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谢南枝便领着郑木生等人拐进了华人街最东侧的一条幽深后巷。
这里的青石板路缝里全是发黑的湿苔,两侧的土墙根不断渗出斑驳的盐碱。走到小巷死胡同的尽头,只见一扇用粗麻铁锁胡乱挂着的歪斜木门,歪歪扭扭地斜靠在半塌的泥砖墙上,门上的铁环和锁扣早已生满了厚厚的红锈。
谢南枝用下巴尖轻轻朝着那锈铁锁点了点:
“郑先生,到了,便是此处。”
陈阿火只伸着大脖子往里头打量了一眼,那宽扁的鼻翼便嫌弃地耸了耸:
“小娘子,这地方连养耗子和霉菌都嫌憋屈,俺们租它做甚?”
谢南枝语气淡然回敬:
“阿火,若是你嫌这华人街后巷憋屈,大可回三号码头那漏水的工棚里去跟几百号光膀子苦力继续挤通铺,没人拦着你。”
她从袖口摸出一把大铜钥匙,折腾了半晌,终于在一阵酸牙的铁锈磨合声里将木门推了开来。
屋门甫一推开,一股发闷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旧土布的干酸气当即扑面而来。郑木生拄着木棍跨过门槛,仰头打量,只见屋顶的瓦片漏洞里洒下了两道斜斜的白色晨光,屋里的黄泥地面上满是黑湿的泥水,墙角处还散乱地堆放着几团烂麻绳与几排断裂的黑木头架子。
许三水紧跟着进来,一双黑眼珠子在地面上扫了一圈,叫苦不迭:
“木生哥,这仓房里水汽如此之重,咱们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互助社账册子要是搁在这里,不出半月非得捂出发霉的绿毛不可。”
“社里的账本和贵重西药,自然不会大大咧咧地堆在这里。”郑木生拖着伤腿,用齐眉棍的铁尖在略显干燥的土墙壁上轻轻敲击了敲,“咱们眼下,先要看这破屋能不能替咱们把外面的耳目和风雨,先稳稳当当地隔绝去半层。”
正合计间,那收到信儿的房东也趿拉着一双烂木屐,嘴里叼着烟袋,骂骂咧咧地进了巷子口:
“看归看,手底下的脏爪子莫要在里面乱翻。前天有几个码头行会的租客不识规矩,非说里头有耗子,把老子墙角那排上好的老木架都给扯得粉碎。”
陈阿火白眼一翻,刚想顶回去一句“那木头早就烂成了渣子”,郑木生已不动声色地抬手,用木棍挡在了他的腰眼处:
“东家,这漏水仓房,你打算怎么开个价码?”
东家吧嗒吧嗒砸吧了两口劣质旱烟,冷眼打量着眼前这断了腿的猪仔写手:
“一月租金四角现洋,一月押金。这屋顶有些微的漏雨,老子今朝可是先跟你们把话说在明面上,日后修漏补缺,由你们自己去张罗。还有一事,前头那一拨布行租客欠了房租跑路,墙角留下的一堆废木料和烂土布,你们若是租了,也一并给老子清理干净抬出去。”
许三水一听这话,两条杂乱的眉毛当即拧在了一处,连连摆手:
“这哪来的狗屁道理?前头租客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扣在我们这新人头上来清理?”
