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旧货铺老板早早地便站在热汤摊的油布棚外高声催促:
“郑掌柜,麻利点!洋行货栈后门那边的烂铁堆要是去迟了,值钱的边角料可全得让华人街的同行给扒拉精光了!”
陈阿火将擦桌子的破布往空桶上一摔,没好气道:
“店家,你昨儿个还说剩下的大半全是没用的废铁生铁,今早怎的又成宝贝了?”
老板嘿嘿干笑了两声,压低喉咙:
“老弟,这废铁堆里,也有能卖上好斤两的重料,跟直接砸脚的生铁砣子本就不是一码事。”
郑木生拄着木棍,并没有跟这奸商多费口舌,带上林狗剩直奔洋行货栈后门。许三水紧张得把黑账簿死死抱在怀里,那小脚步紧跟在后头,活像每迈错一步路都会把口袋里的铜板给漏进阴沟里去。
英资哈代洋行货栈的清货场设在二号仓库的偏门侧院,满地都是从远洋货船和洋人办公室里清出来的垃圾:几台油漆剥落的断头台扇、几只沾满油垢的旧马达电机、烧焦的铜导线、生锈的底座。
一个穿着洋行藏青色制服的华人文员手端着铅笔账本,站在高台上,用鼻孔冷冷地打量着几人:
“挑货可以,先把大洋行规矩讲在前头——出门不认,概不退换。听懂了就快些动手,老子没工夫陪你们在这晒日头。”
郑木生拄着齐眉棍,没有急着去翻动那堆铁料,只是平视着文员:
“东家,木生能不能请个懂行的华人师傅过来帮衬着看一眼货?”
文员闻言,好似听到了这街面上最滑稽的笑话,冷笑出声:
“就你们这几张汤票的买卖,还配请华人会馆的机修师傅来过目?真是不嫌寒碜。”
旧货铺老板赶忙在旁边躬腰陪笑脸:
“主管大人行个方便,人家确实是诚心想在华人街讨个修补的生计。”
文员翻了个白眼,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半个时辰。过这钟点要是别人来了,老子一并打包卖了,你们这瘸子连废铁屑都别想摸着一片。”
林狗剩扭头撒腿就往巷子深处狂奔去叫人。
当他把那个在华人街有些名气的廖师傅请到这货栈后门时,陈阿火只看了一眼那汉子,一双粗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处。
来者约莫四十来岁,面庞黑瘦,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打了三层厚补丁的粗布短褂。他的一双手背上满是陈年旧铁水留下的褐色烫疤,一双黑眼珠子冷冷地在烂铁堆上扫了扫,连正眼都没瞧柜台前的郑木生:
“哪个主顾要看电机货?”
“木生见过廖师傅。”郑木生上前跨了半步,神色恭敬,“听闻师傅早年在洋行的大马达房里当过机修工头。”
廖师傅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做过几年粗活。后来嫌洋人的规矩多、心眼太脏,自己出来在街面上接点散碎修补。大家都叫我一声廖工。先跟东家把丑话丢在明处,我廖工出来看机器货,只收现洋的辛苦钱。你们若是只想听几句行内的吉祥话,趁早另请高明。”
陈阿火老脸一黑,刚想说这人好大的架子,郑木生已抢先温和地应承下来:
“手艺人收辛苦钱,天经地义。廖师傅,请掌眼。”
廖师傅倒也不含糊,一屁股蹲在了那堆油腻的烂铁前,粗糙如铁锉的手指飞快地在废料堆里扒拉起来。
他利索地拆开了一台断头风扇的铁壳后盖,又拎起那只沾满霉斑的旧电马达,凑在鼻翼底下狠狠闻了闻,那张满是黑灰的长老脸登时沉了下来:
“这批料子,洋行大仓库里的熟手匠人早扒拉过三次了。剩下的这堆垃圾,线圈受了海潮腐蚀,铜丝焦黑,轴承磨损得哐哐作响,绝缘的棉布都烂成了浆糊。你们要是听哪个没良心的货郎说这批货还能直接插电使用,那王八蛋指定是想拿你们几个顶大坑的。”
旧货铺老板有些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意登时变得比哭还难看:
“廖师傅,话别说得这么决绝,这烂铁堆里,总有一两台能靠您的手艺救回来的。”
“能不能救,那是耗费铜线和料大洋的事情,可绝对不是凭你那一张只知道抽油水的嘴皮子能说成的。”
廖师傅冷笑了一声,转过头,一双厉眼直直盯着郑木生:
“郑后生,你跟老子说个实话,你把这堆烂铁买回去是想做甚?要是为了翻新去骗街坊的现洋,老子这便扭头走人,别脏了老子的招牌。”
