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那封催他赴港面谈的急信,还压在账本最上头。
郑木生盯着账本侧面那一栏“寄风扇”的炭笔小字,手掌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动弹。
谢南枝从柜案后踱了过来,伸手将那一页有些泛黄的账纸翻了半边:
“郑木生,你若是当真要往老家寄东西,就先把这其中的条章写明白。你到底是寄现大洋,还是寄这沉甸甸的铁疙瘩?”
“两样,我都打算寄。”郑木生嗓音沉静。
陈阿火蹲在一旁的空箱子盖上,扯了扯满是汗碱的领口,撇嘴粗声道:
“木生,依俺看,多寄两角钱的侨批回潮汕,比什么破铁扇子都好使。海船一走就是半个多月,这风扇笨重,万一在底舱里被别的大包压扁了,你哭都找不到庙门。”
老罗叔坐在门槛边的防风灯下,用破蒲扇慢慢驱赶着脚踝上的黑蚊子,叹了一口气:
“阿火,你不懂。对于家里的女人来说,大洋是大洋,但这亲手做的物件是物件。老家的人知道你人在南洋吃苦,心里却还时刻惦记着屋里的闷热,哪怕是一台破铜烂铁,也能叫他们过日子有几分盼头。”
郑木生静静注视着仓库正中那台仍在呼呼旋转的拼装样机。
“木生一号”虽然能连着转上两个时辰,但噪音极响,底座受力时也偶有偏斜。这种拼凑出来的物件,若是不做个结结实实的樟木外框封死,海船在海浪里颠簸上两千海里,到了地方必定散架。
“三水,咱们去一趟大栈桥前的货栈和侨批局,把这海运的章程和费用先盘问个清楚。”郑木生吩咐。
许三水赶紧抱起算盘,跟着站起身:
“木生哥,这一趟过去,咱们重点盘算哪几项?”
“定制防潮木箱、包裹油纸、船舱舱底押洋、码头起旱的搬运脚力,还有过关卡时的批脚抽水。”郑木生逐条说道,“从槟城港口把这台铁家伙稳稳当当地送回揭阳老家,得算清楚每一厘银洋的成本,否则机器走到半海,咱们的本钱就得先被海风吹散了。”
“俺看你这账算得,当真是把私房钱往海里扔。”陈阿火咧了咧嘴。
“先算清了这亏空的底细,日后有了大买卖,咱们才晓得该如何开这条货路。”郑木生说道。
他从旁边的收条上撕下半个角,将“木生一号样机”的粗拙图样折叠好,极其稳妥地压在了侨批的夹层信纸之间,另外半张则别在内账的夹子缝里。
谢南枝靠在门廊前,冷眼旁观,忽然抛出一句:
“木生,你这盘问,是当真打算今明两天就把这台能转的机子送走,还是仅仅想去码头蹚出个道来?”
“先蹚道。”郑木生说道。
“这便对了。”谢南枝俏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许,“你若是这会儿把仅存的样机抬去上船,面馆和剃头铺的街坊见没了活样机,互助社在华人街立起的名号当场就得坍了一半。老家重要,但你脚底下这口热饭,必须先端稳了。”
老罗叔跟着点了点头:
“南枝丫头说得是实的。人想要两头都顾着,身子骨必须先在干地上站稳当了。”
几人顶着滚烫的晚风来到侨批局的大木台前。那负责登账的掌柜抬眼瞧见是郑木生,老脸上立刻泛起一丝熟悉的热络:
“郑先生,今日是又要往揭阳老家递平安信,还是有别的批银要往回捎?”
“信自然是要寄的,但今日也想跟掌柜的盘问桩物件的邮路。”郑木生将那张风扇图样推了过去,“若是我们十七号做出了一台这般模样的生铁风扇,要如何妥帖地包扎、走哪条船路,才能稳稳当当送达潮汕老家?”
掌柜愣了一愣,将老花镜往下拨了拨,仔细瞅着那手绘的圆铁盘图样:
“郑先生,您说的可是洋人红毛楼里使唤的电风扇?”
“正是这物件。”
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翻了翻厚重的船期大底册:
“这物件精细得很。你若是要走海路,必须先找木匠量身打个厚三寸的防震樟木箱,里头用牛皮纸和黄油布裹紧了防潮,还得用锯末子和旧麻布把四周缝隙塞死。即便这样,到了港口,若遇上海关那些水警查私货,被铁钎子粗手粗脚地戳上几下,里面的铁叶子一变形,到了地方照样是废铁。更何况……”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郑木生:
“揭阳的乡下庄子里,大多连根电线都没拉过去,你就算寄了回去,淑柔姑娘和家里人,又该去哪里找这送电的插口?”
