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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给祖国留一条路

    今早茶楼里的喧嚣吵闹声,比往日里任何一回都要来得刺耳。

    这般动静,不是为了今日加印的《天龙八部》副刊,也不是因为谁家昨晚又被地痞抽了过路规费,而是桌上散开的那几份新报纸上,印满了关于内地战局的铅字。

    “听说了没有?战火又往南边压了半个省份。”

    “家乡那边防线吃紧,西药和消炎粉一天一个干价,如今在汕头街面上,连一卷干净的洋纱布都要翻上两次手才能买到。”

    “岂止是药!老夫听港岛回来的船工讲,最近港口码头那头,有不少华商买办在悄悄暗中收购废旧生橡胶、生铁皮和整箱的消炎药。收购的动静极大,可买下之后也不在当地铺子里发售,倒像是专门要走私往内地运的……”

    茶楼的油腻掌柜一边用破抹布抹着桌面,一边没好气地笑骂:

    “你们这帮吃茶的,一个个嘴皮子比报童还要快。真要有这等发洋财的通天门路,还能轮得到你们坐在这烂长条凳上嚼舌根子?”

    旁边一个操着汕头土腔的华商,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粗茶,叹了口气道:

    “掌柜的,门路归门路。可在南洋讨生活,人总得先看清风朝哪一头吹。真等到这风都刮到脑门子上了,你再想临时去找船找货,怕是连人家的尾巴毛都摸不着喽。”

    郑木生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只摆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叶沫子。

    他没有插一句话。

    只是平静地垂着眼帘,安静地听着周围的一切。

    这些看似捕风捉影的市井风声,落在寻常劳工和车夫的耳朵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谈资;可落在他的心底里,却如同一排排分门别类的账目,每一条,都找到了极其准确的去处。

    药品、医用纱布、橡胶、铁皮、发电机。

    这每一样东西,在不久的将来,不仅在价格上会翻着跟头往上涨,更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性命的紧缺物资。

    如今海面上还只是一盘散风,真要等到枪炮声在南海震天响的那一天,才想起来现认门路、现找货源、现拜码头,那就晚了。

    陈阿火坐在他对面,咬着个发硬的死面烧饼,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憋不住用脚尖踢了踢他:

    “木生,你那一双眼珠子,到底在瞅些什么呢?”

    “在看生路。”

    “就这破报纸上的几行洋文和黑字,也能看出油水生路来?”

    郑木生将那份从徐代表手里借来的港岛旧报,用指头慢慢推到了他的大碗旁边:

    “阿火,你且瞧这几行。消炎药告急,几家大橡胶行都在偷偷接外省的订单,华商压着货迟迟不肯往海关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帮狗商贾,要在乱世里赚大钱了?”

    “说明内地极缺这些物资,可洋行卡得死,海上又有封锁,有人手里有货,却怕出事,不敢明目张胆地走明路。”

    陈阿火挠了挠粗短的脖颈,眉毛拧成了一团,听得依旧是一头雾水:

    “可这跟咱们两个兜里连几块洋钱都数不明白的苦力,能扯上什么干系?大棚门口的债务、这几日姜汤摊子的规费、还有你这挨了一棍子的右胳膊,咱们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都还没拾掇利索呢。”

    “现在确实扯不上半点干系。”郑木生说,“正因为咱们这会儿手里没实力,才更要提早把眼光探出去问路。要是等火烧到屁股了才去临时抱佛脚,那些手握船舱的大商贾,连大门都不会让你这苦力摸着半边。”

    陈阿火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木生,俺发现你这几天,心思越发飘到远地方去了。前几日忙港岛的连载版权,今儿个又跑去打听药材和生胶。咱们这四十六块叻币还没在怀里焐热呢,你心里又在琢磨怎么把钱掏出去了。”

    郑木生见他那副苦瓜脸,不由得失笑:

    “我只是去街面上问个底价,又不等于现在就要把这保命钱扔进水里。”

    “可俺瞧你那看报纸的鹰眼,就跟那准备把半副身家都押在赌摊上的赌徒一个样。”

    “你这一张粗嘴,最近倒是跟着三水,学会了许多文人看相的词儿了。”

    两人结了茶钱,走出茶档。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海面照得一片金黄。

    郑木生没有直接回六码头的大棚,偏拖着有些迟钝的瘸腿,拐弯抹角地进了华人街那家相熟的仁济堂药铺。

    老掌柜一见又是他,下意识地把柜面上正算着的账本收了收,打量着他:

    “后生仔,又来抓消炎粉和跌打油?”

