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郑木生用浆糊把新理出来的“试机器账”夹在两页旧报纸中间,瘸着腿去了华人街东头的《南洋民声报》报馆。
那账页上的几笔收支,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里显得格外扎眼。
看货辛苦钱两角、旧风扇与马达六角、洋铁锁与防潮油纸,而在最底下一栏的黑字,则端端正正地写着“试接失败,马达短路冒烟”。
主编林曼珠将那一页草账翻看了一遍,柳眉轻轻往上一挑,抬眼看着对面的青年:
“木生,你这条所谓的新生路,开门的第一炮,倒先给自家人放了一嗓子黑烟。”
“这黑烟呛在白纸黑字上,总好过日后把整间客栈给烧个干净。”郑木生淡淡回道。
林曼珠笑了笑,将账页收起,领着他进了二楼编辑室。
宽敞的屋子里,几名编辑正围着刚刚加印出来的副刊样张低声合计,一瞧见这瘸子写手进来,副刊主编当即面带喜色,将一整叠厚厚的读者来信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木生!你这连载的名头可真是在华人街里炸开了锅。昨儿夜里那一回一出,街口茶楼里那几个说书的,今早连故事本子都没拿,便在茶档前唾沫星子横飞地给茶客胡乱编造后文。这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外头的谣言可就要跑得比咱们报馆的铅字还要快了。”
一旁戴着老花镜的老编辑也笑着帮腔:
“这几日还有不少华人街的印刷铺子跑来向报馆盘问,能不能先把这前十回的《天龙八部》单独结成小册子卖。那些茶客直嚷嚷着看报纸不过瘾,想花几个铜子买个全本抱在怀里睡觉。”
账房先生也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抖了抖毛笔:
“木生先生,往后几目的连载稿钱,报馆自然是一文不少照付。可若是外面有人想拿这故事去小册子印行、或者在茶楼茶馆里开口讲说,这其中的版权水利,咱们两家总得先分清个里外虚实。”
郑木生拖着伤腿在木椅上稳当坐下,左手沉稳地按住那一摞信笺:
“分清里外,正是我今天来要跟报馆谈的。”
林曼珠款款坐下,双手交叠:
“你想怎么分?”
“连载是报馆的特许,港岛转载是另一桩协议,茶楼说书的口头授权是一笔,单印小册子是另外一笔大账。若是往后还有画工想拿‘乔峰’的影子去画插图、或者商号想借着连载的版面给橡胶行打广告,这明细,必须在账本上一栏栏单独记清。咱们规矩立在最前面,日后大洋赚回来了,大家才不至于为了几分利钱伤了老乡的和气。”
老编辑在一侧听得直眨眼,摇头失笑:
“你这写江湖恩仇的读书人,倒真是把一个侠义故事,给拆成了一个百货铺子来算计啊。”
郑木生平视着他:
“老先生,报馆开门,卖的是广告版面与时效大洋。木生身为写手,靠笔杆子底下的字迹给自己蹚出一条出海的货路,这在南洋,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一句话说得老编辑吹胡子瞪眼,有些哑口无言,只得端着茶碗悻悻坐了回去。
林曼珠翻了翻手头的信纸,条理清晰地开口:
“今早确实有两家华人街大茶楼的说书先生送来拜帖,说愿意全额依照咱们副刊上登载的故事本子去讲说,只要报馆允准。另外,有个印刷小铺子的管工也在门外绕着弯打听,问能不能私底下包销前十回的书册。”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很坚决:
“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爪子,必须由咱们报馆先出面一刀切死。版权界限写不明白,这口子万万不能乱放。”
副刊主编深以为然地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说书的生意可以细谈。这小册子若是真要付梓印刷,也必须挂上《南洋民声报》的官方印记,否则外面那些小作坊盗版抄写起来,咱们两家谁都管束不住这满街的白纸。”
这时,账房先生从算盘底下的黑抽屉里抽出一张窄窄的信笺递了过来:
“木生先生,这是今早港岛那头搭海轮送过来的急信,是麦正荣律师留的话。”
郑木生顺手接过,只见那上面是用刚劲的钢笔字写成的一行警告:
【名声大噪之时,最先引过来的未必是什么文人口碑,倒常是街面上那些眼睛血红的抄书手。小说后续版权、盗印索赔规矩,需提早落字据。若是迟疑了半步,街面上的李鬼们就会用你的乔峰,先把同乡的叻币给洗劫干净。】
郑木生将信条按在案头上,平视林曼珠:
“所以,木生今天不跟报馆狮子大开口抬高这稿洋,我只要换三样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曼珠神色玩味:
“你且说说看。”
“其一,后续十目的连载稿费,允许我预支一块大洋。木生手底下的那个仓库如今正是吃料子和工具的时刻,得先拿稿洋顶一顶这缺口。其二,说书的授权可以放,但必须有账簿留底,登记是哪家茶楼、讲到哪一回、每月需给社里折算几分茶水规费。其三,帮我在报纸副刊的版屁股底下,登载一则不显眼的小启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种启事?”众人诧异。
“旧风扇与旧机器维修的问询启事。”
编辑室里登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在场的几名老编辑和账房先生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老编辑笑得用手指直点着桌上的稿子:
“木生啊木生,你可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个!你这是打算用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丐帮乔帮主,去替你这破风扇招揽买卖?”
