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夜,三号码头大棚后的热汤摊上,那张陈旧的木账桌上,头一回密密麻麻地摊满了各色字据。
热汤每日收支折子、旧报回收清册、破旧草鞋手套的流转单、华人街买回来的伤药账、还有老乡代寄潮汕家信的侨批账。这五六本边角磨得泛白的毛边纸簿子,一齐铺开在暗绿色的防风洋灯下,乱归乱,却都指向同一件事:把大棚里的散账并到一处。
许三水提着毛笔,瞧着这杂乱无章的数目字,手指肚直冒虚汗,有些发怵地咽了口唾沫:
“木生哥,咱们……咱们今晚当真要将这些散账全并在一起?”
“并。”
郑木生面容沉静,将一本崭新的大号毛边纸册子,顺着油腻的木台面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肘边上:
“从今夜起,前头那些散乱的小折子通通废止,往后,大棚里只有这一本总账。”
陈阿火双臂交叉着蹲坐在一侧的空木柴箱子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着那杆断勺子敲打着大生铁桶的边缘,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木生,俺是个粗人,俺得先听你说个明白,这劳什子‘互助总账’立起来,在大棚里到底算个什么名堂?可别记到后面,巴拉姆那老狗又去洋大班哈代面前告御状,说咱们这帮同乡在这码头底下私自拉帮结伙、意图谋反啊。”
“所以,咱们这本内账翻开的第一页,先得白纸黑字把底线规矩立死。”
郑木生指尖点在空白页上,声音斩钉截铁:
“其一,互助社绝不扣留任何同乡劳工的良民证与过海人证;其二,绝不沾染半分断子绝孙的阎王高利贷;其三,绝不替堂口老鸨做皮肉买卖,也绝不替地痞黑道承揽任何伤天害理的黑活脏活;其四,在这三号码头上,绝不私自向同乡收受半分糊涂规规费。凡是同乡兄弟从社里拿了什么物资,赊了什么汤水,欠了几文药钱,哪天发工钱还,都得在上面按红泥指纹。这规矩落了纸,便是一条不准跨过去的红线。”
许三水忙不迭地点头,当即提着炭笔,神色极其庄重地将这四条铁律规规矩矩地抄录在了总账的扉页上。
陈阿火咧了咧嘴,有些悻悻地挠了挠头:
“木生,你把这规矩定得跟会馆长老立牌坊似的。那俺往后在汤摊上干点啥?总不能天天就让俺在这儿跟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吓唬那些吃汤的兄弟吧?”
“阿火,你的干系最重。往后大棚苦力来登记,你负责维持队伍、护住账桌、看死那些想插队白拿药粉的二流子。”郑木生看着他,神色认真,“你今后出工,社里每天从汤钱里折算你一碗带荤腥的姜汤,或者一双崭新的线手套。但在账面上,你绝不准向任何人伸手要半分护摊钱。”
陈阿火老脸一抽,有些憨直地小声嘟囔:
“听你这章程,俺活脱脱成了个大棚门口守大闸的看门狗了嘛。”
“在南洋这吃人不见血的码头上,当个本分看门护院的,也总比那些天天抢同乡救命钱的恶鬼要强上百倍。”郑木生冷声打断他。
陈阿火咂了咂嘴,想了半晌,倒也寻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得粗声重重哼了一声,算是硬着头皮应下了这差事。
郑木生旋即转过脸,对着许三水叮嘱:
“三水,咱们的互助内账,暂时划分为六大门类。写信代寄的侨批一类,热汤摊的消耗结存一类,散碎旧报的回收折旧一类,劳工草鞋手套防暑药粉各为两类,最后一类,也是日后最要紧的,记作‘找工引路口信’。每一栏数字后面,都必须清楚地记下经手的兄弟名字和确切日子。”
“那……若是有人赖账不还,还款的日期也一并写上吗?”
