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45章 木生一号
    第二天清晨,东巷十七号的破仓房前,明显比前几日要喧嚣得多。

    理发铺的刘老板大清早便等在石阶上,面馆的刘掌柜手里提着账夹子跟着,连昨日那个中暑醒转的苦力后生也扶着斑驳的门框,好奇地抻头朝里打量。谢南枝俏立在破门板外侧,没和众人挤作一堆,一双美眸只管冷眼盯着那台仍在不紧不慢嗡嗡旋转的拼装风扇。

    “先把规矩讲死。”她冷淡地朝屋里的郑木生扬了扬下巴,“这机器若想摆进客栈,仅准试用,容不得任何人乱挪乱动。一旦有了折损,照字纸上的明细算钱回修;若是伤了手,第一要务是掐电闸。谁也别指望拿了互助社的一台破风扇,便把整间客栈当成了自家的跑马场。”

    郑木生伸手将一叠用红印泥盖过的押大洋收据在破樟木桌案上摆开:

    “试用期三日,按日扣押金,分期的大账咱们往后另议。若是在华人街上没有个落脚的稳当铺面,社里一概不接赊账。”

    理发铺的刘老板赶忙赔笑着附和:

    “郑先生,俺店里昨天试着转了两天,风力倒是极足的,就是那马达里传出来的摩擦动静比擂鼓还响。不过这马六甲热起来的时候,谁还管它噪音大不大,有风保命才是顶要紧的!”

    刘记面馆的老板也赶着腔调帮腔:

    “俺店里昨夜试着开了两个时辰的闸,吃面的食客在铺子里留得住,俺的茶水也顺带着多倒腾了十几碗。郑先生,若是这拼装的二号机价钱能再往下让几个铜子,俺愿意今日就再付一台的押金!”

    “价格一个角也落不下来。”郑木生语气很坚决,“刘掌柜,你店里觉得好使,是因昨晚你只开了两刻钟。若是等到了三伏天要整夜连轴开闸,转子磨损的黄油、线圈回焊的工大洋、还有专人抬送的脚力,哪一样都得往这大账里填。我们现在这点微薄利钱,容不得半点大手大脚。”

    刘掌柜原本还指望靠着熟脸讨些大洋上的便宜,听到郑木生算得如此分毫不差,也只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

    “行,郑先生账算得透,那俺老刘便按这规矩纳钱。”

    许三水提着毛笔,在一旁打着算盘:

    “刘记面馆续订一单,押大洋五角;理发铺一单,留位置大洋一角,等有了料子再开工;客栈试用一台,挂在谢掌柜名下,不收押金,但损耗照记。”

    理发铺的刘老板抻着脖子看了一眼账本,小声咂舌:

    “郑先生,这‘位置钱’收得可有些扎手啊。你们这字据刚在街面上立起名头,若是定洋收得太狠了,街坊的心思可容易散了。”

    郑木生淡淡地瞥他一眼:

    “这位置钱不过是一分定念,若是不收,随口排单,明天要是你刘老板不要了,我们大洋行里淘来的旧马达可就压在仓库里成了废铁。收了这钱,你不要时,定大洋自然原数退还,不过是为了图个信义。”

    许三水在旁边暗自松了口气,提笔将各家交纳的现洋数目稳妥地落进大栏目里。

    “小饭馆、理发铺、客栈,这算是三桩明单。”许三水抬眼。

    “还有大棚兄弟的合合单子,莫要漏了。”郑木生提醒道。

    陈阿火此时在一旁揉着手掌,大着嗓门插话:

    “大棚的兄弟们手头紧,一个人掏不起,可十个人未必凑不出一台。咱们大可让他们十个铺位连成一单,按月分摊这风扇的使用钱。”

    谢南枝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地瞧了陈阿火一眼:

    “你这粗汉,这两日跟着郑木生,倒也学会盘算这些铜臭账了。”

    她微顿了片刻,随即语气一寒:

