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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一台风扇转了

    这一回,廖师傅没让任何外人插手。

    他用粗茧手指把旧马达的红铜线圈重新缠绕了一遍,手法利索得如同一只上下翻飞的梭子,拇指的力道却极稳当。一卷卷绝缘漆布被严丝合缝地包覆上去,用煤油将生锈的轴套反复擦洗,涂抹上刚买的黄机油,最后才轮到组装洋铁扇叶与细铁丝焊成的保护罩。

    “退后些,别围着看热闹。”他头也不抬地啐了一口,“若想学手艺,先瞧仔细了这卡环是怎么扣死的。”

    郑木生拄着木棍蹲在旁边,一边递送螺丝刀与垫片,一边将组装步骤一一记下。许三水把“试制一号机样账”平摊在膝盖骨上,除了记录配料开销外,还特意遵照郑木生的吩咐,新开了一栏记作“首机缺陷备忘”。

    【缺陷一:松木底座不稳,开闸打摆子。】

    【缺陷二:洋铁叶子未校准,旋转偏心。】

    【缺陷三:外罩铁丝空隙过大,防不住童子手。】

    【缺陷四:轴套干涩,嗡鸣噪音刺耳。】

    陈阿火在一侧瞧着那一笔笔刺眼的缺陷记录,忍不住撇了撇大嘴:

    “三水,你这本子上记的,怎么全都是这铁疙瘩的不是?”

    “不把毛病在字纸上写透,回修的时候就只能去求菩萨保佑了。”许三水连头都没抬,极认真地回答,“咱们互助社的账本,容不得运气这两个字。”

    木匠铺子送来的松木底座粗糙得很,电料铺的伙计挑出来的防护网铁罩也显得有些歪斜,零件拼凑在一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穷酸的拼装气味。郑木生注视着这台有些不伦不类的风扇,眼眸深沉,指掌下微微用力。

    林狗剩从门槛边上探过脑袋,打量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

    “阿生哥,这玩意,横看竖看,都有些像个会咬手指头的生铁锅盖。”

    陈阿火忍不住大笑起来:

    “狗剩,你这眼光倒毒辣得紧。”

    “毒归毒,话却说到了骨缝里。”廖师傅用大改锥在细铁丝护罩上重重敲打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这铁丝的缝隙留得空旷了,大棚里小儿的胖手指头极容易伸进去;若是网子焊得太密实,风又被生生卡在铁网上送不出来。你们这帮年轻人,脑子里别总想着赚大洋,先得在阎王爷跟前,把同乡的几根手指头保下来。”

    他把改锥往木箱上一横,沉声道:

    “送电,试头一回。”

    陈阿火当即黑脸紧绷,把围在破门口看热闹的苦力往后推了推:

    “都退后三尺,莫要把脸贴得这般近。”

    电闸刀“啪”的一声合上。

    风扇先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松木底座在木箱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晃动声。扇叶吃力地转了大半圈,里面陡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钢锯在生铁上拉扯。

    廖师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当机立断把闸拉了:

    “停闸。”

    郑木生瞧着那台重新歪斜在箱子上的风扇,脸上并无半点沮丧,反倒舒了口气:

    “是转轴偏了?”

    “轴瓦、叶片平衡、底座垫片,全偏了半分力道。”廖师傅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机油,“你若是想让这风扇在苦力大棚里站得稳、转得久,轴套处便绝容不得你只顾着吹风,这里头是个精细的力学大账。”

    “廖师傅,咱们调整好垫片,再试一次。”郑木生说。

    “成,但细铜垫片得先补齐。”廖师傅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铁盒子,“店里的好垫片都用完了。”

    许三水赶紧翻了翻一旁的包装纸,脸色发苦:

    “木生哥,只剩下最后两片薄的了,可这轴瓦少说还差了三毫米的厚度。”

    “再垫,就只能去拆旁边的坏件了。”廖师傅说。

    陈阿火斜着眼珠子,盯着角落里那一堆发黑的电机残骸:

    “木生,拆哪一个?”