“写,必须写清。只有把还款的日子给卡死在字纸上,同乡的心里才会存着本分,人才不会觉得这账本是长了脚的妖精,随时能被咱们在背地里动手脚。”
三人正小声细算着账目,林狗剩忽然跟个泥猴子似的,从外头的阴冷风雨里一缩脖子钻了进来,怀里还死死夹着几份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旧报纸,眼珠子亮得出奇:
“木生哥,俺刚才在大门口,隐约听到你们在商量‘找工口信’的营生?这个腿脚活计,俺林狗剩最是熟络,码头到华人街的道儿,俺闭着眼也能跑出个来回!”
“你想接这跑腿的活计可以,但你的嘴,必须得跟海里的蚌壳一样,拿铁钳子都撬不开。”郑木生微微抬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深邃,“你只负责在大栈桥、侨批局、各处茶档和报摊之间替同乡传递做工和家书的口信。至于民声报馆那边的账、港岛那头的来信、以及这报纸背后到底牵着谁的门路,你若是敢替我向外人多打听半个字,我立马把你的名字从这互助账里抹去。”
林狗剩当即打了个冷颤,忙不迭把那细脖子缩进了肩膀头里,指天画地地保证:
“木生哥,俺是什么成色你还不知道?俺只管出力跑腿混口饱饭,绝不替自己跑来半分祸事!”“懂得避祸,你小子在这码头上才活得长久。”
正说话间,梁老板娘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汤桶走了过来,一双满是干裂老茧的眼睛,在木桌上那本簇新的总账上扫了两眼,神色有些复杂:
“木生,你们这几个后生,在这工棚后头,折腾的动静可是越发像回馆的老太爷们了。”
“梁嫂,咱们不把数目盘弄利索,这买卖迟早得散在稀泥里。”郑木生将一页撕下来的结算明细恭敬地递到了她跟前,“这是您汤摊的账。往后咱们三天一结账,谁在锅上赊了半碗汤,由社里的哪个兄弟出的保,都写在上面。莫要再如先前那般,一锅稀粥卖下去,全凭梁嫂你自家的老眼和记性去认脸了。”
梁老板娘接过去,就着昏黄的灯火仔细端详了一番上面的条理,老脸上那一层常年风吹日晒的冰冷刻薄,终于是缓和了些许:
“若真是按这上面的章程三日一结,俺这脑壳倒真是能省去大半的心神。”
“梁嫂的底盘稳当,咱们大棚的兄弟,夜里回来才能有一口热汤暖胃。”郑木生诚恳道。
深夜时分,热汤摊前陆陆续续聚拢过来了几个神色有些局促的苦力,都是平日里同坐一条船过来的熟面孔。有人有些难为情地盘问,可否先在互助社里记两角账,预支包金创止血粉回去敷一敷磨烂的膝盖;有人在一旁怯生生地打听,明早大栈桥那里有没有不用挑担的轻便短工缺口;还有人怀里死死捂着一个皱巴巴、沾满生胶汗渍的红泥信封,有些局促地问郑木生,今晚可否劳烦他替自己写一封给潮汕老家捎平安的家信。
郑木生并未急着应承招揽,只是缓缓将许三水手底下的黑账簿朝最前头推了推:
“诸位同乡兄弟,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写信,社里抽两分大洋的纸笔油墨钱;买药,按柜台的原价记账;找工口信,事成了之后,从下月的工钱里折两角钱的汤票。这上面一笔一划都记在白纸上,日后发了工大洋,大伙好照单清账。你们要是信得过木生,就请在这名字底下一并按个手印。要是觉得这笔账有些扎眼、不愿在上面留名字的,现在便当没来过这热汤摊,木生绝不强求。”
几个围在桌边的苦力劳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犹疑,显然对这冷冰冰的账本心存敬畏。
最终,还是生了重病、剧烈咳嗽的老罗叔,当先在账桌前的木凳上稳妥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胸口:
“俺先来开这第一个张。”
他将自己那封破了口的信封轻轻摆在桌上:
“木生,替俺给揭阳老家的阿莲捎个口信,就说俺在南洋一切安好,下月寄十角洋钱回去。另外,俺要在社里记一包仁济堂的止咳药粉。等下周巴拉姆把工大洋发下来,俺头一个就把药钱给补上,至于这捎信的脚程规费,可否允许俺迟一天再还?”
