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报摊上最先引来众人围观的,并非什么时局新闻,偏是那角版面里挤着的一行小启事。
【旧风扇可否维修,坏马达能否修补,华人街后巷十七号破布仓问讯。】
字迹挤在副刊文字的夹缝里,地方不大,可凡是昨晚被热得彻夜未眠的人,眼睛往这上面一落,便有些挪不开了。
郑木生拖着瘸腿刚来到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前,门口已经立着两个打听路数的街坊。
其中一个打扮体面,鞋面上的黑色皮油擦得亮闪闪的,身后还领着个拎着帆布包的华工随从;另一个则是前街理发铺的老板,怀里用粗布包着一台小铁座风扇,满脸焦急,可那一双小眼睛里却还盛着几分将信将疑。
“你们这儿果真能修洋人的风扇马达?”那随从先跨前一步,语气冷淡地盘问,“我主子这台可是从港口英资洋行里买来的金贵货,若是被你们这帮粗汉修坏了,按原本的价格赔偿,你们可赔得起?”
陈阿火听了这话,当即额头上的横肉一跳,瓮声瓮气地回绝:
“你若是拿贵重物件来消遣我们,出门左拐,大栈桥多的是洋人的车行!”
“阿火,往后退半步。”郑木生用木棍在青石板上笃了笃,打断了他,随后直视那华工随从,“这位小哥,若是要修,便先按咱们的规矩来写单子。若是只来问讯,也得先把看货的现大洋拍在箱子上。”
廖师傅此时挽着袖口,带着一手的黑机油从破门里挪了出来:
“问讯可以,但来路不明、说不清故障的重货,我们不接。”
那随从脸色一垮:
“怎么,怕担干系?”
“不是怕赔,是不陪你这种门外汉白赌。”廖师傅指了指门边挂着的一块粗樟木板,上面是用黑炭条横平竖直写下的几行大字:
【看货预付两分。】
【指明故障开工。】
【零件损耗另记。】
【官司免进此门。】
那华工随从往木牌上瞧了两眼,嘴角抽动了几下,一时间被顶得没了话。
理发铺的刘老板见状,赶忙笑呵呵地抱着自己的风扇挤了过来,打着圆场:
“两位师傅,俺这台不是什么金贵货。前天夜里还能慢腾腾打转,昨晚一插电闸便彻底歇了火。你们要是能先给俺瞧上一眼,这两分钱的看货费,俺立刻掏出来。”
廖师傅接过来,往破木桌上一搁,熟练地用改锥把后面的生铁罩子卸下,只看了一眼,便哼道:
“毛病不大。”
铜线头脱了焊,里面塞满了带油泥的头发和灰垢,轴套也涩得跟老牛拉车似的。
廖师傅并没急着拿烙铁去焊,只用铁钳把那卡满发丝的轴心一件件拆散摆在桌面上,神气活现得如同码头上的老验货工。
“刘老板,过来瞧瞧。”廖师傅抬了抬黑脸。
理发铺老板一愣,凑上前去:
“廖师傅,俺看这黑糊糊的物件作甚?”
