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46章 洋行降价
    清晨,东巷十七号的门口聚拢的人影越来越多。

    许三水坐在门槛一侧,膝盖上垫着硬木账夹子,一张张数着收上来的预订条子,面色越数越有些发青:

    “面馆三单、剃头铺两单、客栈二楼试用房三单,还有码头大棚那边几间床位合筹的共有五单,后面跟着交定洋的人排得老长。”

    陈阿火双臂环抱在胸前,瞪着牛眼哼道:

    “三水,咱们又不是洋行洋行开铺子,怎么这几天这破扇子排得跟放赈粮一个样?”

    “这哪只是排队,分明是在抢位置。”许三水指了指账本底栏,“大伙手头大洋少,若是不先按个红泥手印,等廖师傅做出成货,哪里轮得到他们这批穷苦兄弟。”

    廖师傅将一边的破电马达盖重重往桌上一撂,震得桌上的螺母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

    “轮到也没用。如今攒下的旧马达最多只能再拼造两台出来,再多连铜丝线都铰不出一根来了。”

    郑木生把一支短炭笔夹在耳后,神色异常沉静,只指了指账册那一栏:

    “先把已经交了定大洋的这批人稳住。”

    “怎么稳?”廖师傅语气发冷,“没旧电机,老夫还能凭空捏个洋铁扇子出来不成?”

    郑木生提笔在账册最底端,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停预单”。

    陈阿火吃了一惊:

    “木生,买卖刚红火,这便不收钱了?”

    “不是全盘叫停。”郑木生抬起眼,目光冷静,“只是暂且不接新单。已收了五角押大洋和有了担保人的,咱们照契纸按期交货。至于没有保人、也拿不出定银的合单,先往后压一压,冷一冷这华人街的虚火。”

    许三水提着毛笔,笔尖在草纸上划出“沙沙”声,赶紧把指令落到纸面上:

    “若是有人闹着要退押大洋,又该如何算?”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三天之内机器若出不来,社里退全额大洋,不扣一厘一毫。”郑木生合上本子,“咱们做的是保命风,绝不贪图同乡的急难钱,也不能拿自家的声誉去赌他们的心急。”

    廖师傅坐回长凳上,脸色这才缓和了少许,抽了口旱烟:

    “你这瘸子后生,做事总算没有被那几文大洋蒙了眼。”

    破旧的门帘子猛地一掀,旧货铺的吴老板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跨了进来,老脸上堆着一抹极其世故的假笑:

    “郑先生,今朝得跟您盘一盘这实在价格了。”

    郑木生不慌不忙地转回账桌旁:

    “吴老板,看来你的铁电料又要见涨了?”

    “不是老夫存心要涨,是外面的行情也起风了。”吴老板把口袋往桌上一搁,扯开袋口,露出了里面半只黄铜色的电机外壳,“前些日子烂在码头货场白送人都没人要的废机器,昨儿个一天,便有三家华人街的车行管事来问价。说白了,你们这儿的‘木生一号’刚在面馆转出风来,人家便全闻见肉腥味了。”

    陈阿火闻言,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前日你还嫌这堆废铁占了你家铺子的地皮,要咱们帮你清运,今日便来谈什么行情见涨,吴老板这算盘打得倒真是比猴子还精。”

    吴老板也不脸红,只用旱烟斗敲了敲桌子:

    “行情就是行情。旧电马达一只,今日得比昨日加价两角。那漆布和焊锡,也得照英资洋行的最新挂牌价算。”

    郑木生用手指甲在废电机壳的生铁边缘刮了刮:

    “吴老板,这后面,到底是谁在卡我们十七号的脖子?”

    吴老板眼皮跳了跳,随即便干笑了两声:

    “郑先生说笑了,在这码头上做小买卖,谁敢去卡谁的脖子。只是大洋行的船货价格动了,我们这些小商小贩,也只能跟着喝点剩汤。你们要是真心想要,就按这新价拿,若不然,后头排着要废铁的车行可多着呢。”

    “我这本子上只记明细账,不记个人恩怨。”郑木生手掌将外壳往回一推,“吴老板有你的货价,十七号有自家的成本。价格若贵过了红线,你这电机,我们一台都不要。”

    吴老板有些错愕地盯着郑木生,见这瘸子脸上毫无急躁之色,只得怏怏地把布袋重新扎紧,扭头回了街面。

    许三水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到最末,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木生哥,照吴老板这加价的算法,新机器的本钱得活活翻上一倍,咱们可就只剩下一角钱的微薄利钱了。”

    “所以我才说,新预订必须停下来。”郑木生冷静地道。

    话音刚落,林狗剩就满头是汗地从东巷口一路飞跑进来,裤腿上全是在货场上沾染的黑煤灰,急喘道:

    “木生哥!不好了!大栈桥那边放话了,洋行管事威廉·哈代忽然降了洋行旧风扇的出手价,原本要十元大洋的英资台扇,今日起只需折半便能拿货。理发铺刘老板和小饭馆掌柜都在议论这事呢!”

