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将那份印有《天龙八部》的报纸压在账簿样页上,一双秀长凤眼死死盯住柜台前的瘸腿青年:
“郑先生,这条稿子背后的那条稿线,和你是什么关系?”
堂前有冷风自门缝中钻入,吹得那薄薄的报纸一角发出哗哗的轻响。
郑木生扫了眼铅字署名,左手按住那本互助册子,神色淡然:
“买报的,卖报的,靠这份副刊赚两角粥钱的。这海港上,跟这份报有关系的人多了去了。”
谢南枝的身子在柜台后动也没动:
“我问的是你。”
“我也在里头。”郑木生平静地回道,“我用这报纸招揽大棚的兄弟,旧报纸收回来能折大洋,热汤摊前头也因为有了说书的才肯停脚。写信的、找工的,皆愿意在汤摊前多坐一会儿。说白了,我借它混口饭吃。”
陈阿火在旁听得心里直冒热气,大嘴唇动了动,但瞧见郑木生的手势,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谢南枝瞟了陈阿火一眼,冷淡道:
“你身边这位脾气倒是够急的。方才若非你压着,他嘴里的话怕是比算盘子儿还要快。”
陈阿火一张黑脸拉得老长:
“俺就是听不得旁人在这儿拐弯抹角地盘问咱们木生。”
“那你往后少在柜台前站着。”谢南枝随手将报纸拨到一侧,“做客栈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嘴快手也快的人。”
她指尖在账桌上轻轻敲击了击,发出咄咄的响声:
“你们那热汤摊的人,我这几日见得多了。肯出力气扛活是真的,嘴上不肯服软也是真的。开门做店,不怕生意冷清,就怕人一多,个个都想争先,最后惹出是非来。”
郑木生接过话头:
“谢掌柜疑心得对。你若真担心我借着名头在这华人街聚人闹事,那就更该盯紧账本,别只盯着我这署名。”
“那我倒要好好验验你这账本了。”
谢南枝将算盘重重往案头一推:
“你这所谓的‘互助账’,热汤、旧报、草鞋、伤药、找工口信,全塞在一起。今日赊半包药,明日欠两碗汤,后日找工的汉子在工棚里丢了,最后这窟窿谁来垫付?”
“谁来先垫,这账上自然要写得清清楚楚。”
“怎么个写法?”
郑木生伸手将样页翻到了末尾的一栏,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墨字,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条,加保人。谁要赊借,由社里的哪个兄弟作保,日后保人得看着他还。第二条,卡死还款日期。三天、五天,还是下回巴拉姆发工大洋的那天,白纸黑字落纸。第三条,逾期停赊。前头欠着的没缴清,后头的新账一律不记。第四条,不滚利。欠了两角就是两角,到死也不往上翻半分大洋。”
谢南枝听到这四条,脸上的冷清之色微敛,眼神认真了些许:
“你倒晓得这账目里最脏的泥塘在何处。”
“这最脏的漏洞先用铁栓卡死,我们这小账本,才立得稳当。”
许三水此时恰好抱着一叠纸从后院跨进来,赶忙将记好的新账样递到柜台上:
“木生哥,我都写好了。担保人、还款日、逾期停赊、不滚利,全写在最显眼处。”
谢南枝顺手接过来,逐字逐句看去。
她看得很细,甚至连许三水漏写的一笔都在指甲盖底下多掐了半晌。看完,她抬眼问:
“若是作保的人,自己也没了活路,还不起这大洋呢?”
“那便先停了他自己的赊借额度。”郑木生面无表情,“互助社只救一时的急,可背不起一窝子的懒债和烂债。谁要是自己兜里没数,就别来按这个红指印。”
谢南枝凝视着他,凤眼中流露出些许探寻:
“郑木生,你把规矩定得这么硬,要是你手底下这铁塔一样的粗汉犯了规矩,你也照停不误?”
陈阿火眉头一拧,作势就要搭腔,郑木生的手掌已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照停。”郑木生回得斩钉截铁,“真因为阿火是我兄弟,才更容不得半分马虎。要不然后头这本子塌了,先被砸死的也是我们这几个人。”
谢南枝听完这番话,没有夸赞,却将指尖从账本上挪开,敲了敲坚硬的木柜面:
“你这做派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我反倒能多信你两分。这华人街里,手头拮据倒还罢了,最怕的是嘴上讲着同乡义气,账目里却全塞着糊涂账。”
陈阿火在一边撇着嘴:
“你这姑娘,说话也是够冲的。”
“我若是说话不冲,这家铺子早被那帮收防风钱的地痞给搬空了。”谢南枝淡然道。
正说着,客栈后廊处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声。
老罗叔扶着斑驳的门框,正同一个手背上裂开了血口子的年轻劳工立在一处,旁边,还有一个脚踩烂草鞋的苦力,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在栈桥口蹲守了两夜没分到工钱的饿汉。
郑木生回首,指了指这三人:
“谢掌柜,我今晚第一批入店的,便是这三位。老罗叔,你认得。这位手背裂了伤的,大棚里潮气太重,再挤回去伤口非烂穿了不可。那个小后生,昨夜在报摊檐底下躲雨,今早被洋巡捕赶了两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南枝朝着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望去,秀脸未缓,只把账算得更清:
“丑话在前面,谁来给他们登记?谁负责收取每日床钱?夜里若是发了重烧该找谁?木床板要是被他们大脚丫子踩裂了,谁来赔这银钱?”
“我来出面登记,三水负责记账。”郑木生对答如流,“床脚钱每天一结,多用的热水单记。夜里若是有人发热闹起来,我郑木生第一个领他出门,绝不耽误客栈生意。床板、木盆、被子,坏了什么,我照价赔什么。”
“那要是有人大半夜翻墙逃了这住宿账呢?”