“老罗叔的话,木生省得。三水,落笔,记账。”
郑木生当即提笔,铺开红泥,极其庄重地在第一行字迹上,落下了字:
【老罗,代写侨批一封,折叻币二分;预支金创止咳药一包,折三分。下周五清缴。】
老罗叔在名字底下按了红泥印,回过头来,对着身后那几个有些畏首畏尾的同乡大声念叨:
“诸位后生,咱们这帮人过海下船,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被工头巴拉姆和地痞周先生用假账本克扣了多少血汗大洋,自己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如今木生在这儿给大伙拉了这本互助的底册,咱们今天买双草鞋、抓包伤药都有纸可查。明早工头要是再拿莫名其妙的旧账来卡咱们的脖子,咱们把这互助本子往桌上一拍,大伙心里,好歹也有个能说得清的底细不是?”
老罗叔这番发自肺腑的糙话,可比郑木生自己说大道理要管用上十倍。
原本还在犹疑不决的几名年轻苦力,终于咬了咬牙,逐一坐到了账桌面前。
有的登记了明早找工的口信,有的预支了线套,还有的,恭恭敬敬地请郑木生替自己写好了寄回乡下的批信。
当深夜的晚钟在马六甲的夜空里再次敲响时,那本原本空空如也的毛边纸总账上,已然被工工整整写满了上百个名字与繁密的数目字。
虽然这摊子依然有些简陋,但这大棚后头,原本杂乱无章的散沙,在这一晚,终于是规规矩矩地扎下了一个无形的底座。
陈阿火如同一尊大铁塔般在摊位最前面杵着,一双牛眼死死瞪着四周,谁要是敢插队生事,先得被他那恶狠狠的凶光吓得退避三舍。但他始终记着郑木生前的训诫,不仅没有主动向任何人索要半枚铜板,连吃大伙递过来的几角烟草,都被他粗鲁地挥手挡了回去。
待到夜色最沉、大棚里的苦力们都散去睡下时,郑木生才缓缓将账本合拢,轻轻揉捏着有些发酸的手指关节。
“木生哥,咱们这互助的账本好不容易立起来了,你脸色怎么看着,还是这般沉重?”许三水有些疑惑地问。“咱们手里,眼下还差一样最紧要的底牌。”
“差什么?”
“一个能让兄弟们真正歇脚、养伤的地方。”
郑木生拄着木棍站起身,看向了工棚那阴暗潮湿、散发着馊水霉味的角落:
“这热汤摊能吃汤写字,却不能让受伤的兄弟躺下。工棚大棚里又挤又潮,受伤的兄弟要是抬回去,那肩膀上的铁棍伤,不出三天就得在臭气熏天里捂得霉烂发脓。咱们要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互助的本子给立住,手里,至少得在华人街上,有几张能短租出来的干净床位,有一个能安稳存放伤药与账纸的后院仓角。”
翌日的中午时分,日头毒辣,郑木生拖着伤腿,只带着陈阿火一人,拐弯抹角地进了华人街中段一家相熟的老字号“谢家客栈”。
谢家客栈的门脸看着有些老旧,油漆剥落,但胜在堂前屋后收拾得极其干净利索。宽大的红木柜台后头,此时坐着的并非平日里常见的那位大腹便便的老掌柜,偏是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头发挽得极其利索干练的年轻姑娘,正提着细毛笔,在厚厚的账簿上刷刷点点。
听到瘸拐的木棍撞击青石板的动静,这姑娘连头都没有完全抬起来,语气极冷淡:
“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想盘问贵客栈二楼短租的床位,顺道,想打听后院半间空置的仓角。”郑木生立在柜台前,平视着她。
姑娘的手指这才微微一顿,将毛笔搁在砚台上,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一双凤眼极亮,也极锋利,迅速在郑木生的伤腿、陈阿火隆起的脊背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两人鞋面上沾染的泥水橡胶渣上:
“两位,是从六码头上下来的苦力?”