    “不过合单合筹,字据担保人必须落到纸面上。哪家的床位拖欠了月租,便掐哪一家的电线。我们做的是风扇生意,不是在华人街做烂账善堂。”

    “南枝姑娘说的,木生省得。”

    “不是我故意把人往坏处揣摩。”谢南枝把押字条啪地一合,“穷苦人的账目最是糊涂不得。越穷,越得写清。要不然今天为了占一缕凉风红了老脸,明天就能为了几文折旧钱把桌子掀翻了。”

    廖师傅此时蹲在内屋,手里捏着改锥正在校准样机的转子,听到外头大声吆喝着单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冷声向里问:

    “木生,你们这账上记了这么多预订,咱们仓库里现存的坏电机和旧线圈,到底够拼出几台机子来的?”

    许三水赶紧飞快地扒拉着樟木箱里的碎零件:

    “廖师傅,若是把那两台烧成焦炭的破铜线剔出来,剩下的杂件最多也就够凑出两台新机器,而且还得紧巴巴地省着材料用。”

    “既然不够,那便把底下的预订停了。”廖师傅说得很是实在,“没料子硬接订单,最后吹不出风来,坏的可是你郑木生的名声。”

    正说话间,西头旧集市的吴老板拎着个烟斗,踱着方步慢悠悠地挪进了这巷子里。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眼神闪烁,皮笑肉不笑地打听:

    “郑先生,你们这儿要是当真急缺洋行里的旧马达,老夫手里倒是恰好有几台刚卸下来的旧马达,只是这进货的价钱嘛……如今大伙都在寻摸这旧玩意,少不得要往上挪上一挪了。”郑木生连眼皮都没抬,只用手里的竹签在木桌上划了划:

    “吴老板,前日你店里这些烂货,可不是这个价。”

    “前天这码头上没人会摆弄这些破铜烂铁,价格自然贱。”吴老板嘿嘿一笑,神色贪婪,“如今你们这十七号能让死机吹风,这货源紧俏,自然行情也跟着见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阿火当即额头上青筋暴起,刚想指着这商贩痛骂,却被郑木生抬手轻轻按了下去。

    郑木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老板:

    “吴老板抬自家的货价,木生拦不住,但下回你若是有坏机器要找我们回修,咱们的手工大洋,想必也是要跟着行情往上挪一挪的。”

    吴老板老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抖了抖烟袋,终究是没敢把话说得太绝,讪讪地退到了台阶下面。

    将近中午时分,南洋民声报的跑腿后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送来了林曼珠主编的口信:

    “郑先生,林主编派人传话,问底角栏目的旧风扇启事后面是否可以挂上一小格‘木生一号试用预约’。不过也特意嘱托要写清,会回修不等同于能批量造新机,甭把话说满,免得惹来洋行那些买办的闲气。”

    郑木生手指扣了扣樟木箱,面色平静:

    “告诉林主编,字样照挂,就写‘华人街后巷拼装机,按单排号’。”

    “木生哥,真挂出去?”许三水有些担忧,“若是广告出街了,来打听的名录咱们可当真记不过来了。”

    “不挂,洋人车行和那些大商号便会觉得咱们后巷只是一出草台班子,掀不起风浪。”郑木生目光如炬,“挂了,大伙才晓得咱们是真枪实弹在接活计,而非空口白牙地吆喝。”

    “要挂也成。”廖师傅在里屋冷冷接腔,“但若是看热闹的人围满了这后巷,谁在前面掌眼登记,谁在后面拆洗零件,谁又在门口盯着那些顺手牵羊的宵小?得先把大伙的身位立死。”

    “三水负责记名册收押金,狗剩在前街跑腿寻旧料,阿火在门口守着木闸刀,谁要是毛手毛脚乱摸电线,阿火直接拿扫帚轰出去。”郑木生布置道。

    “让俺当个看大门的铁塔?”陈阿火瞪了瞪眼。

    “你不守门,难不成让那些闲杂混混把廖师傅的改锥当废铁偷了去?”谢南枝清冷地甩下一句。

    许三水在一旁忍不住憋笑,赶忙在账本的边缘把几人的职责和看护身位用大字圈了出来。

    正午过后,热汤摊的梁老板娘也领着个刚在大栈桥下工的苦力兄弟挪了进来。

    梁嫂抹着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木生,老罗叔的同乡小五,家里老娘病在棚里,闷得紧。他凑了三个同乡,问能不能先在社里的册子上占个名号?大洋不多,可否先给占个顺位?”

