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方过,谢家客栈的斑驳门槛外,便极突兀地跨进来了三个面色不善的汉子。
为首者身形高瘦,穿着件洗得发褪的半旧黑短褂,腰间随意别着一根用来抽赶苦力的细藤条,一张长脸又干又瘪,两颊的颧骨跟刀削出来的一样。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壮汉膀大腰圆,立在门口,魁梧的身子故意将客栈大门给堵了半扇。
谢南枝立在红木柜台后,手里提着细毛笔,在算盘珠子清脆的滑动声中头也不抬:
“几位客官,住店请按指纹登记,找人就请报上名字。”
高瘦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烂牙:
“掌柜的,都不是。咱们今日兄弟几个跑一趟,是来跟谢姑娘收‘床脚安稳钱’的。”
柜台一侧正蹲着打盹的几名等工苦力闻言,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胸腔里一缩,身子往阴影处挪了挪。
谢南枝这才将柳叶吊梢眉微微一挑,搁下毛笔:
“什么名目,说来听听。”
“算是街面上的新名堂吧。”高瘦汉子伸手,用脏兮兮的指甲盖在暗红的柜台面上重重地抠了抠,“谢掌柜,你这店里最近听说大发慈悲,收容了不少三号码头下来的肮脏苦力。这苦力一多,底下的床脚可就容易不稳当。我们老大说了,每张二楼的通铺床位,每日需缴一角大洋,后院的仓房角落另行折算。这大洋只要交足了数,往后码头的地痞捕快夜里来拿人,咱们保你这店安安稳稳。可你若是不识相……那半夜哪个醉鬼往客栈门脸上砸烂木桶、哪个短工将黑泥踩烂了床板,可就难保了。”
谢南枝凤眼泛冷,直视着他:
“华人街哪一条行规和会馆告示上写着这笔安稳钱?拿条子来,我开箱取洋钱。”
高瘦汉子笑得更加张狂,两只胳膊肘撑在木柜上:
“谢姑娘,若事事都落在黑纸白字上,咱们兄弟三人也甭想在这街面上混了。你开门做的是四方客的买卖,求的就是个街面平顺,这就叫这华人街的黑铁规矩。”
“我谢家客栈的门脸安稳,靠的是门闩落锁和自家的保镖,可不是靠你这张油腻烂嘴。”
后头一个打赤膊的壮汉当即往前跨了半步,胳膊上的横肉一阵抖动:
“小娘皮,嘴硬在这华人街可换不来平安。你收的是满身晦气的猪仔苦力,工头和周先生的狗腿子都认得这股子肉味。今儿个咱们哥几个是替大伙来通风报信的,明早若是等巴拉姆那恶人带人找上门来,把你的朱漆牌子给砸个稀烂,那损失可不是几角钱能填平的。”
陈阿火正好端着个木盆从后廊跨出来,冷不防听到“巴拉姆”这个名字,一双大牛眼登时血红,把木盆往地上一搁: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在柜台前放狗屁?!”
高瘦汉子拿眼角斜乜了陈阿火一眼:
“哟,热汤摊前那尊大铁塔也在啊?既然正主在这儿,那这大洋就更好算了,这床位钱里,原本就该有你阿火的一份账。”
陈阿火双手十指紧攥,捏得指节骨咯吱作响,作势就要像饿虎扑食一般冲上去。
然而谢南枝却抢先一步,将手底下的账册重重一合,发出一声脆响,声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将陈阿火的粗鲁动作给压了回去:
“阿火,这里是谢家客栈,若是摔坏了前堂的桌椅,你在社里的账上可赔不起这笔木料费。”
陈阿火吐出一口热气,硬生生停住脚步,两只铁拳死死扣在屁股后头。
正在这紧绷的档口,郑木生拄着齐眉木棍,带着一头热汗的许三水从街角方向缓缓跨了进来,三水手里,还小心用油纸包着一包抓来的草药。
郑木生一进堂前便瞧清了这顶牛的架势,神色没有半分慌张,用木棍将三水往后面挡了挡,声音沉稳:
“三水,把药给老罗叔送回后房煎上。”
“好……好的,木生哥。”许三水忙不迭地绕开门口的两个横汉,一溜烟缩回了后廊。
高瘦汉子缓缓转过半个身子,用脏手拍了拍腰间的藤条:
“你就是跟民声报馆有门路的那个瘸子郑木生吧?可算把正主等回来了。”
郑木生拖着伤腿踱步到红木柜台前,偏过头询问谢南枝:
“谢掌柜,这几位口中,要收取何种规费?”