这几句话极其平静地抛了出来,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陈阿火的脑门上,他失声道:
“哎呀!俺怎么把这最要命的关窍给漏了!咱们在南洋吹风,老家那破村寨里可连个洋油灯都舍不得点,哪里来的洋电!”
批局掌柜摇了摇头:
“这物件在南洋是宝贝,可一旦送过海回了庄子,也不见得老家那边就使唤得上。这铁家伙一过马六甲,就成了缠死人的麻烦事。”
郑木生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气馁的神色,只深邃地闭了闭眼:“木生受教了。那就把这电大洋,先留在信折里吧。”
陈阿火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木生,那咱们这一上午折腾,岂不是白白跑来出洋相了?”
“不算白跑。”郑木生面容沉静,“至少咱们知道了,这铁风扇不是在破布仓里鼓捣出来就万事大吉。它若想真正送回国内乡亲的手里,得扛得住海浪,认得清货路,而且还得咱们自己把蓄电和发电机那套更难的账目,在南洋先啃下来。”
批局掌柜听了这后生一番话,不禁肃然起敬:
“郑先生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长远的心智,老夫在批局做了三十年,见多了只顾着寄现银的苦力,倒真没见过您这般要强蹚路子的人。”
郑木生拱了拱手致谢,随后便挪步走到批局后廊的账桌前,摊开素色的信纸。
陈阿火还是有些不解地跟在后头,靠在红柱子上:
“木生,明知送不回去,你这信里还要跟淑柔姑娘提这事作甚?”
“问过了,心里才有了尺寸。”郑木生提笔,思路极其清晰,“日后等咱们在这华人街立了足,建了自己的电机作坊,要给家里寄机器、寄洋药、寄各种救命的物件,这条海关跟货运的关卡,咱们今日便算是已经投了石子问过路了。”
他沉下心神,开始写第三封给家乡妻子的平安信。
【淑柔,见字如面。】
这一笔一划,郑木生写得极慢,笔尖在发黄的粗宣纸上留下极重的墨迹。
他在信中先是温言宽慰家中老小,报了自己在槟城饮食安康,随后提起自己跟几位同乡老手艺人做出了一台极其新颖、会自己吹风的马达风扇,已在乔治市的华人商户里试用。等自己在此处的生计再稳妥几分,便定会寻觅出一条妥帖的道,将能安稳吹风的法子和过冬的洋布捎回老家。
至于洋行威廉·哈代的阴狠压降、旧货铺吴老板的坐地起价,以及港岛总编电报等诸多惊心动魄的博弈,他在信笺中没有漏出半个字去让家人担惊受怕。
他只写了一句贴心的话:
【待这铁扇子真能稳稳当当地吹足一夜,木生便设法让揭阳的夏天少了几分摇扇之苦。】
写到此处,郑木生指尖在墨迹未干的信纸边缘轻轻按了按,指纹在纸上印下一个极浅的红泥痕迹。
他在信纸最末又叮咛了两句:
【娘若是旧伤腿疼,白天便劝她少下地插秧,多在门前竹椅上歇息。】
【庄子里夏夜蚊虫多,我此次捎了些仁济堂的避疫药香,务必点在屋角,切莫省那几厘灯油。】
批局掌柜收了信,替他折好放入信封,有些感叹:
“郑先生,信里的侨洋这次是寄两角?”
“两角现大洋,烦请掌柜亲自登折。”郑木生递过钱。
“放心,丢不了。外面的时局再坏,家里人晓得你在槟城还在稳稳当当地朝前奔,这日子便是有盼头的。”
刚走出批局的牌楼,林狗剩就满头大汗地挥舞着一张有些揉皱的纸条从对面冲了过来:
“木生哥!林主编让我加急送电报给你,说是港岛那边的急信!”
郑木生接过纸条,展开一瞧,只见上面有一行笔力强劲的墨字:
【港岛《华声报》副刊总编已复急信,请《天龙八部》原作者尽快赴港,亲自商谈转载、单行本版权及整版版税事宜。】
在这行墨字的底角,林曼珠还用细笔批注了一行加急字迹:
【《华声报》此次派出的主笔记者名叫许清歌,听闻此女行文泼辣、在港粤文化界声名极盛,木生,此来或是你笔名跨海、打通港岛报界的门路,万万大意不得。】
郑木生随手将电报折叠整齐,放入怀中内袋,与那封寄给淑柔的平安信并排搁在一处。
“知道了,狗剩,回破仓去。”
他神色依旧如秋水般毫无波动,可内心却跟明镜一般亮堂。
后巷的那台拼装风扇才刚呼呼作响,可港岛那一面更为狂暴的海浪,已然穿过了南海,朝他立足的这片异国土地,猛烈地拍击过来了。
两眼都是大路,哪一条都得稳稳扎住根底,容不得走错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