“瞧瞧你这大洋花在了哪道缝里。”廖师傅用生了铁锈的改锥头戳了戳轴瓦里的油垢,“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分明是平日里自己不上心。线头松了不管,油也舍不得上,灰沙堵了还强撑着开闸,电马达没被你活活闷死,算是它造化大。”
刘老板被训得老脸一红,讪讪地擦了擦额头的热汗:
“铺子里天天有剃头刮脸的生意,俺哪里腾得出空闲天天拆洗这铁疙瘩。”
“没人叫你天天拆洗它。”郑木生在旁边搭腔,“但你开门做生意,少了一台风扇,客人在你的躺椅上便多遭一分洋罪。风扇多歇一个夜里,你的茶水、刮脸钱便少收一笔。这账目,刘老板自己心里想必盘算得比我更清楚。”
刘老板听到这儿,神色一肃,赞同地连连点头:
“郑先生这话,算是掐准了俺的七寸。没风吹,那些橡胶行的买办都不肯进门来剃头了。”
一旁站着的华工随从看到这老廖师傅拆机的手法如此干净利索,郑木生的言语又条理清晰,眼神里的那点轻慢之色这才渐渐收敛了下去。
他把怀里的帆布包往桌案上一放:
“那刘老板这台能修,我主子这台,想必更不在话下了?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头里,你们只准动坏了的地方,可别把别的零件换走了。”
郑木生把许三水招到跟前:
“三水,落笔写收条。”
许三水赶紧蘸了墨汁,在粗毛边纸上飞快地划拉:
【收刘记发屋小电扇一台。看货费二分已付。预估更换线头,拆洗上油。修不好,免收工大洋。】
郑木生将纸条推给那随从:
“这单子按了红泥印,便成了契据。我们不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洋行,陪不起你这大班房里的金贵物件。出了差池,我们只照这单子上的明细折钱退款。”
那随从盯着字据瞧了半晌,叹服地笑了一声:
“郑先生这路数,真是不留丁点纰漏给外人钻啊。”
“规矩立得细,往后大家才不至于扯皮伤了和气。”陈阿火在旁边像尊门神似的抱着膀子,冷哼道,“你家主子那风扇若当真是天上的神仙货,大可送去英国人的大洋行去。拿来我们这后巷破仓试探,能算什么英雄好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随从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跟陈阿火那黑铁塔一样的身子板叫板,抱着肩膀退到了仓门边上。
廖师傅手底下极有章程。拆线、剔土、用煤油洗刷锈轴,再用电烙铁在松脱的线头上稳稳地补了一坨锡块。
郑木生立在木桌边递工具,顺手将每一个拆装的先后关窍在账簿的背面用炭笔描出草图。陈阿火则拎着木棍把围在破门口看热闹的几个小叫花子全往外轰:
“都站到三尺线外去!一会儿通了闸电,要是哪个被电咬了手指头,俺可不负责给你们去买伤药!”
待零件重新拼装完毕,廖师傅拿指头拨弄了两下扇片,感觉转子在手底下很顺畅,这才冲闸刀点了下头:
“送电。”
陈阿火把闸刀“啪”的一声推了进去。
只听见风扇里面轻轻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那三片被洗刷得亮闪闪的洋铁叶子打了个哆嗦,随即便顺溜地“呼呼”旋转了起来。
风登时从这仓库的破门里吹了出去,把地上的碎纸屑吹得满天飞。
原本憋闷闷的破布仓里,那一股刺鼻的煤油焦糊气味顿时被吹散了大半,连门槛边上站着的随从,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松动的神色。
理发铺的刘老板更是喜不自胜地连连拍大腿:
“转了!转了!当真吹出凉风来了!”
不过那风里还是夹杂着点“沙沙”的碎响,像是转轴里有些磨损。
廖师傅抬手便把电闸拉了:
“风能吹,但轴瓦已经有些旷了。刘老板,这旧机器你拿回去用可以,但别指望它能跟新买的一个样。每天用两个时辰,便得关闸歇一歇轴,否则下回再闷死,可就不是焊线头这么简单的毛病了。”
刘老板倒也知足,忙不迭从兜里摸出三个铜板拍在桌案上:
“能吹风就成,俺那小店昨热得跟蒸笼似的。郑先生,这回的材料费,可否少收俺两个角钱?”
郑木生把大洋收进木盒里,摇了摇头:
“大洋少不得一文,但咱们社里可以给刘老板立个字据:三天之内,要是这焊线头的地方重新脱了焊,只要没烧机,社里免费给你重焊一次。”
刘老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成!郑先生办事有条有理,俺回去保证在前街把你们的名号吹出去!”
“别替我们夸大口。”郑木生提醒道,“只照直说。把假名声引来了,咱们互助社可消受不起。”
刘老板乐呵呵地抱着风扇,刚想走,又挠了挠头折了回来:
“郑先生,俺多嘴问一句。要是俺店里往后还要添置新扇子,不是拿来回修,是想管你们买一台这种旧件拼起来的拼装货,你们手里能出什么样的价格?”