“床脚安稳钱。”谢南枝脸上不带半点情绪起伏,“二楼通铺一张床位一天一角,后院堆东西另算。收了钱,他们保证今夜谢家客栈没有地痞翻墙。”
郑木生点了点头,神色出奇的平静,好似真在街面上跟人正本清源地谈买卖:
“既然是要做安稳生意,总要让我把这其中的账目对个利索。咱们这三张床位要收多少洋钱?收了钱能保几日太平?若是今晚门外依旧有醉汉砸水缸,这损失,是由哪位收款的好汉来出钱垫付?”
高瘦汉子老脸上的笑意登时有些凝固:
“郑木生,你少在这儿跟老子装账房先生。”
“木生本来就是互助社的记账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木生右手自然伸出:
“谢掌柜,把客栈的床位底册、住客的人名,还有损坏照赔的合同样页,都拿来给我。”
谢南枝一语不发,动作极利索地从柜台底下将那三样字据都推了出来。
郑木生在三个壮汉的注视下,用粗糙的指头翻开第一页:
“诸位,这上面记得清白。三张床,三个住客。一个生了痨病咳血的老罗叔,一个在码头被橡胶包砸断了手背筋络的短工,还有一个等活的年轻后生。我们与谢家客栈签了契书,坏一根木板双倍赔偿。这是两家本分的买卖。”
郑木生微微抬眼,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子冷冷扫过高瘦男子的长脸:
“你们若是来收取这‘床脚安稳钱’,总得在这字据的名目上,将这责任跟好汉的招牌对上数吧?请教大名,这大洋收上去,是帮我们抵挡码头上的巡捕拿人,还是抵挡巴拉姆手底下的地痞打手?若是为了防巴拉姆的打手,可你们原本便在同一条裤子里吃食,同一桩抽水在码头上剥两遍,面皮还要不要了?”
门外的两个打赤膊的壮汉闻言,神色有些局促地对视了一眼。
高瘦汉子的嘴角狠狠抖了抖,脸色阴沉下来:
“你这瘸子,胆子倒真是跟那报纸上写的一样肥。”
“你们敢开口要,木生自然就敢在账本上记。”郑木生将毛笔从笔筒里抽出来递过去,顺带着把白纸样页往高瘦汉子胸前一推,“来,落笔。床脚安稳钱,收款人名讳,保到哪天哪月,出了砸店的祸事谁来认领。”
此时,在街对面的破草席烟摊旁边,恰好立着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南洋民声报》送报童,正装模作样地擦着火柴,两只耳朵却如兔子般高高竖起,死死盯着客栈里的动静。
高瘦汉子用余光瞟到了街对面的那个送报童,脑门上的太阳穴突突乱跳,知道这瘸子写手的笔杆子极其恶毒,若是今天在这白纸上按了名讳手印,明早这“哈代洋行爪牙勒索华人客栈”的铅字就要印上几万份报纸。
他的脸皮彻底绷紧了:
“郑木生,你少拿那报馆的名头来压咱们兄弟。”
“木生不过是个泥腿子,哪里压得住你们这些好汉。”郑木生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回原处,“可你们既然这般喜欢编排新收据,街上的街坊们总想听个新鲜。昨天刚从苦力身上刮走了点名费,今天又要从客栈里挖走床脚钱。明儿个大清早,大家都想问一句,华人街这地方,一张床到底要被扒去几层皮才算完?”