郑木生坦诚一笑,没有不懂装懂:
“廖师傅,木生是想在大棚里自己试着鼓捣修整。修得好,就看能不能在苦力大棚里派上用场;若是修砸了,就当是给社里买个教训。”
廖师傅听到这实诚话,那一双厉眼里冰冷的光泽终于消减了下去:
“你这断腿瘸子,倒还算没被大洋冲昏了头脑。”
郑木生顺势蹲在他身侧,用木棍指了指地上的电机,问到了最实在的账面上:
“若是要把其中一只救活,廖师傅,咱们头一步需要备下哪些料?得买哪些洋工具?要费多少工时?万一要是没修好,这责任怎么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廖师傅随手将那沉重的铁马达在泥地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要救活这玩意,头一个得要个干燥通风、半点水汽都不沾的铁棚子。往后买料得备足高纯度的漆包铜线、洋行进口的绝缘油、细红砂纸、耐磨的轴承。工具也少不了螺丝改锥、洋尖嘴钳和验电用的试电笔。要是想自己绕线圈,还得寻个会用手摇绕线机的熟手。你问的这些,倒真是做工门道,不是哄小孩子做梦的闲心。”
“正因如此,木生才更需要廖师傅这般的手艺人来领路。”
廖师傅拍了拍掌心里的锈铁屑,站起身子:
“既然你这后生实诚,老子也给你撂下一句干脆话。这整堆废铁你要是包了买回去,担保能把你这小汤摊的底子给赔得精光。你若是真有心碰,这烂铁堆里,只挑那两台外壳还算周正的坏风扇、挑这一台没有彻底锈死在轴上的旧马达,外加这两片能配得上的烂扇叶。先小试几文钱,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碗饭的造化。”
台上的洋行文书有些不耐烦地用笔杆子敲着账本边缘:
“喂,挑好了没有?挑好了就按烂铁过磅算账!”
郑木生按照廖师傅的提点,极为克制地只称了两台铁壳尚算完整的破风扇、一只旧马达,顺带着在铁渣堆里捡了三片铜扇叶和半截尚未全焦的发黑线。
旧货铺老板有些不甘心地凑到他耳畔劝诱:
“郑掌柜,那边几根铜管子也一并拿了呗,以后这风扇要是加长,指不定就能使唤上了。”
郑木生冷声拒绝:
“店家,眼下我们这破仓房里,可没余钱替没有用处的烂铁提供住处。”
价码谈拢结清之后,许三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在互助社的账本上记下:
购坏风扇二、废旧电机一,折叻币六角;付廖师傅看货辛苦钱两角。
陈阿火伸长了脖颈瞧着账页,心疼得直叹粗气:
“我的天爷,就这么三坨沾满煤油的生铁疙瘩,连带着雇人瞧上一眼的钱,都快抵得上大棚兄弟们在谢家客栈住上三天铺位的床脚钱了。”
郑木生把那沉甸甸的铁马达往肩膀上一斜,沉声道:
“阿火,这辛苦钱花得最是值当。若是没有廖师傅刚才冷冰冰地剔出那些烂货,咱们今天真要是图便宜把那堆受潮的线圈买回去,这六角叻币,可就真真切切变成一堆生锈铁渣了。”
走在后面的廖师傅听到这断腿瘸子的分账言辞,脚底板微微顿了顿,粗声粗气地抛下一句:
“瘸子,少在老子背后灌什么迷魂汤。老子今天只拿钱办事,看在这两角现洋的份上才替你多说两句,至于跟你们合伙摆弄这苦力社,老子可没答应。”
“廖师傅放心,买卖归买卖,账目清爽是第一规矩。”郑木生淡淡回道。
回到了那间东巷十七号的破旧仓房后,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生锈的旧马达搁在了好不容易糊好油纸的那面干燥土墙角下。
廖师傅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扁口螺丝改锥,熟练地去拧马达的外壳。
改锥在生锈的螺丝帽上狠狠一转,铁皮崩裂,铁锈渣子簌簌落下。廖师傅用大拇指指甲在马达里面的线圈铜丝上使劲刮了刮,脸色有些凝重:
“瞧见没有?海边的海盐潮气早把里面这层漆皮给吃透了,轴承里都是烂泥沙。你们这帮浑汉子若是敢把这废铁直接往大栈桥的电线上杵,我敢担保,不出一眨眼的功夫,这仓房里立马就得黑烟滚滚。”
陈阿火嘴角一撇:
“那这铁砣子还试个屁。”
“不试一回,你们这帮泥腿子以后怎么知晓大洋是怎么赔光的?”
