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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一台风扇没转起来

    廖师傅把那只熏得有些发黑的旧电马达重重往木箱上一沉,骨节粗大的手背上,几道陈年的烫伤疤痕在昏暗的天光里格外晃眼。

    “先别急着瞧它是否会打转。”他把生了锈的铁改锥往樟木箱子上一丢,沉声道,“先看明白这烂铁昨日为什么会冒出黑烟来。”

    郑木生把那张印有铅字的副刊样报折好,将写着“旧货维修”的字据压在算盘底下,跟着廖师傅蹲下了身子。

    大清早的,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里满是闷热,屋顶前夜贴上去的油纸在漏雨处耷拉着,四周空气黏糊得叫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地上零零散散摆着从洋行旧货堆里挑出来的两台破风扇、一只漆皮剥落的马达,还有几片变了形的洋铁叶子。

    “先把外面那一层生铁壳子卸下来,拆出里面的铜线圈。”廖师傅挽起衣袖道。

    陈阿火在一侧瞧着那些散架的零件,黑红的脸上有些急躁:

    “廖师傅,这铜线刚买回来就剪,大洋的成本可都还没收回来呢。”

    “此时不拆,这六角钱才真叫打了水漂。”廖师傅连头都没抬,冷声训诫,“这铁家伙先前在洋行里被雨水淋过,里面的铜丝早已受了潮,外层的绝缘漆皮也脆得跟枯树皮似的。要是没理清线圈便通电,冒股黑烟算是你家祖宗显灵。要是短路把线圈彻底烧结成一块废铁,你这木棚都得跟着化为灰烬。”

    许三水提着细毛笔,手心里满是汗渍,赶紧把那本记账的总折子给翻了开来。

    “阿生哥,这‘试机器账’,到底该从哪一笔写起?”

    “在扉页上开大栏。”郑木生从箱盖上摸过炭笔,思路清晰,“看货钱、配料钱、修补材料、折旧损耗,全都分门别类地记。坏了哪个铜线圈,换了多少机油,都得在字纸上落个明细。”

    许三水连连点头,在一边飞快地画着格子:

    “收货价六角、绝缘油两分、浸线煤油两分……”

    “再在最底下记一条——‘违规通电者,停工一日罚扣两角’。”廖师傅冷冷地补了一句硬话。

    陈阿火听得龇牙咧嘴,揉了挠大脖子:

    “廖师傅,咱们修个烂风扇而已,规矩倒立得比三号码头的行会还要繁复。”

    “你在码头上扛大包,挨了巴拉姆一藤条,咬咬牙还能站起来继续出苦力。”廖师傅用改锥把马达最外圈的两个铁螺母卸下,指了指里面泛着焦糊气味的黑色线头,“可在这儿,你若是一手碰了漏电的铁壳,另一手搭在湿泥地上,神仙下凡都救不回你这粗汉的命。”

    被拆解出来的铜线圈被廖师傅用粗指头捏着,稳稳放在了一旁垫着的旧报纸上面,报纸的一角正好露出了《民声报》副刊上《天龙八部》的连载回目。

    郑木生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把那一页印有乔峰名字的报纸往箱子侧面拨了拨:

    “廖师傅,这线圈受损的程度,到底能有几成?”

    “先别急着拿手去摸那断线。”廖师傅眼尖,一把将陈阿火伸出去的手指给粗鲁地抽了回来,“阿火,去把外面那桶煤油抬进来,再把后窗的几块破木板给我推开,透透风。”

    破旧的木窗一敞,外面的热风立刻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气味涌了进来,空气里的焦煳味被这海风一吹,显得越发刺鼻。

    廖师傅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在漆黑的绝缘包布上用力刮了刮,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这里的漆皮已经酥了,里面的铜线相互搭在一处。轴承里头也卡了铁锈和沙粒,转子打起转来吃力得要命。只要电一送进去,线圈发烫,先是泛起焦味,接下来就是冒烟。这会儿要是没防备,马达在几息之内就能烧成一坨铁疙瘩。”