    郑木生瞧着那苦力汗水泡得有些脱了皮的后背和满是厚茧的手,面色虽冷静,眼神却缓了缓:

    “排号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小五,这位置一角大洋的定钱,咱们不能少。押些大洋不是故意刁难你,是防备你同乡明天又换了人来扯皮,社里经不起折腾。”

    那苦力憨厚地笑了笑,从腰带深处摸出两枚油乎乎的铜钱:

    “木生哥办事公道,俺省得。俺回去保证在棚里立下字据,谁半夜敢把风扇偷回自己被窝里去用,谁便出双份的押洋!”

    谢南枝立在一侧,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小五兄弟这话,倒是个懂规矩的,这句能落进联名契约里。”

    陈阿火见着那油腻的铜钱落进木盒,咧着大嘴笑开了:

    “阿生,你瞧瞧,穷汉的钱虽然零碎,可合在一处,也是一笔大数!”

    廖师傅在后头又发出一声不知是讥讽还是赞许的冷笑:

    “大洋虽好,但没料子也是空架子。木生,你前天刚放出去的狂话,洋行那边好像有些风声了。”

    林狗剩这时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抓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木生哥,廖师傅说的是真的!我刚在前街的英资洋行货场打听料子,听里头跑腿的华工说,洋行的大买办在笑话咱们,说苦力棚里居然妄想鼓捣出洋风扇,说咱们这十七号迟早要把人给电死,还说要派巴拉姆的人来摸摸咱们这破布仓的底细。”

    陈阿火闻言,蒲扇大的巴掌在桌子上一拍:

    “这帮洋人的狗腿子,有本事冲着老子来,看老子的铁锤砸不砸得碎他们的脑壳!”

    郑木生用手指将账簿合拢,神色波澜不惊:

    “大火,把手放下,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洋行既然开始打听,说明咱们这‘木生一号’,已经吹得他们有些皮肉发凉了。让他们打听去,咱们自家的风扇,稳稳当当转过今夜才是第一要务。”

    谢南枝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叠越来越厚、沾满生胶油脂的预约单子,神色也罕见地凝重了几分:

    “木生,你这门板可得加粗了。华人街里,能惹得众人上门排长龙,这身汗倒也算没白流。但门一旦被你挤开了一条缝,跟着伸过来的,可不只有这些苦力的碎铜子,还有洋行和地痞的铁拳头。”

    郑木生看着那飞速旋转的生铁叶子,只淡淡地道:

    “门既然开了,咱们瘸腿也得往里跨。”

    天色在乔治市的夕阳里一点点暗了下去,那台“木生一号”在仓库中央稳重地转着,嗡鸣的震颤声伴着大风在破烂布仓里四下刮动。

    许三水在门口将那块老樟木木牌重新刷洗了一遍,用炭笔重新写下了几行新规矩:

    【木生风扇,预约排号。】

    【合单担保,一角定钱。】

    【损毁照折,绝无糊涂。】

    字迹虽有些粗拙,可立在东巷十七号的门廊一侧,在这南洋炎热、逼仄的夜幕降临之际,却如同一杆新立起来的界碑,坚硬而扎实地钉在了这片华工立足的坚硬青石板路上。

    郑木生站在黑暗的暗影中,手指在账页最末那行“给淑柔留一口风”的娟秀字迹上抚摸了片刻,随即面容坚毅地合上了木皮本子。

    好戏,才刚刚拉开大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