许三水在一旁听了,眼珠子亮得跟猫眼似的,悬在半空的毛笔都有些抖。
郑木生却面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
“刘老板若是真想要,先在三水这里留个名帖和地址。现在手里头只有试验的机器,是否能折腾出第二台来,全看下回能淘来什么旧料,我们不收你的定洋。”
刘老板一听,心里越发觉得这瘸子后生行事稳当,踏实得很,忙不迭让许三水把自己的店名写在了账簿的最前头。
刚把刘老板送走,谢南枝便穿着一身干练的月白绸衫,手里夹着个红账夹跨进了这破破烂烂的布仓。
她朝那台刚刚修好的旧风扇挑了挑细眉:
“第一单成了?”
“只能说转得圆溜,离功德圆满还差得远。”廖师傅在一旁拿毛巾抹着脸上的油泥。
谢南枝笑了笑,在柜台边停下:
“若是你们一上来就吹出漫天神风,我倒要担心你们是在用纸糊的机子去骗华人街街坊的保命钱了。木生,账目收得如何?”
“收了三枚铜子,算是把今天吃面条的钱给挣了出来。”郑木生笑道。
谢南枝用细长的大拇指甲在桌上的账簿边缘掐了掐,若有所思地提醒:
“钱收了,这回修字据上还得加上一条:要是街坊自己把水泼进马达里烧了电,或者自己在后头私自拆坏了零件,这回修的干系,互助社可不认。华人街上的无赖商户极多,别让他们天天把同一台坏货塞进你的后院里来。”
“三水,记下,把这边界写进字条的屁股底下。”郑木生道。
“我省得。”许三水忙在纸角上重重划了两笔。
谢南枝看了一眼许三水专注的模样,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刘记小面馆的刘掌柜我也去说妥了。他今朝傍晚会抬一台卡死的立式大风扇过来,只看你们到底能不能啃得下这硬骨头。若是成了,他在三号码头前街的各家饭商面前,可比剃头匠的话管用得多。”
郑木生将她送到了破门前:
“多谢南枝姑娘了。”
“别谢我,我也是为了谢家客栈的后院安稳。”谢南枝停下脚,凤眼微斜看着他,“记住,若是这面馆的大立扇修砸了,你在《民声报》上登的小启事,可就成了一纸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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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刘老板的旧风扇果然抱了回去,一路上逢人便吆喝,说后巷十七号的瘸子写手当真能把不打转的机器给鼓捣得呼呼生风。
陈阿火看着那空荡荡的桌案,忍不住搓了搓大手:
“木生,这就算是咱们互助社的小开张了?”
“只是在华人街的门缝里挤进了一根脚指头。”郑木生将那三个铜子装进木盒,“后面的硬战,还在后头跟着呢。”
他话音未落,林狗剩便急吼吼地从东巷口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上的汗水把褂子泡得精湿,一进门便扶着门板大口喘气:
“木生哥!不好了!大棚那边……老罗叔的那个小同乡,在三号货场扛橡胶包的时候,被日头晒得整个人栽在水泥地上了!”
破布仓里顿时安静得只剩下廖师傅手中的铁锤敲击声。
“人怎么样了?”郑木生神色一凛。
“脸白得跟死人一个样,嘴里直吐白沫。梁嫂这会儿正用冷水帕子给他敷着脑门,可老罗叔说,大棚里又闷又挤,再这么蒸下去,怕是今晚还得有几个同乡小后生要热出毛病来!”
郑木生抬头望向门外,只见滚烫的晚风刮在干硬的黄泥地上,把报摊边丢弃的那张旧报纸吹得上下翻滚。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扭过头,用炭笔在红砖墙上的规矩最后,一笔一划地补上了一句话:
【大棚急需,可凭互助印信,优先租借风扇试用。】
华人街后巷的破布仓里才刚有了几分微热的机油气味,而大棚门外的真正痛点,却已经血淋淋地逼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