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29章 第一笔大钱
    翌日清晨,报馆的账房先生来得比平日里任何一回都要早。

    他将那把油光水滑的老红木算盘摆在桌子正中央,两只枯瘦的指头在算盘珠上拨得噼里啪啦乱响,像是生怕港岛那张薄薄的兑付汇票长脚跑了。

    林曼珠抱着一叠新出的印样跨进门,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算盘打得这般震天响,你今日倒真是积极得反常。”

    “整整五十块叻币的外埠连载预付款,换了哪个吃这行字饭的不积极?”账房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手底下的算盘子儿却没停,“这大钱一旦进了公账,咱们报馆的联络规费、送函脚程、往返发电报的本钱,哪一笔都得先算明白。总不能辛辛苦苦跑前跑后的是咱们民声报,吃肉的油水全落在外人碗里吧?”

    老主笔坐在一旁泡茶,闻言冷笑了一声:

    “你这副唯利是图的账房嘴脸要是原样写进咱们社会版,读者明早连早茶都要吐出半碗来。”

    账房正欲反驳,门房的送信学徒已经毕恭毕敬地将港岛的客人领了进来。

    徐代表依旧西装革履,面色严肃,麦正荣律师紧随其后,怀里多夹了一只崭新的牛皮封口纸夹。

    “华声报的公函回执、银行兑付单据、还有港岛那边的副刊留存底档,全在此处了。”徐代表将手里的公文包打开,把字纸一件件在桌面上排开,“诸位掌柜再行核验一次,免得咱们大印一落,日后在码头上起争执。”

    这回不用主编招呼,账房先生自己便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急不可耐地把那张枯黄的老脸凑了过去。

    郑木生拖着伤腿坐在靠窗的硬木椅上,肩膀处依然疼得发冷,他没有急着去碰那张汇票,偏先将那封回执从头到尾仔细默读了一遍。

    港岛《华声报》独家转载前三回连载;

    首期预付叻币五十块;

    后续条款未定之前,严禁私自登载第四回内容;

    删改、转售、洗稿,全部如约卡死在先前的五条红线之内。

    麦正荣伸手将那张钱庄的对开兑付票据抽了出来,用细长的手指在底角的红印上重重按了按:

    “汇票可以在乔治市的源隆钱庄随时兑现现大洋。不过,民声报馆的辛苦联络费、电报传递耗损,应该先从这笔总款里白纸黑字划拨出来。今日大伙要是稀里糊涂把整钱收了,明晚清账时,谁都得嘟囔自己亏了一分。”

    账房先生见有人替他说话,连忙拨了下算盘:

    “麦律师这法理说得通透!咱们民声报跑腿发电报、留档存底,还要承担作者断稿外埠追责的干系,总归是不能白干的。”

    “白干?天底下自然没有让报馆白受累的规矩。”郑木生将身子探了探,手指点在协议的最末端,“既然要扣,那就请账房先生把名目在明面上摊开,能算清的,我一分不少。”

    账房讪笑了一声,拨弄了两下算盘:

    “报馆的代理联络费,收叻币两块;往返发送电报的折耗,收一块。”

    “这两块钱的代理费,都包含些什么章程?”

    账房一噎,显然没料到这刚上岸不久的苦力写手,在面对这等巨款时还能如此冷静地去盘剥两块钱的油水,支支吾吾道:

    “自然是包……包含民声报馆出面替你做保、留存合同副本、以及日后外埠起诉维权时的居中调解了。”

    “行,这保人费我认。但钱庄那边的兑现手续费,又当如何?”郑木生追问。

    徐代表此时开了口:

    “回源隆钱庄兑现,需扣除一块钱的兑换手续。这笔钱,可以由我们《华声报》与郑先生各承担一半,也可以全落到您的账目底下。”

    “各承担一半折算起来太过零碎。”郑木生说,“这一块钱的手续费,全部由我木生的账里扣除。省得徐先生回了港岛,还要在社长面前为这半块洋钱跟我找补。”