    “廖师傅,这烧坏的线圈,还能修得转吗?”郑木生问。

    “修倒是能修。”廖师傅将一圈焦黑的铜丝拎在手里抖了抖,“但你们得先当苦力。把烧焦的铜线一圈一圈退出来,用砂纸把上面的铁锈和残余的绝缘漆皮一点一点磨干净,再用新的绝缘纸重新裹上,一圈一圈手工绕回去。轴承要泡进煤油里除锈,坏了的钢珠也得找旧料替换。你们若是指望用这烂货去跟行商收大洋,就得让这电马达稳稳当当地在铁座上跑起来,别把它摆在货架上当个花瓶糊弄人。”

    郑木生当即拍板:

    “行,咱们就按照廖师傅的规矩来办。”

    “嘴里答应得痛快。”廖师傅瞥了他那条伤腿一眼,冷哼道,“我看多的是嘴上满口应承、背地里为了省两角料钱就拿细麻线去糊弄电马达的滑头商贩。”

    郑木生没与他起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扭头向许三水吩咐:

    “三水,把廖师傅提的料子明细划出来:买砂纸两张、机油半瓶、绝缘纸一卷。这笔花销,单独记在‘试制一号机周转金’底下。”

    许三水依言落笔,可写到一半,还是有些心疼地低声念叨:

    “木生哥,报馆预支的稿洋,买了这几样料子,可就不剩多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料子买在刀刃上,不叫浪费。”郑木生平静地看着箱子上的零件,“第一台设备要是不转起来,大伙心里永远没个底。钱花在哪里,要在账本上落得清清楚楚,日后大批量收货的时候,咱们才晓得在哪道关口能把利钱给扣出来。”

    陈阿火在一旁抱着膀子,有些心疼地小声哼唧:

    “依俺看,有这六角大洋,都能去华人街买两麻袋精盐和老姜了,足够汤摊卖上半个月的。”

    “精盐和生姜能让苦力兄弟们干一天活,可若是咱们修的风扇能在码头大棚里吹出凉风,三号码头上的几千号兄弟,以后就得求着咱们互助社来给大伙派活。”郑木生直视着他,“阿火,等到了三伏天,你在那闷出人命来的大棚里躺上一夜,你便知晓这八角钱的风扇到底值几条人命了。”

    陈阿火老脸动了动,想要反驳,却终究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廖师傅把洗干净的几个小铁构件用抹布擦拭干净:

    “咱们先把规矩立死:第一,线头没有用试电笔验过,谁也不准去碰通电的闸刀;第二,扇叶外面的铁罩子没焊死前,不准任何人把手指头往里戳;第三,一旦闻见丁点焦味,不管转得多快,必须立刻拉闸,绝不准逞能。”

    “三水,把这三条规矩用大字写在破墙上,让每个人进门抬头就能瞧见。”郑木生道。

    许三水赶紧蘸满了黑墨汁,把规矩工工整整写在了仓库斑驳的红砖墙壁上。

    将近中午的时刻,郑木生才带着林狗剩出了东巷,去华人街西头的旧货集市和电料行采办配料。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炙烤在两人的脊梁骨上,激起了一层黏腻的汗油。

    旧货集市的吴老板瞧见郑木生拖着伤腿进来,老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性的假笑:

    “哟,郑先生,今儿个又来我这废料堆里刨金子?老夫早跟您说过了,那些成色好、没怎么损毁的洋行旧扇子,早就被大商号的买办全数包圆了。剩下的这些全是烂骨头,您几位要是真能把它们捯饬出动静来,倒真是能省下一大笔进货钱。”

    郑木生并未接他的客套话,只用鞋尖碰了碰地上的旧竹筐:

    “吴老板,绝缘漆布、整捆的细铜线、机油、还有砂纸与拆机试电笔,店里可有能派上用场的硬货?”

    吴老板眯起眼睛,嘿嘿乐道:

    “硬货自然是有的,可这价钱在华人街也是出了名的硬。郑先生,您买这些好料子,到底是写书写累了买来当玩具摆弄,还是动真格的?”