    “这回不买药,木生只是来替人问个行情。”

    “问什么?”

    “若是有相熟的华商想从小药行里分批拿走消炎药、纱布和止血散,贵药铺的仓房里能调出多少现货?多久能凑够一箱?这出货的字纸票据,又能不能开得出来?”

    老掌柜手里的毛笔顿时在半空悬停住,一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商人独有的精明:

    “你这后生,问的怎么全是商贾才碰的账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帮着大棚那头的管事打听打听罢了。”

    掌柜哼了一声,显然没信他这套说辞,但瞧在郑木生今早刚来这儿抓了大药的份上,还是压低声音给了句实在话:

    “现货是有几箱,但量太大,我们小药铺可吃不下这连坐的风险。你若是真有主顾要货,得先把定钱落在这儿。至于票据,开是可以开,但上面的名目只能写成‘当归杂药’。要是再往细里写这消炎药的数目,被那帮洋巡捕和海关查出来,咱们谁都在这码头上待不自在。”

    郑木生默默将“当归杂药”这行字,在脑海里死死记下。

    门脸背后的勾当,往往需要一块极其稳妥的招牌来遮人耳目;而这招牌怎么挂、账本怎么做,才是真正考验手腕的地方。

    “那船期呢?”他追问了一句,“要是这货想往海峡外埠走,走哪条道最稳妥?”

    老掌柜这回是彻底笑出了声,指了指他:

    “小兄弟,你这当真只是帮管事打听买药,还是在替黑道的人打听怎么走私呢?”

    “我只是想打听,这货运出去,会不会赔得连裤脚都不剩。”郑木生答得滴水不漏。

    掌柜盯着他那张年轻却极其沉稳的脸端详了半晌,最后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抛下一句半真半假的老江湖话:

    “本地的走私海船,稳不稳当,全看你是在谁的木板底下塞的规规矩矩。洋行的巨轮有洋行的买办价,帮会的木驳船有帮会的过路费。你手里要是只有这几文辛苦钱,切莫去碰那海路。一个浪头拍在礁石上,货要是沉了,你的小命,也得跟着在海里泡烂。”

    从药铺退出来,郑木生又去了一趟华人街最大的同创橡胶行。

    这里的管事可比那药铺掌柜要难说话得多。

    店里的伙计一听他问生胶的零散干价,当即用眼角斜乜着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像是觉得哪里跑来的野乞丐走错了商号的朱漆大门,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

    “起步要多少?”

    “先问一问五十斤、一百斤的干生胶,是什么行路价。”

    伙计冷笑了一声,连答都懒得答了。

    旁边一个正就着白瓷茶碗喝茶的年长掌柜,听到这一声,倒是抬了抬眼帘,指了指郑木生身上洗得发白的粗长布衫:

    “后生仔,五十斤在咱们橡胶行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一百斤在码头上也只是零碎。真要是走海货的买卖,都是按大包吨位来算的。你要是想接外埠的单子,自己手里先得有洋行特许的仓房、开得出合规的契纸、还得有验货的掌眼师爷,最要紧的,码头栈桥上得有硬人愿意替你担这走货的干系。”

    “若这些硬条件,我这头往后都有呢?”郑木生神色平静,反问了一句。

    年长的掌柜把茶碗盖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扣,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你就绝非仅仅来问几个干价的,你这后生,分明是来摸大商贾的生死线的。”

    郑木生听懂了这画外音。

    橡胶原料这条生路,远比药铺的西药更加凶险。

    消炎西药是乱世里救命的稀罕物,而生胶则是大埠大洋行都死死盯着的战争核心原料。

    普通人想要在这里头分一杯羹,光手里攥着几张兑换的大洋票子根本不管用,还必须在这乔治市的港口上有仓库、有运力、以及在海关和帮会两头都能把事情平息下去的通天人物。

    这也正好证明,他今天顶着烈日出来踩这几家行号的底细,绝非无用功。

    等他走到华人街拐角的电报房门口时,恰好碰见麦正荣律师手里夹着两张刚开出来的电文纸,从黑漆木门里跨了出来。

    麦正荣脚步一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看着他:

