉烂味,但他的双手上没有铁锁链,口袋里也贴着他自己的保单。

    海船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沉缓地退出了乔治市的港口,将那片高高低低的洋行白楼一点点抛在了深邃的浪花后面。

    接下来的几日,海船沿着南中国海一路北上。白日里舱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夜里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苦力、商贩和水手挤在一处,连翻身都要先同旁边的人打声招呼。

    出海第二日,船只驶出马六甲海峡,转入更开阔的海面时,下等通铺里一个穿着长衫的港岛小茶商凑了过来,打量着郑木生脚边的那只樟木模型箱子,眼光闪烁:

    “后生仔,你便是南洋那边,最近在民声报上写乔峰大闹聚贤庄的那位郑生吧?”

    郑木生只淡淡地回道:

    “去港岛见几个报馆的朋友。”

    那小茶商精明地笑笑,似乎了然于胸:

    “南洋的武侠最近在港岛也开始有了风声,那这大洋的账,可就偏非小生意了。”

    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箱子封口的防潮油纸:

    “郑先生,你这樟木箱子里,装的可是一本能卖上天价的新稿本?”

    “里面装的,不过是我们十七号以后要走的大路罢了。”郑木生笑笑,语气很平淡。

    茶商愣了一愣,被这言简意赅的回答弄得一时摸不透底细,只得陪笑着拱了拱手退回了铺位。

    陈阿火在一侧被海浪颠簸得脸色有些发白,双手死死按着箱子,低骂:

    “这大船晃起来,比咱们的猪仔船还要叫人犯恶心。”

    “晃荡也得把屁股坐稳当了。”郑木生面容刚毅,“这回的船票是咱们自己交了大洋买的,船晃得再厉害,大路,也是咱们自个儿在朝前走。”

    这样的晃荡一晃便是数日。到了第四天傍晚,海风里渐渐多了煤烟和灯火的味道。夜幕彻底沉重地降落下来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明亮、繁华,却又冰冷的灯火阴影。

    那不是槟城小埠的稀疏马灯,那是港岛这处巨兽般的大埠,在漆黑的海浪深处闪烁着的利齿光芒。

    陈阿火靠在生了锈的舷梯铁栏杆上,望着那片有些陌生的繁华,有些局促地吐出一口唾沫:

    “木生,这鬼地方,瞧着可不怎么面善啊。”

    “若是一来便面善,这天底下的版权大洋,早被港岛人吃得连一滴剩汤都不剩了。”郑木生指尖在樟木模型箱角上轻轻敲击了三下,眼神在黑夜里冷得像铁,“不好惹,咱们才好跟他们谈条件。港岛这一站,不是过去游山玩水长见识,咱们是过去抢下第二道大门槛的。”

    海风呼啸着卷过甲板,把他的裤脚死死贴在受伤的残腿上,而郑木生的眼睛,却已在漆黑的海峡之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了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森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