谢南枝立在后头,凤眼低垂,右手拨弄着算盘珠子,一下一下,力道极大,发出极清脆的骨牌声。
那算盘声一下接一下,敲得那高瘦汉子本就不多的底气越发发虚。
高瘦汉子闷声杵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把在柜面上的手掌狠狠收了回来:
“得……今天咱们兄弟也懒得跟你这瘸子计较。这安稳的条子老子懒得写,你今天先意思意思,给点茶钱让我们回去复命。”
“那不知这‘意思’二字,在这华人街里值几分叻币?”谢南枝冷声问。
“两角现洋,算买今晚客栈后院不遭砸。”
“那可就太怪了。”郑木生在一侧用木棍在石板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三张床位开价三角,眨眼便降成了两角。几位好汉这价格,是依照规矩收取的,还是根据你们口袋里的烟瘾大小随意变幻的?”
客栈堂前几名等工的苦力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极其小声的嗤笑。
高瘦汉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狠狠甩了一记耳光,憋红了长脸吼道:
“今晚就给两角茶水费,剩下的,咱们日后再盘算!”
谢南枝连眼角余光都没多给他,慢条斯理地从柜台底下的木格里拈出了一枚边缘有些缺口的旧一角铜币,叮当一声抛在了高瘦汉子的眼皮底下:
“这茶水钱,柜上可以施舍你。但账目里我会记明白,这是打发路过闲汉清嗓子的,并不认你们这狗屁安稳规矩。你若是敢拿,这钱就是你的;你若嫌少,这铜板我也能随时收回箱底去。”
高瘦汉子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一角铜币,整只右手在半空中僵了足足三息,这才极丢脸地一把将铜板抓进手心里。
拿得多了,好似当场坐实了勒索的赃证。
不拿,今天这趟空手回去,在码头地痞面前更是丢尽了脸皮。
他把铜钱狠狠往褂子口袋里一塞,阴森森地看着谢南枝:
“谢掌柜,你这算盘,打得当真是够恶毒。”
谢南枝眉眼未抬:
“做客栈的,糊涂了一角钱,这招牌就活不长久。”
三人临出门前,高瘦汉子转过头,阴冷的视线在郑木生的伤腿上狠狠扎了一下:
“瘸子,你会记账算数,往后就给我把后院那帮泥腿子看紧些。要是大半夜里客栈后面出了什么不该出的动静,别怪街坊四邻没有多余的唾沫星子替你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木生连眼皮都没眨,顺手将总账册翻合上:
“若夜里真出了什么响动,木生头一个要查验的,就是看这毛贼,是不是嫌谢掌柜今天给的一角茶水钱给得太少了。”
三个地痞刚一拐进小巷,陈阿火方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在胸口的大粗气:
“他娘的!木生,刚才就该让俺一盆热水泼在那个长脸狗的脸上,掰断他腰里的那根破藤条子!”
“打断了他一个人,明天他能去巴拉姆那儿纠集起十个人来砸店。”
谢南枝将算盘收回抽屉,脸上不见半点怒意,语气淡然:
“你手快,他嘴馋。今天用一角铜子,把这安稳规矩的名目在街面上给打成乞讨的茶水钱,这买卖,划算得很。”
陈阿火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年轻的女掌柜,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冷若冰霜的姑娘,肚皮里居然也有这等厉害的生意经。
郑木生则冲着门外街对面打了个手势。
那民声报馆的送报童会意,麻利地收起火柴盒,将帽檐往下低了低,飞快地消失在华人街的拐角处。
许三水提着空药包从后廊里探出头来,压低嗓音:
“木生哥,今天这事,就算被咱们给硬顶过去了?”
