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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劳工棚里的热风

    三号码头大棚里那个被晒倒的汉子,是被两个同乡用肩膀硬架着抬回汤摊前的。

    他其实还睁着眼,只是两颗眼珠子呆滞无神,嘴唇泡水纸般惨白,额角上冷汗如雨。梁老板娘急慌慌地端了半碗凉盐水过来,老罗叔在一侧哈着腰,手里紧攥着破蒲扇一下又一下地给那后生扇风。

    “日头太毒,再在丙字库房里多熬片刻,这身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生胶包底下了。”老罗叔嗓音沙哑。

    郑木生拖着伤腿上前蹲下,用手背贴了贴那人的颈后皮肉,滚烫异常。

    “阿火,把他抬到通风的阴影里,莫要贴着发热的红砖墙。”

    陈阿火憋着一肚子闷火,一言不发地将那后生背上脊梁,只粗声啐了一口:

    “这马六甲的风,吹在苦力身上,当真是比皮鞭还要刮人肉。”

    谢家客栈的二楼木廊下,谢南枝听到动静,利索地倒腾出了一张通风的空木床。她没说多余的闲话,只把有些发潮的草席翻了个面,示意陈阿火把人搁下:

    “先在阴凉里躺上半个时辰。郑木生,你若是天天往我这客栈里抬快要热死的苦力,明早我这店招牌就得被会馆当成义庄给拆了。”

    那同乡后生喝了凉水,缓过了一口气,才面色发青地低声叹息:

    “大棚里昨夜闷得跟蒸笼似的,没几个人能阖眼。今早又在栈桥上挑了四趟湿麻袋,到了晌午,眼前便全是黑斑了。”

    郑木生站在床沿边,神色平静,只单刀直入地问:

    “你们大棚晚上几人挤在同一间木屋里?”

    “挤得紧的时候,一间通铺要睡七八个同乡。”那后生叹道,“最靠里头的床脚最是要命,连半缕海风都撞不进去。谁半夜热得憋闷坏了,便爬起来去门口蹲着乘凉。可门前的几个位置早就被强汉占死了,一言不合,便是要动拳头骂娘的。”

    梁老板娘拎着木桶在一侧,拿毛巾抹了抹满脸的汗水:

    “码头大棚哪里只有他一人挨热。晚上连树叶子都不动,几十条汉子就靠着一把破蒲扇轮流摇,摇到手腕子发酸也是热汗直流。只有华人街那些买办富商的红毛楼里,才有洋人造的大风扇使,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泥腿子,只能用脊梁骨去硬挺。”

    老罗叔搭腔道:

    “闷热得久了,大伙体内的邪火便也旺。昨夜二号棚里,两个后生还为了争靠窗的风口,当场把木碗给砸个稀烂。”

    “最后如何收场的?”郑木生问。

    “还能如何。”老罗叔用破蒲扇重重拍了大腿一下,“一个吵嚷着自己干活多、理该占风口;另一个吵嚷着自己伤了腿脚,无论如何不肯往闷热的最里侧缩。要不是梁嫂端了一锅冷茶去把两边按住,昨晚大棚里非得见血不可。”

    陈阿火站在一侧,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都是汕头过海来的穷兄弟,大洋没赚到几个,偏要为了口热气自己人斗个你死我活。”

    “人不透气,脾气自然就跟火药桶子似的,风一吹就炸。”梁老板娘叹道。

    郑木生看着外面热烘烘的街道,没急着吐露商业计划,只在心里暗自琢磨。

    等他拐回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时,廖师傅正脱了脏短褂,就着一盆凉水冲洗着脖子上的铁屑。

    “大棚里又倒下人了?”

    “倒了一个,因抢风口打架的还有两个。”郑木生把手里的烂铁零件放在樟木箱上。

    廖师傅扯过毛巾抹干黑脸,指了指那台擦拭干净的电马达转子:

    “木生,你若是当真要鼓捣出穷苦力也使唤得起的风扇,就得先把这些最容易坏掉的关窍给盘算个明白。”

    他将铜线圈、铸铁座子、马达转子、生铁叶子以及外圈的细铁网网罩,在木桌上一字排开。

    “电机得细细翻修,断无一坏就扔的道理,那是最大的成本。扇叶片子不能用重洋铁,转起来吃电。这铸铁座子必须沉稳,否则摆在破板床上会打摆子。外面的网罩缝隙得细,不然苦力大棚里毛手毛脚的粗汉摸上去,手指头先被削掉半截。这开关也得用最寻常的闸刀,坏了他们自己换一根铁丝便能继续使唤。”

    郑木生蹲在一旁看着,许三水则拿着毛笔把这些技术要求在账本大栏里重新立了一项——“互助低价设备配料账”。

    许三水一边拨拉算盘一边犯愁:

    “木生哥,若是按这等硬实的料子去配,这造价大洋可实在难往下压啊。”

    “工料的钱省不得,安全规矩也省不得。”廖师傅在木条凳上坐下,“你们做买卖想图便宜,可不等于做赔本买卖。材料、人工、后续坏了的回修大洋,哪一样不是从账眼里抠出来的?”

    陈阿火抓了抓肚皮,仍是心存疑虑:

    “大棚里的兄弟,连买金创药都得在互助社里赊账,哪里舍得掏出一两块大洋来买这铁扇子?”