    账房先生眼睛一亮,算盘珠子又是清脆的一响。

    五十块预付款,扣除报馆辛苦费两块,电报费一块,钱庄汇兑费一块。

    实收叻币四十六块。

    四十六块。

    当这个最终的数额被麦正荣用钢笔清晰地落在收据底角时,编辑室里几人的呼吸,似乎都跟着慢了半拍。

    报馆里的人倒并非没见过几十块现洋,只是这白花花的叻币头一遭单凭几个爬出来的铅字,就这般扎扎实实地堆在了他们面前。

    账房先生落笔如飞,甚至连按手印的手指头都比平日里要稳当了几分:

    “大洋四十六块,你点清收好了。”

    郑木生接过那个用糙纸紧紧包裹着的沉甸甸封套,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开清点,只是将收据存根、汇票复印件以及盖了民声报印戳的合同副本小心地分作了三份。

    一份揣进自己短褂里层的贴身口袋;

    一份交予林曼珠收在编辑部的木屉里留档;

    最后一份,则折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那本随身携带、记满草鞋手套支出的破烂账纸夹层里。

    麦正荣在一侧瞧着他这一连串极其老练的藏底动作,细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微微闪动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先生,你的做派,倒真是不像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新手。”

    “在码头上,盯着洋钱的眼珠子比沙滩上的跳蚤还多。”郑木生面色平静,“分作三处装好,万一哪一处出了纰漏,剩下的,好歹还能保住大伙的一条命。”

    年轻的律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郑木生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真正的思量。

    等郑木生迈出民声报馆的后门,早在一旁等得脚底板直打转的陈阿火,忙不迭地猫着腰迎了上来,急声低问:

    “木生!事办妥了?!”

    “落定红泥了。”

    “到底……到底给了多少现大洋?”

    郑木生冷声扫了他一眼:

    “足够咱们先把大棚门口的这几道鬼门关,给填平了。”

    陈阿火急得直抓脑门上的粗发:

    “你这后生,嘴皮子什么时候跟那帮师爷一样紧了,就不能给老子说个数?”

    “嘴皮子要是不拉紧,这会儿半条华人街的地痞,怕是都要知道我这怀兜里装了什么物件了。”

    陈阿火被这话当头浇了一瓢冷水,神色一凛,本能地用眼角余光朝四周逡巡了一圈。

    这一扫,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在斜对角的简陋茶档边上,巴拉姆手底下的那个瘦猴打手,正捧着一碗大麦茶装模作样地喝着,那一双贼眉鼠眼却跟长了钩子似的,一直在他们两人的衣兜附近滴溜溜地乱转。

    洋钱还没在兜里焐热,闻着铜板骚味的恶鬼,就已经在暗处把爪子磨尖了。

    “先去源隆钱庄,再回巴拉姆的账房棚子。”郑木生压低了声调,脚步走得极稳,“路上不管瞧见什么,嘴巴闭严实了。”

    在钱庄的大木柜台前把汇票兑成了零散的叻币现钞,郑木生并未将这笔巨款放在一个口袋里。

    两卷扎得紧实的纸钞死死压在裤腰的布带里;

    一卷零碎的角洋塞进了有些破洞的鞋底夹层;

    剩下的几块零钱,则胡乱塞进了一只散发着草药霉味的旧纱布袋里,从外面瞧过去,跟一包用来裹伤口的烂棉花毫无二致。

    陈阿火一路在旁边看他使出这层出不穷的藏钱避祸手段,嘴咧得老大:

    “木生,你这藏洋钱的身手,简直跟那些老海匪藏命盘一样密实。”

    “在这南洋,兜里的大洋多到能扎眼的时候,本来就跟自己的身家性命差不多重了。”

    等两人到了三号堆货场的账房大棚前,瘦猴爪牙早已经把“瘸子怀揣重金”的消息给巴拉姆工头递了回去。

    黑心工头巴拉姆今天出奇地没有拎着他那根浸了猪油的斑驳藤条,反倒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栏杆边,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

    “郑木生,老子听华埠的眼线说,民声报馆今早赏了你这瘸子一大笔润笔费啊。”

    “那是报馆开出来的写字辛苦钱。”郑木生神色平静,毫无谄媚。

    “写字的钱,也是码头上的油水。”巴拉姆慢吞吞地翻开那本满是油泥的陈旧债务册,指甲在泛黄的纸页上用力抠了抠,“出来时底舱的船票钱十二块,在船上喝的馊水饭钱三块,上岸时的点名费、大棚的棚租、介绍你来扛橡胶的脚程费,往后还有……”