“是。”
“要租几张床位?”
“先定三到五张床位,按天用现洋结清。若是手底下的兄弟夜里生病发了热,有人在旁守着,绝不在贵店聚众闹事,若有损毁,社里照价赔偿。”
年轻姑娘将厚账本轻轻合上,双手交叠着压在柜面上,神色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这位后生,你这交代底细的章程,倒真像是已经有了一大批苦力,明早就要抬进我这客栈里来住下似的。”
“在这乔治市讨生活,做事,总得提早把路数问得清清白白。”
“可我谢掌柜想盘问的是,你拿什么来跟我这客栈做这等安稳的保证?”
年轻姑娘的声音不高,字里行间却无半分商榷的软弱,清冷地直指要害:
“码头上的苦力一旦进了我谢家客栈的大门,街面上的地痞规规会不会寻着骚味找上门来?工头巴拉姆会不会带人来抓人?若是夜里喝醉了酒打架闹事,由谁出面收拾这烂摊子?谢家客栈开门做买卖,求的是个平平安安,可从不收莫明其妙的烂账债务。”
陈阿火一听这小娘皮的口气如此刻薄生硬,一张老脸登时拉了下来,嗡声吼道:
“咱们是兜里揣着大洋来照顾你家买卖的,你怎的这般多疑?!”
年轻姑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淡回敬:
“在槟城,兜里揣着大洋来住店的人多了去了。可这钱给到一半,便翻脸把柜台砸烂、甚至直接卷铺盖逃跑的无赖,我谢掌柜见得也绝不少。”
郑木生当即抬手,示意陈阿火莫要动粗:
“谢掌柜问得在情在理,木生此番前来本分谈生意,并无讨同情的意思。我眼下能给的,只有落在白纸黑字上的明账。三五张床,三日一清,谁人入住,由谁出面签字,坏了物件如何赔付,皆按合同字据办。若是地痞周先生上门要规费,我郑木生绝不会把谢家客栈推到前面去挡枪;工头巴拉姆若是来要人,我木生头一个领着人在街面上跟他们谈判。如何?”
年轻姑娘那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郑木生的脸庞,像是在用无形的秤,称一称这瘸子后生嘴里吐出来的这几句话,到底值几分大洋的成色。
“你叫什么名字?”
“汕头郑木生。”
年轻姑娘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便是那个在前街热汤摊前立了规矩、写见闻名动码头的郑木生?”
“正是木生。”
“我叫谢南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手底下的红账本在红木柜面上推了半寸,声调依然冷硬,神色却多了几分审视:
“在这槟城码头上,但凡有人在暗地里开始结网聚人,十个里面,倒有九个最后都要惹出天大的杀身之祸。你如今收容苦力、倒腾旧报、代写侨批,现在居然还想在我谢家客栈里安插床位、租用后院存放物资。木生,你这架势听上去可不像是个卖姜汤的本分后生,倒像是在跟洋大班和地痞们,私底下立山头呢。”
“木生一介断腿猪仔,在三号码头连安稳觉都睡不踏实,绝无立什么山头的野心。我只是不希望,看着昨夜被铁棍打伤、流血卖命的几个同乡兄弟,再被强行塞回那又臭又潮的大棚库房里,把伤口捂得霉烂等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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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木生今天来,是捧着现洋来跟谢掌柜谈这笔短租生意,并非求人发善心。”郑木生针锋相对地直视着她。
谢南枝与他对视了足足十息,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多少温存,更像一个精明掌柜终于看清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三张二楼的短租床位,我可以先腾出来给你试用三天,大洋必须一日一结,概不拖欠。后院的仓房我只租借半个库角给你,里面要是敢堆放任何来路不明的黑货,可别怪我谢南枝当场把货给你扔进大街上去。要是夜里有人闹事,我客栈里的保镖,头一个就把人给撵出去。”
“这价格,谢掌柜打算怎么算?”