东家脸色一横,满脸的横肉抖了抖:
“这货仓大门锁着,里头的东西不管是谁留下的,总归是要腾空利落。你们想租,就得照老子的章程来办。”
郑木生拖着瘸腿走到仓房深处,弯下腰,用指甲盖在地面上刮了刮带霉的黑泥,又端详了一下墙角那堆断木,半晌才直起身子,平视着房东:
“东家,旧霉货非我所置,这清理工钱我绝不会替前人垫付。门板霉烂、房顶漏水,我也都收进眼底。你这仓房眼下不过是能让人将就躲雨的漏水角,可称不上整间利索货仓。”
东家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作势就要去把烂木门拉上:
“嫌弃这屋子漏水,那就别在这华人街跟老子穷酸白磨牙,大把的行商等着来堆破烂呢。”
“木生也没说立刻便要包下你整月的租期。”郑木生神色冷峻地回击道,“三天看仓期,七天试租期。我今天只给你押下一角小洋钱作为定洋。这屋顶上的漏雨处,我自会买油纸来糊上,门锁我也自理。七天里头若是这烂房子连几只药箱都放不稳当,我郑木生当即卷铺盖走人,定洋归你;要是这仓房勉强能放得下旧货,七天之后,我们再依照月租的章程详谈。”
东家张了张嘴,刚要把不租的狠话吐出来,站在一旁的谢南枝便冷冰冰地插了进来:
“东家,你这破地方搁在华人街后巷,都快养了半年的青苔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苦力肯提着现钱进门,先把眼下的这几角银子落袋为安,往后你这账本才好跟会馆的大班们交代不是?”
东家听到谢南枝这番老辣劝解,捏着烟袋的手指紧了紧,肚皮里跟着盘算起来。
这华人街后巷的尽头,平日里连乞丐和走私的毛贼都嫌弃湿气重,要是不租给这瘸子,下回有人来开这大门,怕是要等到明年的雨季了。
他哼哧了半天,最终硬生生把租金和押洋往下压了将近三分之一,却仍旧咬死了这最后一条:“行……锁头你们得自己去街上买。那些烂布烂木头,你们嫌占地方就扔到后巷的臭水沟子里去,老子一概不插手。”
郑木生爽快点头:
“三水,立字据条子。”
东家当即愣了愣,老眼有些茫然:
“签什么字据?几毛钱的小买卖也要立条?”
“三天看仓,七天试租,定洋钱折合几分大洋,落纸写明。往后要是这旧霉货惹来了街面巡警查验,这上面的责任,白纸黑字也有个分晓。东家,条子立了,咱们两家往后谁也别想在这账目上扯皮说胡话。”
郑木生目光如刀,看得那东家有些心虚,只得连连点头说写条子便写条子。
谢南枝立在斑驳的光影里,一双凤眼中浮现出一丝浅淡却赞许的笑意:
“瞧见没有,我先前便跟东家你提点过,我这老乡,脑瓜子里只认得这账本上的印记。”
字据条子盖了手印之后,许三水一屁股坐在一块从墙角扒拉出来的烂木板上,拿铅笔飞快地在粗纸本上拆账分项:
“木生哥,看仓定洋钱记一笔;华人街换锁头支出记一笔;修瓦盖顶的防潮油纸记二分;搬运破箱子的同乡工钱记三张汤票;日后要是再买几排木架子、一杆木秤,那便是后面的开销了。”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脑仁生疼,大声嚷嚷:
“三水,咱们手里如今就这三五个同乡病号,一穷二白,你连这几分大洋的锁头钱都要记进总账里?”
许三水一脸严肃地将账册死死搂在胸口前:
“阿火哥,咱们的家当就这么点,账要是算不细致,大洋漏起来,可比这仓顶上的大破瓦洞还要来得痛快呢。”
郑木生在仓房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遭,最终在靠里那堵虽然有些脱土、但尚算干燥的土砖墙边站定了脚:
“这半面干燥的墙根,用来码放咱们的草鞋和旧木箱,华人街买回来的药箱摆在最里侧。大门口的空地腾出来,日后若是搬运大宗旧货进出,手脚也好施展得开。”
陈阿火伸手推了推那扇趿拉着的破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倒是勉强能关死,可这海风要是大上一些,怕是这破门板要在半夜里自己拍板唱戏咯。”
“能响的门板,总比大敞开着没有锁的强上百倍。”郑木生说,“咱们现下对这地方只求三条——能有把铁锁锁门,能有个油纸顶防雨,离谢家客栈和华人街东头的旧货行路程极近。能凑齐这三条,眼下便足够咱们使唤了。”
谢南枝听到“够用”二字,眼神里先前那一层防备之色终于敛去了不少:
“郑木生,你这瘸子有一点倒让我觉得受用。你从不先去给手底下的苦力画什么出海做大班的空饼。在这潮湿局促的华人街后巷,先求够用活下来,可比那些兜里没钱、却偏要讲究面子的行商强得多了。”
陈阿火嘴上虽然依旧有些嫌弃这破地方有一股烂泥味,但也明白这其中的难处,当下哼哼唧唧地没再多嘴。
众人从破仓里退出来,直奔街角那家沾满煤油味的旧货铺。
旧货铺的老板一听说这瘸子写手当真把东巷十七号的霉布仓给盘了下来,两只小眼珠子在油灯下登时亮得跟贼猫似的,极为热切地兜售起来:
“哟,郑掌柜!那我这柜上积压的几排粗木架、一杆清代留下来的黄铜木秤,还有几把拆机器用的德国老铁扳手,你们今天顺道一并扛过去得了,省得以后再多跑两趟腿!”