    “自然是做能马上出风的物件。”郑木生回道。

    吴老板转回柜台,从木架子最底下一层拽出一捆用油纸包着的黄铜丝和几卷黄漆布:

    “这两样成色极好,没受过潮,只是价钱要比那些霉烂的废线贵上一倍。柜台底下还有包便宜的,外头瞧着光鲜,里头大半是掺了杂质的脆线,一折就断。”

    林狗剩在一旁缩着脖子,悄悄把老板说的话全部暗暗记在心里。

    等到了专卖洋货的电料铺子里,那里头的跑腿伙计态度却要冷淡得多。瞧着郑木生和陈阿火脚底下踩着的破草鞋、身上沾着的汗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张口便把价格往天上报——半瓶印有英文的轴承润滑油要价四角,一把铁皮试电笔要一文银子,连一卷黄漆布都不拆开零售,必须整捆地买。

    林狗剩有些气闷地小声嘀咕:

    “你这哪是在卖电料,这跟打劫码头的强盗有什么分别?”

    那伙计剔了剔指甲,冷笑一声:

    “嫌贵的,大可回你们的苦力棚去用手摇扇子,我们洋行的货,只卖给华人街开洋车行的体面商号。”

    郑木生拉住了林狗剩,把柜台上的电料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语气很冷静:

    “机油我只买半小瓶,铜线拆出三丈的散数,砂纸剪两张,其余的累赘料子先不拿。你若是不卖散数,我下午便去隔壁的华商电料行买。”

    伙计瞧见这瘸子算账极精,根本不上套,只得拉长了脸,不情不愿地拿起铁剪刀开始铰铜线:

    “丑话说在前头,拿这些散碎料子回去,要是风扇没修转起来,可别跑来柜台上找我们赔钱。”

    “修不修得好是手艺问题,卖不卖假货是你们行当的信誉。”郑木生平静地把两枚铜币拍在柜面上,“你这少给的一寸铜丝,我这册子上,同样也记得一清二楚。”

    林狗剩在一旁用铅笔头在本子边缘飞快地把这店家的门牌号码和伙计的相貌给重重勾勒了下来。

    当二人踩着一滩稀泥回到东巷十七号的破旧布仓前时,却瞧见谢南枝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短衫,俏生生地立在漏雨的破门板前,手里还捏着一份尚有油墨香味的《民声报》。

    “你的告示见报了。”

    郑木生接过报纸瞧了瞧,只见在副刊故事《天龙八部》的底角处,印着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东巷十七号,承接洋行废旧风扇与马达低价回修问讯。】

    “这位置倒真是够偏僻的。”郑木生笑笑。“你那一角大洋的预支,还指望林主编给你空出半张版面来?”谢南枝凤眼往里扫了扫,“你这仓库连个结实的铁门都没有,要是里面真接了外人的贵重物件,防得住码头上的贼手吗?”

    “门闩已经加粗了三寸,今晚就上锁。”

    谢南枝点了点头:

    “我特意过来提点你,这破布仓要是夜里走了电火,后院的木阁楼可都是连着的。你那张给大棚立的规矩条子,可得比这报纸上的字迹要硬气得多才行。”

    “谢掌柜宽心,规矩已经在红砖墙上写着了。”

    “光写在墙上可不管饱。”谢南枝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窄条子递给他,“华人街前街开小面档的刘老板瞧见这小告示了,托我跑一趟,问你们可否先修他那一台转得比蜗牛还慢的英国旧电扇。我让他明朝晌午再来,先看看你们自己手里鼓捣的那台旧马达,到底能不能吹出风来。”

    郑木生神色微动:

    “劳烦谢掌柜引路了。”

    “槟城天热,到了三伏天谁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只要有便宜的风扇吹,大伙少不得要寻上门来。”谢南枝转身跨过水洼,语气轻柔却冷硬,“但你若是拿一台冒黑烟的废铁去糊弄刘老板,以后这华人街的商户,可就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这瘸子写手了。自家的马达,下午必须转起来。”

    等谢南枝走后,廖师傅才从堆满铁屑的破木桌后探出个脑袋:

    “那丫头说什么了?”