“床位按人头扣大洋,仓角按天算。”她口齿伶俐地报出了一个绝对不算低廉的数目字,随即便柳眉一挑,挑衅般看着他,“嫌大洋贵,郑先生现在就可以提着你的木棍走门出去了。”
郑木生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并未在这价格上讨价还价,反而极有效率地把几条最细微的规矩给盘问了个通透:
“要是夜里有受伤的兄弟起热,柜上能不能允准先借一桶干净的热水?”
“可以,按桶扣除一分大洋,记在账上。”
“要是二楼的木床板被糙汉子给睡塌了?”
“照原木料的价格,双倍赔偿。”
“要是有人住完店赖账,甚至半夜翻墙跑路了呢?”
“冤有头债有主,我谢南枝头一个,只找你郑木生要钱。”
这年轻姑娘的回答,句句咬在最关键的法理关节上,好似在这华人街里讨生活的二十年,已经将她的心肠锻造得跟账盘上的铁珠子一般冷硬。
正说话间,客栈堂前几名正等工的劳工,正围在柜台不远处的一张旧报纸前,看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陈阿火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了过去,一眼便瞧见那泛黄的版面上,赫然印着林主编今早加印的《天龙八部》武侠副刊。
其中一个满脸灰土的车夫,有些唏嘘地感叹道:
“这个写《天龙八部》的先生,笔底下的功夫可真是带劲啊!俺昨晚在煤油灯下瞧到那乔峰在聚贤庄里一掌拍死恶人,激荡得俺连碗里的烂面条都放凉了,恨不能自己也是那等顶天立地的汉子!”
旁边一个苦力点头接话:
“俺听说,三号码头那边的热汤摊上,天天都有些读书人拿着这份报纸大声念叨呢,好些不识字的同乡,都围在那锅前头听得入神。”
柜台后头正在啪嗒啪嗒拨弄着算盘珠子的谢南枝,在听到“热汤摊”这个词时,手指尖,极其突兀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若有所思地在报纸底角的那个“木生”署名上扫了过去,随即,极其缓慢地移到了柜台前这个拄着齐眉棍的瘸腿后生脸上。
“木生。”
她似乎是极其轻柔地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念叨了一遍,语调里,却莫名地多出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刀锋锐气:
“郑木生……这乔治市的华人街里,叫木生的人,倒真是巧得很啊。”
立在后面的陈阿火当即浑身一紧,老脸上的皮肉抖了抖,险些在慌乱之下,当场露了马脚。
然而郑木生却稳如泰山地立在红木柜台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神色极坦然地将谢南枝手写的那张“房租价格清册”折叠好收回兜里:
“南洋这地界,汕头和闽南过海来的劳工里头,叫木生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算不上什么稀罕的称呼。”
“那倒是,重名的人自然多如牛毛。”
谢南枝嘴角浮起了一个玩味的浅笑,那细长的白皙指尖,缓缓拈起了那张印有《天龙八部》的《民声报》副刊,然后,不轻不重、却极其稳妥地,将这报纸的署名,给死死地压在了郑木生刚刚递过去的“互助内账”样页上面。
客栈的柜台前,忽然静得只剩账算盘珠的余响。
只剩下外面大街上,抄报童那远远传来的、极其稚嫩的吆喝声在风中若隐若现。
郑木生心里明白,这个二十岁出头便能在华人街里把一家客栈撑起来的年轻姑娘,远比寻常掌柜难应付。她那一双眼,是在用命算人呢。
他没有退缩,依然平静地将脊梁挺得笔直,只把视线落在了红木柜台上的那两张薄纸交界处。
谢南枝微微挑起柳眉,那一双凤眼里的眸光,在这一刻亮得宛如刚刚在磨石上开过刃的刀背,单刀直入、毫无转圜地低声发问:
“郑先生,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桩生意。这份名动槟城的武侠稿子背后的那条路,和你这瘸子,到底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