    “拆那台彻底烧成了焦炭的英国旧马达。”郑木生没有半点迟疑,“坏了的死件留着毫无用处,转起来的活机器才能吹出凉风。”

    指令一下,几人手底下的动作登时快了几分。林狗剩负责用瓷碗把拆下来的螺丝母和细铁片分类放好;许三水则用细笔在账簿边角上给每个拆下的垫片编了号,记清它是从哪台死机器上取出来的。

    这一回,廖师傅在底座木脚下垫了一层黄铜片,又用小铁锤将扇叶的角度反复敲打校正。铁丝护罩的边缘也往前多挪了半寸,用焊锡重新封死。

    陈阿火在一旁看得连连咂舌:

    “俺瞧着伺候这铁疙瘩,比梁嫂当年坐月子还要耗费心神。”

    “你过海的时候要是有人这般伺候你,你也不会断了腿。”老罗叔靠在破门边,笑呵呵地回了一句糙话。

    第二次推开电闸前,幽暗的布仓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郑木生静静凝视着叶片中心那一抹刚刚抹上的黄油,眼光沉稳:

    “通电。”

    电闸合拢的瞬间,那风扇先是轻轻打了个哆嗦,随即便在木箱盖上找回了平衡。

    低沉的“嗡嗡”声响依旧存在,可那三片生铁叶片却在急旋中化为了一圈淡淡的灰色虚影,紧接着,一股有些闷热、却很强劲的凉风,呼啸着从铁丝网后方吹拂了出来,瞬间将仓库里的黄霉气和机油味给推出了破门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框上挂着的那片烂油纸,被这风吹得啪啪作响。

    外面正在挑水洗褂子的两名潮汕妇人,惊奇地探进头来,瞅了一眼,便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陈阿火先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牛眼,接着咧嘴笑出了白牙:

    “他娘的!真叫这铁锅盖给吹出大风来了!”

    许三水在账册的缺陷备忘栏旁边,郑重地补上了一句朱笔字样:

    【二次试转,底座安稳,噪声仍在,然风力极劲,出风八尺。】

    郑木生立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衣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他想到那些下工回来被热得在石阶上昏死过去的苦力后生,想到梁老板娘摇了一夜蒲扇而浮肿的粗手臂,也想到淑柔在老家那间漏雨的旧屋里,拿着蒲扇一下下扇风的孤单影子。自己从那暗无天日的猪仔船底舱一路瘸拐着走到这里,手底下,总算是鼓捣出了一件能帮同乡在这世道上救命的实物。

    可他的眼神在风中只闪烁了片刻,随即便冷静了下来:

    “阿火,别顾着高兴,先把账本上的缺陷一条条改过来。机器没连着跑满三天,就绝不能算是修成了。”

    “那这第一台,咱们在社里叫个什么名堂?”陈阿火擦了擦汗,兴奋地问,“不如就叫‘木生一号’?”

    “木生一号”这个名目一落地,破仓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郑木生。

    郑木生看着那旋转中的灰色虚影,没出言反对,只平静地道:

    “先让它稳稳妥妥地转过今夜,莫要半夜冒烟,才是正经。”

    谢南枝正是顶着最后一抹残阳走进门的。

    她立在门口,凤眼看着那一股强风将破仓外的尘土吹得打转,脸上的神色少见地柔和了几分:

    “转起来了?”

    “转了。”廖师傅答得干脆。

    “那照价折旧与试用的租子字据,你可拟好了?”谢南枝看着郑木生,“这机器若是真抬进了华人街的面铺和客栈,损坏了由谁折算大洋,伤了人又该如何理清,契契可落了纸?”

    郑木生把许三水手里的账簿接过来,指了指新拟好的几条规矩:

    “试用期三日,先收半元大洋做押洋,退机时照扣两分损耗折旧。伤人不算回修的工钱,但必须即刻断电送医。三天之内,机器自己烧了线圈,社里无条件退全额押洋。”

    谢南枝扫了一眼那行娟秀却规整的墨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账目规规矩矩的,倒还像是个做正经商号的样子。”

    她又打量了那台风扇片刻,提醒道:

    “不过这机器的用料沉重,若是真的去大棚里招揽,你得先把账算清楚。莫要风扇刚吹出凉气,把自己的本金给吹成了亏空。”

    “南枝姑娘放心,木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正说话间,前街小面档的刘掌柜手里拎着一杆大秤,有些局促地挪到了门前,抻着脖子往里瞅。

    他显然是在街口听到了动静,两只眼睛死死钉在那台呼呼转的风扇上面,喉头耸动了一下:

    “郑先生,俺刚才在街口听刘剃头说,你们这儿当真能让烂马达吹出凉风?俺那面馆的灶台热得能把生面条给烫熟了,若是这风扇能借给俺试上一晚,俺今晚愿意先拍下半元钱的押洋!”