    “郑先生,徐代表在阁楼上就跟我念叨,说你今天一整个晌午都在四处打听消炎西药和生胶的进货路子。”

    “只是例行问问罢了。”

    “你那探底的问法,可不像是寻常苦力那般例行的问问。”

    郑木生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

    “麦律师,港岛的商贾在走这批紧俏物资的时候,目前最忌讳、最害怕什么?”

    麦正荣将手里的法律文书往臂弯里顺了顺,答得极其痛快利落:

    “怕英国人的洋行在关口扣留船只。怕伦敦的保险公司出了事不认账。怕水警在半路上查扣契纸。最怕的,还是货冒着风浪运到了岸,内地的买主却因为被炮火轰散了而拿不出大洋来收货。”

    “这几条里头,哪一条最是能断人财路的?”

    “每一条都是能让人跳海的死路。”麦正荣神色严肃地注视着他,“只要在这中间漏掉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图章,你带出去的本钱,保准能赔得连里头的汗衫都剩不下。”

    郑木生默默点头,心中对这时代海运的残酷程度又多了一分直观的认识。

    “所以我善意提醒一句,郑先生你如今最好只是拿眼瞅着,千万莫要用手去碰。”麦正荣语气极诚恳,“你在六码头上才刚刚用笔杆子砸响了名字,报馆、苦力棚、还有港岛转载这三股势力缠在身上,本就已经够招人眼红的了。你要是这会儿再把走私货物的雷区也往自己脚底下捆,这乔治市码头上的群狼,谁都会想着从你这小写手身上生生撕咬下一大块血肉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木生淡然一笑:

    “麦律师你劝人退避的口气,可真是比你在谈判桌上列合同条款时,还要像个称职的状师。”

    “我只是在这马六甲的海湾里,见过太多以为自己摸清了洋行门路的聪明人。结果他们的贪手刚往那门缝里伸进去,还没摸到洋钱,就被门后头早已藏好的钢刀,给干净利落地剁掉了两根指头。”

    抛下这句冰冷的忠告,麦正荣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盘问郑木生打听货路的真正意图。

    但他的话意已经表达得如同白纸黑字般明白——在实力不够撑起胃口之前,看路可以,但伸手,必须要慢。

    当晚回到六码头的热汤摊前时,林曼珠正一身素雅长裙,立在简易的木桩子旁边,静静打量着那一盏新买来的小煤油防风灯。

    “这灯,买得倒挺快。”

    “再不买,明晚同乡吃汤的时候,又要在黑布底下摸勺子了。”郑木生拖着酸痛的肩膀走过去。

    林曼珠回过身,那一双清亮的眼眸,从跳跃的火苗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本埠的眼线说,你今日下午,把华人街最大的药堂和同创橡胶行都跑了个遍。”

    “主编的消息,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灵通。”

    “在这方圆不过几里的乔治市,谁要是多动了两下嘴,声音在海风里都藏不住。”林曼珠的调门极低,听不出喜怒,“你私底下打听什么,我并不多管。但我得郑重警告你,别把你那连载写稿的名气,跟这些见不得光的黑货路子混在一张纸面上。我们民声报馆虽然能用契约护住你的版权,却永远护不住你手底下的私货。”

    郑木生心里明白,这位报馆的当家人说的是最实在的心底话。

    他如今在乔治市最硬的一块防身木盾,便是他那支能写出《天龙八部》的右手;可这同样也是最能引来觊觎的由头。

    “主编放心,木生还没蠢到在这时候去碰那些要命的硬桩子。”他说。

    “那便最好。”

    林曼珠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分,隐进了风里:

    “你现在的字号,只够让那些粗鲁的码头苦力记住。名声要是再往海外面扩,引过来的,可就不是这几个收规费的地痞了。到那时候,谁是想看你书的读者,谁是想拿你当肥羊宰的买卖人,谁又是洋行派出来的盯梢眼线,可就不会像昨夜那三根铁棍这般好分辨了。”

    “木生省得。”

    “你最该相信的,向来并非旁人口中吹出来的虚浮交情,而是落在白纸红泥上的契字。”林曼珠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便裹紧了披肩,转过身缓缓走出了昏暗的窄胡同。

    陈阿火在一侧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是一头雾水,见人走远了,忙不迭地凑过来,低声道:

    “木生,这林家的小姐,刚才是来点拨你的,还是特意跑来吓唬你的?”