    “船票债务十二块,我认。”郑木生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准备信口雌黄的算盘,“底舱里的馊饭钱三块,有当初在汕头关口按了手印的契纸为凭,我也认。至于你后面新添出来的这租、那费,巴拉姆工头,你手里要是能拿出当年过海时立下的底字,我郑木生当场照付;要是拿不出字据,我半文钱都不认。”

    巴拉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角的阴鸷神色陡然聚拢:

    “后生仔,你如今兜里有了几个子儿,说话倒真是硬挺了许多啊。”

    “我要是骨头不硬着点算账,身上的这层皮,早在大粪沟里就被几位给剥得干干净净了。”

    郑木生从怀里掏出那只脏兮兮的草药袋子,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油腻的木台面上:

    “十二块船债,三块饭水钱,总计十五块叻币。收了这笔钱,把名册上我郑木生的船契写明赎清,收条落字。”

    瘦猴打手在一旁顿时急了,扯着脖子尖叫:

    “工头!那他在大棚里睡的木板、喝的生姜水呢?这些都不要折钱的吗?”

    “你要是早把这些写在当初的债务名册上,我今早自然会照单全收。”郑木生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定着巴拉姆工头,“可你现在临时往里面添账页,我今天要是妥协认了,明早你就能在上面再添出十块的利息。这人身契的债,大伙一辈子也别想赎清。”

    巴拉姆死死盯着台面上那一包散发着药味的零钱,一双老眼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算计。

    十五块钱对于他这个在六码头只手遮天的工头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他心里更明白,要是今天真在账本上写下了“赎清”二字,以后他手里用来套牢郑木生这只下金蛋母鸡最粗的一根绳索,可就从中间生生折断了。“巴拉姆工头,”郑木生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威慑,“你往后要是还指望着从我郑木生这里安稳地分到大洋,有两条路走。要么,咱们按当初的字据账面说话;要么,咱们就按明早民声报社会版上的新见闻说话。昨夜砸大棚的铁棍到底是谁家指使的,我那支右手里的钢笔,随时能在报纸上写出第二篇见闻来。”

    此话一出,大棚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巴拉姆死死攥着烟斗,脸色在青红之间变幻了足足十息的功夫。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粗气,心有不甘地将那本破账册往瘦猴面前一摔:

    “写收据!把这瘸子的契给退了!”

    当盖了巴拉姆红泥手印的“债务清偿收条”终于落到郑木生汗涔涔的掌心里时,他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方才慢吞吞地沉了下去。

    他目前还没有真正走出这鱼龙混杂的六码头。

    也依旧得在这潮湿大棚里栖身。

    但套在他脖颈上最旧、最沉重的那一条“船债铁锁”,终于是被他用笔杆子敲出的第一笔大钱,给生生地撬松了。

    等两人从工头账房里走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大棚前的汤摊。

    梁老板娘一瞧见他两人的身影,便急吼吼地丢下大勺迎了上来,关切地往他怀里瞅:

    “木生,工头那边的狗腿子没为难你吧?”

    “撕了半条老狗皮,拿回了大半张身契。”

    郑木生从那旧药袋里数出一卷角洋,递到了梁嫂的手掌心:

    “昨夜砸坏的旧木桶、灯盏、碎掉的勺子、还有梁嫂昨晚白白耗费的松柴本钱,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梁老板娘接过那沉甸甸的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老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后生仔……你,你真把钱给垫付清了?”

    “昨夜大棚门口当着同乡应下的话,木生吐唾沫是个钉,自然要赔。”

    梁老板娘嘴唇掀动了两下,本来还想按着往日的性子再说几句刻薄的酸话,可瞧见这年轻瘸子那微红的右肩膀,最终只是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算你这后生,做事还有点顶天立地的派头。”

    许三水立在木箱子后面,一双眼珠子连瞟都不敢朝那钱堆瞟上一眼,只是神色恭谨地提着细炭笔,在最底下的账目上划去了一笔红字:

    “旧桶一只清,灯盏清,勺子清,柴火费用清……”

    “记清楚了。”郑木生叮嘱道,“这笔亏空算我木生个人头上的账,不进咱们热汤摊的日常分账。”

    “我省得,木生哥。”许三水的落笔更稳了。

    处理完汤摊的损耗,郑木生只带着陈阿火去了华人街角的一家老字号药铺。

    药铺的老掌柜一抬头,瞧见还是这前些日子总来柜台上零买便宜防风散的苦力后生,这回出手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抠抠搜搜地数着铜板,偏大方地排出了角洋:

    “掌柜的,劳烦配三包消炎粉、两卷干净纱布,再拿一小瓶上好的跌打青草油。”

    老头一边包药一边乐呵呵地调侃:“后生仔,舍得吃好药了?”