廖师傅手脚麻利地将铜导线从马达尾壳里剥离出来,用手指捻了捻铜线:
“丑话说在前面,日后自己调试,线不准乱接,手不准碰铁皮,旁边随时给我备好湿抹布。闻见一点塑料烤焦的焦糊味,立刻给我把电闸拉断!谁要是敢把大脸凑到马达跟前看热闹,这轴承飞出来扎瞎了狗眼,老子可不负责。”
许三水提着炭笔,神色紧张地在“试机器危险事宜”那一页上一条条补记,连笔尖都在微微打颤。
破旧布仓里的光线很是昏暗,廖师傅蹲在地上,接线时的呼吸声压得极低,神色绷得很紧:
“瘸子,通电!”
郑木生按照他的指点,沉稳地将导线往蓄电池的接头上轻轻一搭。
只听得那沉重的旧马达铁壳先是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内部的铜丝圈里登时发出了“滋滋”的尖锐摩擦声。紧接着,一缕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焦味,猛地从马达的缝隙里窜了开来!
“断电!拔闸!”廖师傅大吼。
郑木生手腕一翻,没有丝毫迟疑地将接头扯断。
陈阿火嘴里骂了一句粗话,抄起旁边早已浸过冷水的湿抹布,整块往那冒烟的马达壳子上一捂。
白烟被冷水一浇,呲的一声散了去,可那股烤糊了老麻绳的刺鼻焦味,瞬间就充满了整间密闭窄小的破仓房。许三水小脸吓得煞白,哆哆嗦嗦地在账页底角添上了一行歪斜的字迹:
【今日试接失败,马达短路焦黑,停摆。】
廖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焦油,斜乜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许三水,又用手指了指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声道:
“瞧见了吧?你这后生脑子里若还做着发财的大梦,觉得这洋行清仓的烂铁运回来就能给大棚送风去热,那这大洋花出去,可真真切切是给自己烧烟看戏了。”
郑木生用手背拂去额头上的黑灰,闻着那刺鼻的焦线味,眼神,反倒比刚才更加幽深平静:
“廖师傅,要想将这线圈重新整好,咱们第一步得从何处开始下手?”
廖师傅本来觉得这瘸子吃了个闷瘪定要叫苦,却没料到对方竟然神色不改,只盯着怎么解决难关,这等坚硬如铁的性子,倒真让他有些动容。
廖师傅缓缓将改锥收回胸前的短褂口袋,神色冷淡却多了一分真诚:
“先用汽油把里面的陈年干烂绝缘漆洗剥个干净,然后把里面的铜漆包线一圈圈拆下来,用尺量清楚粗细,看看是重绕线圈还是补漆。手里要是连这最基础的手艺都没摸出个深浅,就别在华人街吹什么实业大买卖的牛皮。”
陈阿火在一侧捂着鼻子嘀咕:
“俺就说这破机器是吃钱的无底洞。”
“钱要是不花在这里,大棚里的同乡永远只能在哈代洋行的皮鞭底下扛生胶包。”郑木生将温热的马达扶正,“今天这缕黑烟,起码教咱们看清了这洋电马达的坑到底踩在何处。”
廖师傅站起身,拍了拍短褂上的尘土,丢下了这最后一句硬话:
“后生,你若是真想用这堆废铁在码头上捞出点油水,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跟在老子后面学会拆这铁马达。”
他走到木门槛边,又冷冷回首:
“下回老子再进这东巷的破门,看货跟改线的洋钱照旧一分不少。别指望老子会为了老乡的情分,白白把祖传的手艺教给你。”
郑木生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该是多少大洋,账上就记多少。”
廖师傅重重哼了一声,像是对这硬梆梆的契约做派颇为受用,黑瘦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后巷的雨雾之中。
破布仓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那烤焦的铁锈味在半空中浮浮沉沉。
许三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樟木箱上的黑炭电机,声音很轻:
“木生哥,咱们……咱们这第一笔大洋,是不是算赔进泥坑里了?”
郑木生拖着伤腿踱步到樟木箱旁,伸出有些粗糙的左手,沉稳地将那泛黑的铜扇叶扶正,轻轻摇了摇头:
“赔不赔,得等咱们兄弟把这烂铁的线圈彻底拆明白了,才能在账本上下这个定论。三水,今夜你在册子的最显眼处替我写下一句规矩。”
“写什么?”
“风浪还远,社里的兄弟们,得先在暗处学好这门硬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