    “两者皆是。”

    “那你以后,还打不打听药和胶的事了?”

    “打听,自然还是要继续打听的。”郑木生将怀里那一折被按得有些潮湿的字条又抽了出来,用指甲盖在纸页角上重重划了两下,“打听归打听,但手头的底钱,在时机没到之前,绝对一分都不能挪窝。”

    粗糙的字条上,此时已经被他用细炭笔密密麻麻地添上了好几行细小的蝇头小字:

    药、胶、海路、关口、钱庄汇兑、洋行图章。

    每一行后面,都凌乱地跟着他今天在街面上四处碰壁、四处打听来的半截子价格与零碎路数。

    这些东西虽然残缺不全,但只要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纸面上,以后他要往商海里走,就不至于像瞎子摸鱼一样两眼一抹黑。

    正出神地看着,徐代表从前方的石板路上慢悠悠地折了回来,指尖上还捏着半截红火的香烟,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郑先生,还没歇息啊?”

    “徐代表不也没上床入睡。”

    “在琢磨明日回港岛的船期,还有社里副刊的排版位置。”徐代表笑了笑,轻轻吸了一口烟,又指了指郑木生手底下的碎纸,“说起来,郑先生要是真心实意对港口和华商之间的货路感兴趣,港岛那边,倒是有个目前在码头当差的后生,你可以多留神一下。”

    “谁?”郑木生心底微微一震。

    “是个在湾仔码头上帮着华商驳船捞生活的年轻人,姓霍,年纪虽然只有小二十,但胆子极大,路子野。洋巡捕和海警不爱搭理他们这些苦哈哈,但他手底下有一批驳船兄弟,能经常在巡逻艇的夹缝里,把一些紧俏的草药货物硬生生地给划到对岸去。不少不想走大关口的华商,私底下都愿意给他塞几角叻币探探路。”

    郑木生在听到“姓霍,年纪小二十”的时候,脑海深处的一根弦,当即出了神地颤动了一下。

    “全名叫什么?”

    “霍英东。”徐代表把抽完的烟屁股按在石柱上掐灭,“你目前在这槟城虽然未必能用得上。但若是往后你的《天龙八部》在港岛彻底铺开了声势,你在那边要是真想走私底下的物资路子,这名字,你且先在脑子里记下,日后兴许能成为一条通天的生路。”

    腥咸湿冷的海风恰在此刻从海港方向呼啸着吹进了漆黑的窄巷,将铁锅里散发出的袅袅白汽给吹得七零八落。

    郑木生缓缓低下头去,就着那盏微弱的煤油灯火,用炭笔极其缓慢且端正地在字条的最边缘空档处,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重逾千钧的汉字。

    ——霍英东。

    写完那几个字,他没有当即把这叠得极小的草纸收回贴身兜里,只是立在冷风中,出神地看了许久。

    刚刚在报馆拿到四十六块叻币大洋的时候,他满脑子盘算着的,无非是偿还船契、赔偿梁嫂的烂桶、给兄弟们买药以及老家淑柔的日常吃穿。

    而今晚,在这一张破旧不堪、写满了开销明细的草纸上,终于是被他用黑炭,生生地画出了一条延伸至万里海疆之外的深远商路。

    这路途,还很长,也布满了能让人粉身碎骨的急流险滩。

    可他总得先把这名字写在白纸上。

    记牢了,日后若是真到了国运相博的那一刻,他才不至于跟大棚里的猪仔苦力一般,只能站在海堤边上,眼睁睁看着国家蒙难,却连自己该往哪条海缝里递送物资,都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