老板报出来的这套物料打包价,听得旁边的陈阿火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店家,你这哪里是在倒腾旧货?你这分明是想把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都作价卖给俺们猪仔呢吧?!”
老板倒也习惯了这些穷苦力的粗鲁,笑吟吟地拍着木秤:
“后生,好货才配得上这好价码。你在华人街里寻摸第二家,人家的木秤可未必有我这杆这般精准。”
郑木生并未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动,在杂乱无章的废铁堆里指指点点,冷静地挑出了三样物件:
“一把洋铁锁、两卷用来贴顶棚的桐油纸,还有两只稍微结实些的旧樟木箱。别的,先不忙着拿。”
旧货铺老板有些错愕地呆了呆:
“这粗架子你不要了?秤也不要了?那德国扳手……”
“眼下咱们的手指头,还用不着那些大铁家伙。”郑木生拎起两只樟木箱掂了掂份量,“现下先把布仓的烂门给锁死,把头顶上的漏水眼用油纸给贴上,把同乡的药粉跟互助册子稳妥安置好。至于其余的零碎家当,等我们把这布仓的脚跟真正踩结实了,咱们再来跟店家谈大生意。”
旧货铺老板还想凑过来硬塞两样滞销的生锈铁铲,郑木生已然面无表情地拎起了洋铁锁和油纸卷。
老板有些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嘟囔道:
“你这瘸子买卖人,抠搜得跟那些红毛番子算账似的,生怕老子多挣了你两分大洋的油水。”
“店家能多挣我几分钱不要紧。”郑木生在柜面上扣下几枚铜板,“要紧的是,木生如今花出去的每一分叻币,日后都得在账本上长了腿,自己走回社里的箱底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板瞧着他那一双冷得发沉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凛,终于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把后头要兜售的话给咽回了喉咙里。
暮色低沉的时候,几人把新买的铁锁挂在了东巷十七号的霉烂木门上。
许三水蹲在铺了一层旧报纸的樟木箱子上,就着油灯,认真地在账本的边缘一笔笔登记收支:
看仓定金几分,洋铁锁几角,油纸支出多少……
写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压低声音道:
“木生哥,民声报馆给的那笔‘未来本金’,折腾了这一整天,咱们在账面上只动了一个毛边。要是以后要缴足整月的房租大洋,咱们还得再行算计。”
“你把本子给我盯紧了便成。”郑木生交托道。
正忙活着,浑身是泥的林狗剩忽然一头大汗地从华人街外头窜了进来,怀里死死夹着半张沾了墨水迹的废旧报纸,跑得气喘吁吁,一双眼眸却亮如夜星:
“木生哥!有消息了,是大好事!”