    “一个苦力自然掏不起,但十个、二十个凑在一处,这大洋便能从指甲缝里挤出来了。”郑木生深邃地看着门外,“他们要买的不是铁片子,是闷热天里的一条活路。买家多了,这笔大账才能真正跑动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南枝恰在此时倚在漏雨的破门框边上,凤眼微挑,冷冰冰地插了一句嘴:

    “人头合筹未必是什么保底,很多时候反倒是祸患。十个汉子拼凑出一台风扇,夜里摆在哪个的床头?谁吹上半夜,谁吹下半夜?要是里面哪个贼手把线剪了去卖铜,或者半夜通电的时候把邻床的脚烫了,这赔偿的大洋,由谁出?少了一份落在纸面上的担保规矩,这风扇只要一进了大棚,明晚大棚里就得为它打出人命来。”

    屋里的空气一时间被这年轻姑娘说得沉寂了下去。

    郑木生看着桌上那生了铜绿的转轴,并未退缩:

    “所以这第一批试制的风扇,我压根没打算直接塞进大棚屋舍里。”

    “那你要搁在何处?”谢南枝凤眼微亮。

    “先在你的谢家客栈二楼、在刘记小面档、在刘老板的理发铺里试用。写下轮值的契纸,由掌柜做保人。等他们这帮同乡把轮流使用、按日分摊的规矩在华人街的店面里跑熟了,咱们再把这风扇放进工棚。我要让他们先懂得什么叫‘保人契据’,什么叫‘回修底线’。”

    廖师傅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把手里的粗砂纸对折了一下:

    “你这瘸子后生,心思倒确实比码头上的老狐狸还要细密几分。”

    梁老板娘也正好送空碗回来,在一侧叹道:

    “这主意稳妥。千万莫让他们觉得这风扇是平白送来的恩典。白来的风,人摇起来最是不痛惜。今天你白送他用,明朝他便敢把里面的铜丝拆了去换酒喝。升斗小民,热急了眼,贪心也是极容易胀起来的。”

    “梁嫂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苦力性情,我记住了。”郑木生点头。

    谢南枝揉了揉指甲,声音极细,却很坚决:

    “木生,客栈和饭铺试用可以,但那张免责与照价折旧的单子,字迹必须要写得比账目还要黑。绝不能任由互助账替你们垫底垫到亏空。前头谈的是老乡交情,后头办的是真大洋生意。交情能让你在这后巷立足,但唯有明明白白的生意,才能把你这条瘸腿给稳在槟城的地盘上。”

    “南枝姑娘说的道理,木生省得。”郑木生回道。

    暮色渐渐爬满了整条东巷,马路上的热气腾腾而起,把不远处的洋行老楼映照得一片模糊。

    林狗剩蹲在汤摊的一角卖报纸,喉咙喊得直冒火,可今夜围在姜汤桶前的十几个汕头苦力,却难得地没有去笑话他。

    一个常年帮洋行扛橡胶包、肩膀被磨得全是老茧的汉子端着碗,忽然眼勾勾地看着郑木生:

    “阿生,报纸上印的那个东巷十七号,你那台能修机器的破风扇,真能让我们这些苦力兄弟也使唤上?”

    “只要把这试制的头一关闯过去,便能。”郑木生说,“不过,往后要想用风,就得按互助社的规矩,十个床位出一张联名折子。坏了,联名的兄弟得照折旧价赔;夜里,得按字据上的轮值时间分着吹。想要没有规矩白吹凉风,我这儿没有。”

    那汉子苦着黑脸,有些难为情地干笑两声:

    “阿生,我们这帮做苦力的,一听到‘写字画押’脑子便发怵,唯恐被你们这些写文章的给用笔杆子下了套。”

    郑木生并未出言安抚,声音冷硬无私:

    “没规矩,今天你们十个凑钱抬了一台风扇回去,明夜便会为了吹风的位置把同乡的脑袋打出脓血。到时候风扇砸了,大洋没了,你们还是只能在大棚里热出病来。这本子上的规矩,保的不是我郑木生,保的是你们兜里那几个保命钱。”

    旁边另外两个苦力听了这话,互相望了望,闷声道:

    “阿生这话虽然听着抠搜,但道理确实是实的。没这字据压着,一号棚那几个拳头大的无赖,非得把风扇天天抱在自己脚底下吹不可。”

    “若是真有明账管着,俺愿意在册子上按个红泥手印。”先前那个汉子叹了口气。

    郑木生看着他们,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夕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马六甲海峡的夜风吹在身上依然是滚烫的,郑木生坐在昏暗的马灯底下,看着账簿一角那个被他自己圈起来的“淑柔”二字。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干透的墨迹,只觉得肩膀上的这副担子,又沉了几分。

    “木生哥,这一项‘给淑柔留一口风’,咱们在内账上,要以何种名目来单列?”许三水问。

    “记在我的个人稿洋开销项下,不走互助社的一文公账。”郑木生思路极清,“私事归私事,公账归公账,这本子,容不得有半点含糊。”

    廖师傅在一旁瞧着,神色少见地缓和了一些:

    “你这后生,账目算得这般干净,日后这大洋,想必也是少不了你的。不过,你若是要送一台过海去汕头,这风扇的轴套,我得亲自用好料子给你车一个,免得在海船上颠簸上一个月,到了地方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那木生便先谢过廖师傅了。”郑木生致谢。

    “少来这些口头恩惠,明朝把砂纸和绝缘纸给我买齐了,才是正经。”廖师傅翻了个白眼。

    夜色如墨水般将东巷十七号给死死包裹了进去,空气里的煤油味和生铁锈迹味道依然刺鼻,可在这昏暗、闷热的破烂布仓深处,那台只在黄鸣中转了半圈的旧电机,却好似有一阵微弱的凉风,正在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挣扎着,试图站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