    “留着这右手,才能在码头上继续有饭吃。”

    郑木生没多做辩解,付清了药钱,转身再次进了侨批局,又往潮汕乡下的那张红色回执单上,追加了五角叻币的汇款。

    给淑柔捎去的这笔大洋虽然算不上什么巨资。

    但在南洋这风云突变的地盘上,这笔用以守住祖屋安稳的救命洋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给扣出来寄走。

    钱长了翅膀容易飞,脚底下的路子也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断。

    先把老家那间漏雨旧屋里的生计给稳稳托住,他在南洋这吃人的水坑里,每迈出一步,心里才能有真正的底气。

    等将这一圈漏洞全给填补完毕,四十六块大洋看着厚实,落到手里时,其实已经缩水了小半。

    陈阿火一路跟着他跑腿,待到在一处偏僻的凉茶摊坐下歇脚时,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低声嘟囔:

    “木生,你手里拿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先给巴拉姆清了船债,又赔了梁嫂的家当,给受伤的兄弟垫了汤药费,转头还往老家汇了批信。你这怀里,还能剩下几个铜子?”

    “剩下的大洋,足够咱们走下一步的棋子了。”

    “下一步?咱们还有什么步子要走?”

    郑木生将手伸进长褂最里层的暗兜,摸出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破烂草纸。

    那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只横七竖八地写着几个账目。

    ——绝难挪用的死钱。

    “这笔叻币必须死死压着,一分都不能动用。”他看着陈阿火,“以后租用仓库、在华人街盘下店面、去收那些洋行废旧的机器设备,可全指望着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今天咱们要是图一时痛快,跟着苦力们去花天酒地把洋钱折腾干净了,过两天,咱们又得乖乖回去仓库给巴拉姆扛生胶包。”

    陈阿火盯着那张写着底钱的字条,咂了咂嘴,笑骂道:“你这人,心思重得像个老财主,连赚了大洋都舍不得让自己痛痛快快高兴一宿。”

    “高兴自然是可以的。”郑木生缓缓将字条折好塞回,“等哪天咱们在这槟城有了自己遮风挡雨的青砖房子,我能把这右手上的油泥洗干净、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写稿的时候,咱们再痛快高兴也不迟。”

    正说话间,徐代表从不远处的民声报馆方向折返了过来,手里除了那只旧公文包,还多带了一份泛黄的港岛旧报纸。

    “郑先生,这份华声报在港口刚发的早报,你顺道过目一下。”

    “写些什么?”

    “港岛这几天的市面,乱得很呐。药材涨价、内地战事吃紧、洋行和华商都在观望,不敢在大风浪里押重货,局势杂乱。”徐代表将报纸递了过来,“郑先生既然以后要跟我们港商打交道,这些路上的风向,还是早些看清为妙。”

    郑木生接过那份带着折痕的油墨报纸,指尖在上面一行行细小的铅字上徐徐划过,眼神,在瞬间变得如深渊般幽暗沉静。

    消炎药奇缺。

    医用纱布和医疗器械告急。

    国内各省的华商因为惧怕海上封锁,大批紧缺药品和重工业零部件被囤积在港口,迟迟不敢运往内地。

    陈阿火见他盯着报纸上的那几列小字看得出神,有些纳闷地探过那张大脸:

    “木生,上面写些什么国家大事呢?值得你这般发愣?”

    郑木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鞋底和腰布里藏着的钱袋子重新理了理,随后极其缓慢地从那装药的袋底,小心翼翼地分出了一小叠崭新的叻币,单独放在了最深处的夹层里。

    那一小卷大洋,分量虽微不足道。

    但它不是用来清偿巴拉姆的陈账,也不是用作大棚口的姜汤损耗,而是为日后那条更深的华商商路,先埋下的一颗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