    陈阿火当即拳头在箱子上一砸:

    “他娘的!这分明是明火执仗地卡咱们的脖子嘛!咱们刚把拼装扇子鼓捣转,他们便跟着降价,摆明了不给咱们留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威廉·哈代既然肯把英资洋货降到五元,说明咱们这十七号拼凑的生铁疙瘩,已经让他坐不住了。”郑木生缓缓把预约条压在账页下头,“洋行有他们的本钱,咱们有咱们的路数。他愿意压价,我们便把自家的规矩做扎实。”

    谢南枝正领着两名客栈的女工跨进门来,手里抱着一叠厚油纸和防潮粗布套,听到这里,美眸扫了郑木生一眼:

    “你先别把话说得太顺当。那英资洋行的风扇样式体面,开闸的时候也没这般大动静,如今只需五元大洋。那剃头铺的老板最是精明,人家最先认的是今夜能否吹上凉风,不是瞧你的账本画得多好看。若是价格相差不多,人人都想买洋行的金贵货,谁还愿意来这后巷等你的烂铁皮?”

    陈阿火胸膛起伏,闷哼道:

    “那也不能眼睁睁瞧着那帮买办把脚踩在我们家门口!”

    “买卖场上,斗的不是谁的脾气硬,斗的是谁的本钱落得地。”谢南枝将油纸平铺在柜案上,语气平静,“木生,你若是想跟洋行的降价兵刃相见,就得先在客栈和商户面前把坏了以后的干系给讲清。洋行的扇子固然体面,但坏了得送回英国人的修造厂去,耗费的大洋和天数,小面馆可耽搁不起。”

    这几句话一落地,破布仓里一时间有些寂静。

    郑木生看着那叠厚油纸,眼睛深处闪过一抹亮色,点头赞许:

    “南枝姑娘这话,算是点中了洋商的盲处。洋货金贵,可一旦坏了里面的铜线,在槟城除了廖师傅,没人能在三天内修得转它。咱们不是去跟他们斗价格高低,是比谁的买卖更有人情、更有规矩。”

    廖师傅也放下手里的铜挫刀,盯着郑木生:

    “你打算如何破这洋人的价格围剿?”

    “改规矩。”郑木生站起身,思路极其明晰,“凡是华人街商户想订咱们的风扇,允许拿家里用坏了的、烧焦了的废旧洋风扇来抵一部分押大洋。能拆出好零件的,折大洋一角;全废的铁壳子,折五分。如此一来,咱们的收货本钱压了下去,街坊也把家里的废铁变了现,洋行再如何降价,也掏不走街坊手里的烂铁疙瘩。”

    廖师傅听了,一双眼睛登时亮了一下,重重一拍长凳:

    “这法子妙!老夫正愁找不到那些绝版的洋轴承和垫圈,若是让街坊自己把废洋风扇送上门,老夫这手艺,能把它们全部化废为宝!”

    “再把回修字据定死。”郑木生向许三水比画了一下,“限期内,只要没私自拆卸机器的红油印子,同一处铜线烧断,十七号限一次免费回修。若是擅自拆了外网或者马达盖的,保修字据作废。”

    “可你们心中也得有数,那些剃头铺、小档口要的,不只是省下两个铜子的便宜。”谢南枝用油纸套在铁扇叶外面,将它扎得工工整整,“坏了有人当场认账,明天日头出来的时候能继续吹风,他们才会安安分分排你们后巷的单子。”

    “我知道。”郑木生将这几条新立的“以旧换新”与“红油防私拆印记”一一写进内账本。

    天色将近擦黑时,最后一张预约单上,理发铺刘老板的大名旁边,终于重重画下了一个“废旧风扇抵一角五分”的墨圈。

    “木生一号”在仓库正中缓缓转动,虽然声音吵闹,可送出的凉风却吹散了众人一天的疲惫。

    郑木生正准备合上大账本,却瞧见南洋民声报的跑腿后生急匆匆跨进门,递过来一张用火漆封口的素色窄条子。

    他拆开火漆,只见上面林主编用娟秀的毛笔小字写着:

    【港岛那边的副刊总编来信,点名想见《天龙八部》的原作者。木生,对方催你亲赴港岛面谈,船期和担保便笺,报馆这边已在打点。】

    郑木生指尖按在火漆印上,目光透过破门望着夕阳残照下的港口桅杆。

    乔治市这后巷的狂风刚被他撕开了一条门缝,可那海峡对岸更为幽深的大浪,显然也已经开始朝这里卷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