“这账记在我郑木生脑门上。”
谢南枝定定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
“你这算账的路数,倒像是拿自己的皮肉去顶客栈的门。”
“这道门,总得有个骨头硬的人先去顶着。”
谢南枝这回没有再去深究他与《民声报》副刊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利索地将账本翻开,用小楷写下了三笔记录:
“三张二楼通铺,租期三天。床脚钱日清。后院那个破库房角,先准许你堆放些药箱和行头。要是再敢往里头添别的重要货色,必须先过我的眼。”
“成交。”
“来路不清的漏水私货,少往我谢家客栈的库房里塞。”
“自然。”
“若是巴拉姆或者周先生的人夜里上门找茬,郑先生,别指望我后院的保镖会替你挨刀子。”
“木生自己出去应付。”
“最后还有一条。”谢南枝眼神微微一斜,意有所指,“你带进来的这帮汉子,倘若有人在酒后嘴上没有把门的,将不该透露的路子说给了街上的眼线听,我谢南枝可不会替你遮掩半句。”
陈阿火这回憋不住了,嗓门老大:
“俺们大棚的兄弟,哪个会这般愚蠢?!”
谢南枝冷笑了一声:
“穷鬼、醉汉、跑街口的脚夫、被皮鞭抽得熬不住的苦力,哪一个嘴里没个漏风的时候?你若当真指望人人都能在刑罚前守口如瓶,这互助社也是白瞎,尽早散伙为妙。”
郑木生点了点头:
“掌柜提点得极是。嘴皮子比算盘还快的,社里一个都不会留。”
谢南枝啪的一声合拢了朱漆账册:
“那就这般走着瞧。三天之后,我看账,也看人。账目乱了,你的人提着包袱滚蛋;账目若是清爽,你再来跟我谈后头大仓的买卖。”
郑木生没有半点废话,将三天的床脚钱和水钱拍在柜台上,谢南枝也神色清冷地收下,连一枚铜子都在桌面上磕得脆响。
傍晚时分,老罗叔他们三个人终于躺上了干净的木床板。老罗叔用颤抖的手,把那封写着“给阿莲口信”的破信封平平整整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带着干草味的粗布被褥,眼圈微润地叹气:
“有个平实床位躺下,这一身的老骨头,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手背开裂的年轻苦力打量着木盆里热气腾腾的水,嘴硬地低声道:
“俺就住这一宿,等明儿个手掌结了痂,俺就去码头上工。”
谢南枝从后廊门口静静走过,没有停留,冷冰冰的嗓音却飘了进来:
“住几宿,明天拿大洋来说话。那热水泼在泥地上,自己拿笤帚扫干净,别给店里招蚊子。”
年轻劳工赶忙低着头应了一声。
许三水坐在角落的小竹凳上,捧着两本账册,额头上全是汗:
“木生哥,我这左边记着客栈的日结大洋,右边记着兄弟们的预支口信,我真怕手一抖,把两边弄混了。”
“所以这账得拆得一清二楚。”郑木生用细木棍在账页正中画出界限,“床位支出单列一本,互助赊借另记一本。谁从互助社里预支了床脚钱,便在互助账上记‘预支客栈床钱一角’,别跟汤摊的烂账混在一锅里。”
许三水看着那清爽的格栅,跳动的心稍稍安稳了下来。
夜深人静之时,林狗剩气喘吁吁地从华人街东头的侨批局方向跑了回来,胸口起伏剧烈:
“木生哥,外面有人开始在街面上打听我们这儿的事了。”
郑木生抬头:
“何人?”
“茶档那儿有两个戴破毡帽的生面孔,一直在跟街坊打听,问谢家客栈是不是收了三号码头热汤摊的人,还问后院那个烂库房里是不是被我们租下来了。”林狗剩低声道,“俺留了个心眼,没跟他们多吐露半个字,只说客栈本来就是开门纳客的。”
陈阿火脸色一沉,当即站了起来:
“俺现在就去街口把那两只看门狗给废了!”
“你这会儿出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郑木生按住他的肩膀,力量沉重,“人家只是在闻风声。你冲出去,倒像是咱们真在这后院埋了什么金砖大洋似的。”
陈阿火咬着牙槽,心有不甘地坐了回去。
后半夜时分,老客栈门前那盏摇曳的防风灯下,果然慢吞吞地晃过了两道阴暗的影子。一个身形高瘦,另一个有些塌肩,二人在谢家客栈紧闭的木门前停了停步子,故意朝里面透出的灯火里窥探。
此时的木柜台上,正大大方方地摊放着许三水白日里抄出来的劳工互助账样册。
那高瘦个打量了两眼,冷笑了声:
“热汤摊的那个瘸子,竟然把算盘都打到谢家客栈来了。”
塌肩的那个低笑附和:
“走吧,回去跟巴拉姆哥说一声,华人街这边,往后也得盯着了。”
两人嘀咕完便闪进了小巷,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
谢南枝从黑暗的账角里缓缓走了出来,神色沉静。她没有看向门外,只对郑木生冷声问了一句:
“郑木生,你这互助账目才搭了个骨架,找上门来的麻烦,倒比我这床位住得还要快些。”
郑木生看着外面被细雨浸湿的黑石板路,面容冷峻:
“账本既然敢落在纸面上,找上门的麻烦,自然也能一笔笔清算。咱们来一笔,便在这账上落一笔,看谁最后赔得精光。”
谢南枝冷眼瞧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废话,只是伸手,将柜面上的那盏油灯拨亮了少许。
灯火微闪,将那几页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互助册子,映照得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