“今晚算过去了。”郑木生看着逐渐有些阴沉下来的天色,“但以巴拉姆和洋行爪牙的做派,后面的手段,只会比今天这一角钱来得更黑。”
谢南枝摊开自己的账页,利索地在最边缘处添上了一行小楷字:
【茶水折旧支出,一角叻币。记‘闲杂闲汉讨要’。】
她收起毛笔,目光在郑木生那有些破旧的草鞋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
“郑木生,你这瘸子做事,确实和街面上那些喜欢装硬汉、或者大包大揽的帮派大哥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想拍胸脯当保人,要么想拉堂口当靠山。你倒好,一上来先翻账本,问折旧、问责任,算得比我这客栈掌柜还要抠搜。”谢南枝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你这样算计着讨生活的猪仔,这华人街里,死得最慢。”
“死得慢,在这南洋,才算得上是本领。”
谢南枝没有多余的奉承,话锋一转:
“不过,你后院那半角仓位,眼下只摆些不值钱的药箱和旧竹箱,实在是太浪费了。若是你诚心想找处能搁大货、同时不把战火全引到我谢家客栈的隐秘地方,我这儿倒是有一条明路。”
郑木生眉宇微挑,左手杵着齐眉棍:
“谢掌柜请指教。”
“华人街最东头的后巷深处,有一间常年漏雨的旧布仓房。早年堆放霉烂的土布,后来走火烧了一角,所以房东急着脱手,价格压得很低。但那地方门窗都有些霉烂,地面又潮,街坊都嫌晦气不吉利。”
谢南枝说:
“可你若是只想先找个能搁几口旧皮箱、试着倒腾些洋行淘汰下来的废电马达和铁料,那地方破虽破了些,但胜在偏僻,足够你这瘸子折腾了。”
陈阿火一听,一张大脸当即垮了下来:
“漏雨的破仓房?那咱们的药粉和旧箱子搁进去,岂非要被水给泡烂了?”
谢南枝用眼角斜了他一眼:
“阿火,若是你这热汤摊的主顾兜里揣着大把的红毛大洋,大可去华人街中段租洋人的免税库房,何必来我这小客栈里盘问几角床脚钱?”
陈阿火老脸一红,讪讪闭嘴。
郑木生倒没有笑,神色专注地往前凑了半步:
“这旧布仓的东家,脾气如何?”
“认钱,但也极怕招惹麻烦。”谢南枝用指甲盖在算盘边缘刮了刮,从一张破草纸角上撕下一条,提笔写了个地址递过去,“你去看房时,最好把你的账本先收一收。那仓房前头死过两个拖欠房租的短工,还有一拨租客把发霉的旧烂布赖在仓里没清理干净。那东家脾气坏,八成还想把前头的糊涂烂账强行挂在你这新人的头上。能不能用空手把这旧布仓给盘下来,就看你郑木生自己的铁嘴钢牙了。”
郑木生接过那条写着“华人街东巷十七号”的纸条,小心收进胸口的夹层里:
“多谢。”
“不过是公平买卖,顺道给你指条生路。”
谢南枝把那本《天龙八部》的报纸重新压到了柜台一角的暗格里:
“能不能从这漏雨的布仓里爬出来,郑先生,全凭你自己的造化了。”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后房的油灯下,老罗叔坐在干净的通铺床沿上,就着一碗煎好的温药汤,小心地在白纸上又添了两句给家里的批信,叹气道:
“木生,今天若非有这二楼的床躺下,俺这封家信,怕是今夜又要在大棚泥水里被其他兄弟给踩得稀烂了。”
郑木生静静立在门口,月光自木窗格里洒进来,将他的瘸腿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搭腔老罗叔的感叹,右手,却死死捏住了怀里那个写有“东巷旧布仓”的粗纸角。
这大棚外的落脚床位,今天好歹算是用大账本给硬生生抵挡了回去。
那么接下来的这一步,他必须要在黑暗里,砸出第一间能够堆放洋行淘汰电机、安放实业火种的“自家铁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