账房也乐不可支地拨了拨算盘:
“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行当摆在同一块版面上,老夫这算盘珠子都快不知该如何拨弄了。”
然而林曼珠却没有笑,她那一双清丽的眸子定定地审视着郑木生,若有所思:
“木生,你是想借着咱们副刊的读者面,把这华人街里隐藏的懂洋机器、会摆弄旧电马达的工匠给捞出来?”
“也算是投石问路吧。”郑木生平静地回道,“若是真有老街坊找上门来问,我那偏僻的布仓日后才有活钱流水进来;若是没人搭理,权当是在街面上撒了一网闲线。”
主编虽然觉得这瘸子的心思实在杂乱,可心里头的算盘盘算了一圈,却觉得这买卖很划算。
如今这《天龙八部》在乔治市的势头一时无两,街头巷尾天天都有苦力和商号盯着连载。在这等炙手可热的版面角落挂上一条指头大小的维修字据,既不占多少版面,又能让这年轻写手安心交出后面的稿子,何乐而不为?
他沉吟了半晌,终于用烟斗敲了敲桌子:
“行。稿费预支,等会儿让账房直接开票给你。这茶楼说书的底册,我让华人街的说书会馆去办,保准给你登记造册。至于那小启事,字数得缩在百字以内,莫要抢了乔峰的风头。”
账房先生扶了扶眼镜:
“那小册子的印行呢?”
“另议。”郑木生淡淡回道,“前十回的书稿暂时先压在我箱底。真到了要铅字排版的那一天,这当中的大洋分成,咱们再落到字据上。”
林曼珠见事情谈妥,便送郑木生下楼往后面的排字房走。
排字房里铁轮轰鸣,滚筒飞旋,空气里满是浓重的油墨与洋纸混合的燥热气息。
林曼珠靠在木立柱上,低声问:
“木生,你那东巷十七号的破仓库,眼下鼓捣到哪一步了?”
“买了两个漏水马达,冒了一嗓子黑烟,找着了一个只会收大洋辛苦钱的老廖师傅。”
“那老工匠手艺当真靠得住?”
“手艺硬扎,但脾气也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臭,半分情面都不讲。”郑木生笑了笑,“不过这样的人,账目反倒好算,省心得很。”
林曼珠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掩了掩嘴,笑道:
“你把一部武侠故事硬生生拆出了连载、转载、说书广告和小册子,我如今算是看通透了。你写这稿子,可不只是讲故事,分明是在拿这乔峰的名头,一寸寸去换现成的好处和门路。”
郑木生看着排字工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铅字模子推进铁框里,沉默了许久才说道:
“路子得一寸寸地拿鞋底板去踩。这稿纸上的字,不过是先替我这瘸子,在马六甲的泥地里垫起第一层木板罢了。”
林曼珠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在转角下楼处立定,明眸流转:
“我听报馆的跑腿说,你脑子里,已经在构思第二部长篇连载了?”
郑木生看她一眼:
“确实有一点模棱两可的影子。”
“什么样的影子?”