“有话慢说,别把泥水带到箱子上。”
“俺打听清楚了,旧货铺后街那家英资洋行的二号货栈,后日大清早要清理出一批烧坏的洋风扇和淘汰的旧电机。俺听他们货栈里的华人管事私底下嘀咕,本来这些旧电马达是要留给会馆里的老匠人去挑拣的,可里头有几台烧得跟黑炭一样,洋人嫌碍眼占地方,打算后天直接当烂铁给腾空出来。”
林狗剩有些贪婪地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子,声音更低了:
“不过,那管事的也跟俺透露了,这批旧马达大多都烧了线圈,谁要是半点不懂这里头的洋门道,买回去,可就真真切切是一堆生锈的废铁渣子。”
陈阿火在一侧瞪眼大叫:
“一堆废铁烂铜?木生,咱们租这破仓房,难不成就是要大费周折地把一堆废铁运回来当祖宗供着不成?!”
郑木生这次没有急着下决断。
他拄着齐眉木棍,视线,落在了霉烂仓库顶棚上那一层漏光的桐油纸缝隙里。
他脑海里掠过的,不是什么废旧风扇能转几圈的把戏。他想着的是破旧仓房里那一小片刚腾出来的干爽黄泥地,是大棚里闷得发酸发臭的夜,也是兄弟们在南洋烈日下随时可能被苦役逼炸的脾气。
“狗剩,这消息咱们先在白纸角上记着。”郑木生对林狗剩指了指本子,“后天一大早,你带着阿火先去那洋行货栈后门打探虚实。真要下手买,咱们这互助社也只试水一小笔大洋,多一分都不碰。”
许三水麻利地在账本的最末端,用铅笔细细写下了“洋行废旧风扇电机清库消息”这一行字,随后又小声提醒:
“木生哥,就算咱们把旧马达给搬回来了,可咱们这儿,还差一笔最大的账呢——咱们去哪儿雇一个懂洋机器、会修这旧电机的华人师傅?”
陈阿火一屁股坐在沉重的樟木箱子上,有些苦闷地叹气:
“这年头,在南洋能识字的劳工都快被报馆请去当差了,懂修洋人铁电马达的匠人,你上哪儿掏摸去?总不能咱们自己拿木棍去捅它吧?”
郑木生将手中的油纸卷往肩膀上一扛,神色异常冷静:
“明天修完这屋顶的瓦漏,我亲自去华人街的茶馆跟老街坊们探探口风。买错了一堆废铜烂铁,我们几个的肩膀粗,扛得起这损失。可若是找错了修机器的人,这大洋跟时辰,可就全打水漂了。”
许三水重重点头,又看着破败的库房角落补了一句:
“木生哥,还有一处紧要关节。要是后天咱们真把马达电机给运回来了,这破仓里头,哪片地用来堆放测试的机器,哪片地用来摆老罗叔他们的汤锅跟药箱,这账面上得提早画出格子来,万万容不得挤在同一处地方。真要走了火冒了烟,头一个烧毁的,便是大伙日后的安身退路。”
郑木生赞赏地拍了拍三水的肩膀:
“账目算细致了,人做事才会有退路。今晚咱们把这油纸先贴紧了。”
深夜时分,细雨淅淅沥沥地砸在刚糊好的桐油纸顶棚上,发出沉闷却安稳的沙沙声。
带病的老罗叔扶着小竹凳,坐在仓房门口的一盏昏黄煤油灯下,看着郑木生和阿火在房梁上忙活,老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舒心的温和笑容:
“木生啊,这破地方虽然漏着潮气,可这夜里静悄悄的,倒是比那工棚大棚里更适合写给家里的批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破信封铺在洗干净的樟木箱盖子上,就着那一荧微弱的黄光,仔细地在白纸上又添了两句平安话。
油灯很小,仓房里很破。
可那字迹,却扎实又稳当地落在了粗黄的家书纸面上。
郑木生立在木架子顶端,抹了抹脸上的热汗,看着灯光下佝偻的老罗叔,心里那些连日来积攒的浮躁急火,在这一刻,终于是彻底地慢了下来。
要让这出海的小买卖真个长出骨头架子,当务之急,不是盲目砸大洋去买货。
头一件事。
是必须在后天的风雨来临之前,把那个能在暗地里修好洋人电机、盘活铁马达的华人工匠,给稳妥地刨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