    陈阿火当即一乐,想伸手去拿钱,却被郑木生冷脸拦住。

    郑木生将账簿缺陷备忘那一页直接转了过去,摊在面馆掌柜的眼皮底下:

    “刘掌柜,丑话说在前头。这台拼装出来的‘木生一号’,噪声极大,底座也不算十分稳当,而且开闸久了马达外壳会有些烫手。你若是真心实意想试,便得按社里的规矩写个字据。晚市前半个时辰开,打烊时关闸,夜里不准连轴通电。出了毛病我们去拾掇,但这规矩,你可得守。”

    面馆掌柜仔细瞧了瞧那字据上写明的各种短处,老脸上反而笑出了褶子:

    “郑先生,你这后生把丑话说在最前头,俺老刘反而心里踏实。只要今晚能让食客多吃一碗热面条,这半个大洋的押金,俺老刘拍了!”

    刘掌柜一边说着,一边痛快地将五角现大洋拍在樟木箱子上。

    一旁的理发铺老板见了,有些眼红地赶忙凑上前:

    “郑先生,那俺明天排单的第二台,可否先给俺个老街坊的折头大洋?”

    陈阿火瞪了他一眼:

    “你这生意人算盘打得倒快,这头一台还没送出门呢,你便来占这小便宜了。”

    理发铺老板也不恼,只擦着热汗嘿嘿乐道:

    “不是占你们小便宜,是我那屋里客流最稳当,人人都知道俺的店。你们若只晓得收大洋押金,不收老街坊的口碑,这股凉风想必也吹不了多远。”

    郑木生看他一眼,指了指许三水手下的预约册子:

    “老街坊的折头大洋没有,但老客的顺序允许先登记。排在最前头,不是占了便宜,是表明你先前说的话我们记在了字纸上。等有了闲置的铁料,刘老板的名字,第一批开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理发铺老板见他态度坚决、做事有里有面,只得讪笑着拱了拱手:

    “郑先生这买卖做的是当真有一手,俺刘剃头心服口服。”

    许三水当即咧开嘴,提着炭笔把理发铺的名字紧跟着写在第二行。

    入夜之后,那台“木生一号”被摆在刘记面铺的灶台侧面呼呼地吹着。风扇的振动声很响,可被那热风一吹,吃面食的苦力和商贩明显在木桌旁坐得久了些,面馆的堂食流水当晚就翻了一番。

    许三水在账桌前把那五角押大洋擦得亮晶晶的,兴奋得手心冒汗:

    “木生哥,照这势头,只要咱们能多盘下几个烂马达,这大洋可就源源不断了啊。”

    “越是看着顺当,越要把口袋扎紧。”郑木生立在马灯的光晕里,黑眸微闪,“手艺还不够的时候,莫要跟街坊吹太满的话。先把这些坏处一一写在契纸上,日后真出了纰漏,大家照着字据办事,才不至于让互助社在华人街里败了名头。”

    廖师傅坐在樟木箱边缘,用锉刀细细修理着一片洋铁扇叶,闻声,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粗重却少见的赞许冷哼:

    “你这后生,账目算得通透,脾气倒也算沉稳。手艺人,把丑处先亮给人家看,后头反倒少挨许多无赖的骂。”

    他吐出一口唾沫,接着道:

    “明天一早,俺再去大栈桥的洋行货堆里给你寻摸几个烂转子,这次,定要弄个不打摆子的底盘回来。”

    郑木生把视线落在账簿侧面的那行小字上,神色有些空蒙。

    马六甲海峡的夜潮开始往上涨了,海风卷着滚烫的热浪在乔治市的巷子里胡乱穿梭。可在这一片幽暗闷热的旧仓库里,那第一台吹出凉风的拼装风扇,已经用它有些噪杂、却格外固执的旋转声,在这异国的深夜里,沉稳地打下了第一记钢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