“家国兴衰、草莽英雄、从大漠边关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汉子。”郑木生把声音压在排字机的轰鸣声底下,“或许,日后这故事会叫作《射雕英雄传》吧。”
林曼珠的美眸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极亮的光彩,但很快又克制地收敛了下去,拍了拍衣角:
“行,咱们先把这聚贤庄的恶战写妥当了。你如今在这华人街上,盯着你这笔杆子的眼线,已经够让你头疼的了。”
“木生心里有数。”
走出民声报馆的门口,不远处的华商茶楼里,果然隐隐传来说书人敲击醒木的清脆声响。
一名穿着长衫、手里捏着一把破折扇的瘦老头,显然是提早在报馆大门口盯梢许久,一瞧见瘸了腿的郑木生跨出台阶,赶忙一溜小跑上前,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一根烟:
“这位小哥,若报馆往后真放了这故事的口头说书规矩,老朽在三号码头的前门茶馆讲书,一向是最守行规的,故事的关节断章,保准跟民声报的副刊字样一模一样,绝不胡编乱造。”
郑木生用手推开了那根卷烟,却将这说书老头的面相深深印在脑海里:
“老先生,等明日报纸上的油墨字登出来,咱们再照着字据说话。”
“行……老朽明天一大早去汤摊前等您的好消息!”老说书人哈腰道。
待到郑木生回到东巷十七号的旧布仓时,只见陈阿火正光着大膀子蹲在破库房门槛前,用抹布擦拭着那两片铜扇叶,满地都散落着生了绿锈的铁螺丝。许三水在一旁伏在樟木箱子上,把今天的稿费预支数额与那小启事的开销一栏留出了空白,等郑木生回来填补。郑木生刚把报馆应承的消息吐露出来,陈阿火便重重啐了一口:
“俺的天爷!真叫你这瘸子给办成了?这写侠义小说的钢笔,还能顺道替那漏风的电马达吆喝起买卖来了?!”
“有水的地方便有路,先在报纸上吆喝出去,总会有不想遭热的行商上门探路。”
许三水提着细毛笔,两眼只死死盯着那账页上的预支大洋:
“木生哥,报馆预支的这一大笔现洋,咱们在账目上可得划分清楚。这稿洋,是先划入咱们以后的‘未来本金’库房里堆着,还是直接投进这破马达电机的无底洞里去?”
“必须分账。”
郑木生将账簿扯到手底下,提笔画线:
“这预支里,拨出两成留作给同乡买西药的急用金,一文都不准挪作机器料子;其余的八成大洋单独记作‘试制一号设备周转金’。说书老头若是真交了茶水规费,也得单独入互助社的小箱里。”
正说得详细,破旧的木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廖师傅黑着一张老脸,大汗淋漓地将那台昨天冒过烟、铁皮有些发黑的旧电马达,哐当一声重重沉在了解围的樟木箱盖子上。
他反手关上歪斜的木门,连一句寒暄都懒得给,劈头盖脸地瞪眼直视郑木生:
“郑后生,老子刚才在华人街茶馆歇脚,听那说报的小子嚷嚷,你还要在这连载屁股后头登什么修风扇的告示?”
陈阿火挠着大肚皮,干笑了两声:
“廖师傅,民声报的林主编都当场点过头了,后天就能印出来。”
廖师傅用那满是老茧的指甲盖在马达铁皮上弹了弹,发出一声闷响:
“报馆的人答应你登字,可没答应替你这瘸子收场。第一桩买卖要是被你们修成了废铁,人家指着大门骂你们是骗子,这招牌登在报纸上,可就是自寻死路。”
破布仓里的空气登时有些凝重起来。
郑木生挪动着木棍跨上前,稳稳按住那台沉重的旧马达:
“廖师傅,木生既然敢登这字,就没打算第一天便接外面行商的活计。”
廖师傅两条粗浓的黑眉毛登时拧在一起:
“那你想拿这告示做什么?”
郑木生盯着马达壳子缝隙里那一抹黑乎乎的烧焦圈,眼神沉冷,语调很稳:
“先拿手里这台烂铁试刀。把它给彻底拆烂、洗透、把铜线圈重新缠得一丝不苟。咱们这漏雨布仓里的一关要是都闯不过去,这华人街里,任凭谁送来金山银山,我郑木生也绝不会去碰它半个螺丝帽。”
廖师傅有些诧异地端详了这瘸子好一会儿,终于,从干瘪的喉咙深处吐出了一句沉闷的鼻音:
“这句硬话,倒还像是个手艺人嘴里嚼出来的。”
他反手拉过条竹条矮凳,往地上一砸,盘腿坐下,卷起脏短褂的衣袖:
“成!既然你这瘸子有这股犟脾气,那从今夜起,先给老子学会怎么去分辨这铜线烧焦的烟气!”
仓房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屋顶刚贴上的桐油纸上映照出了一层灰蓝色。
华人街大栈桥上,那连绵不绝的汽笛声依然在纸醉金迷的南洋海风里肆意呼啸,报纸上的江湖热闹依然在不断疯涨。
而在这幽暗漏雨的后巷布仓里,这三个猪仔,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漫天飞舞的绝缘漆粉末里,把那一圈圈焦黑的铜丝,从那生了锈的洋马达内部,一圈又一圈地往外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