    “刘老板明早要送一台坏风扇过来试咱们的底。”

    “她说得在理。”廖师傅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眼神坚决,“把买回来的那点绝缘油和铜线递过来,今天下午,谁也别去碰外头的闲杂活计,先把这台冒烟的家伙给洗刷干净!”

    下午的暑热越发沉重,破仓库里的油泥气味被太阳一蒸,变得异常憋闷。

    门槛前摆着个盛满煤油的破木盆,廖师傅用破毛刷将生锈的轴承一遍遍洗刷,把亮晶晶的钢珠铺在门前的破竹席上暴晒。郑木生蹲在一旁,用粗砂纸仔细打磨着发黑的线圈骨架,鼻翼里满是刺鼻的油烟气与铁锈味。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忽然想起了揭阳老家,淑柔在夏夜里拿着那把大蒲扇,坐在竹床边一下下扇风的旧模样。

    淑柔在家里,不知过得如何了。

    他没有吭声,只默默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了“重修”两个大字。

    黄昏前夕,被廖师傅手工重新缠绕、裹好漆布的铜线圈被重新装配进生铁外壳里,转子也重新上了黄机油,重新归位。

    廖师傅用粗手指捏住闸刀木柄,歪头看着郑木生:

    “后生,怕不怕这电一送,里面又放哑炮?”

    “怕。”郑木生答得极实在,“可怕水也得过海,送电吧。”

    廖师傅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沉重的木闸刀稳稳合在铜口里。

    樟木箱子上的旧电马达先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嗡——”的鸣叫声。

    那生了绿锈的洋铁扇叶在颤动中往前打了个哆嗦,吃力地转了半圈,可还没等转足一整圈,便又卡在了半空,发出一阵嘶哑的摩擦声。

    仓房里安静得落叶可闻。

    陈阿火瞪着眼,右手下意识就想往闸刀木柄上抓:

    “完蛋,又卡死了?!”

    “别乱动!”廖师傅一巴掌将他的毛手抽了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马达内部,“没闻见焦糊味,没短路,闸刀留着!”

    郑木生往前凑了凑身子,用试电笔戳了戳铁壳,电笔屁股亮了亮,随即便暗了下去:

    “廖师傅,不是短路。是这轴承套子有些歪,扇叶吃不上那股子巧劲。”

    “嗯,骨架有些松,轴瓦没垫平。”廖师傅吐出一口浊气,用铁锤在马达屁股上轻轻敲了三下,“线圈绕得极规整,今天这煤油,算没白洗。”

    许三水在一旁赶紧提笔,在账簿大栏的底下记下了第一笔实测数额:

    【一号马达试接,嗡鸣成声,转半圈,轴偏卡死,未见黑烟。】

    郑木生轻轻转了转那卡住的叶片,神色平静地笑笑:

    “能听见它嗡鸣出声,咱们这第一步,就算是踩在实地上了。”

    夕阳将西边天空烧得一片通红,远处华人街前街上,报童手里挥舞着新出的《民声报》,嘶声力竭的吆喝声穿过巷口隐隐飘来。

    林狗剩从仓门外头一溜烟跑了进来,裤脚上全是黑泥,累得直伸舌头:

    “木生哥!大栈桥那边有两个行商在跟报摊打听,问报纸上那个能修洋机器的‘东巷十七号’到底怎么走,听那口音,好像是给橡胶货行跑腿的管事。”

    郑木生转过脸,看着桌案上那台依旧带着温热、只转了半圈的生铁风扇。

    廖师傅把铁改锥往围裙兜里一插,黑脸紧绷着:

    “告诉那帮跑腿的,咱们的铺子今晚还没出师,不接外客的活计。自家这台没转圆溜前,谁也不准去接外人的废铁,砸了招牌,神仙也救不回这买卖。”

    “廖师傅说得极是,狗剩,守住嘴,别漏了这风扇还没修好的口风。”郑木生缓缓合上红木夹子。

    那报纸上的字迹才刚干,真正的难关,显然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