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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钱一响,手就伸过来

    “霍英东”这个名字刚落在泛黄的字条一角,黑墨迹尚未完全干透,郑木生便极其利索地将纸对折了两下,顺手压进了旧账夹的最底层。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汤勺撞击铁锅的脆响,紧接着林狗剩掀开厚重的破草帘,如耗子一般钻了进来:

    “木生哥,外面有几波地痞来找你。他们不知从哪听闻你今早把船债给赎清了,特意过来给兄弟你‘道喜’呢。”

    郑木生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帘:

    “这来道喜的恶鬼,都各自占了什么方向?”

    “一拨是巴拉姆工头手底下的那个瘦猴子;一拨是前两日跑来逼咱们交三份保护费的高个周先生。在他们后头不远的榕树底下,还钉着个穿着黑短褂不吭声的汉子,瞅那打扮,多半是刘七爷堂口里专门盯梢的硬底子。”

    陈阿火听了这话,当即把搭在膝头上的齐眉短棍猛地往地上一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

    “这帮没脸没皮的杂碎,洋钱的声音在钱庄里才刚一响,他们的狗手就迫不及待地伸到大棚门口来了。”

    “把棍子收好,账本留着,随我出去瞧瞧。”

    郑木生将账夹小心扣好,当先一步拖着伤腿朝热汤摊前走去。

    此时天刚擦黑,海风带着微寒卷进胡同。刚放工回来的十几名劳工正端着粗瓷大碗蹲在石阶上,一口口咽着冒热气的姜汤。瘦猴打手正大喇喇地立在梁嫂的生铁大锅边,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毛边纸,一瞧见郑木生露面,一张干瘪老脸顿时咧开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假笑:

    “木生,工头巴拉姆哥听闻你这两日靠着那支右手发了大财,手里头宽绰了。先前在名册上没来得及算利落的几笔小账,今晚是不是也该顺道给补上一补了?”

    他说着,便将那张毛边纸在风里抖得哗哗作响:

    “诺,棚租规费四块叻币,上月伙食杂费两块,当初在汕头关口给你的介绍费三块,还有上岸时保人给你记名的‘点名费’两块,共计十一块叻币。”

    正在一旁研墨的许三水脸色当场僵死,忍不住失声问道:

    “这‘上岸点名费’又是个什么名堂?我们过海时可从来没听说过这规矩!”

    瘦猴打手翻了个白眼,用枯细的手指在纸页上重重敲打着:

    “你们这帮猪仔每回出工扛活,要不要工头亲自点名记账?点名记人、保你们在码头上不被巡捕抓走,这难道不需要耗费工头的脑力与功夫?”

    陈阿火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当场就想扑上去,郑木生却冷不丁伸出左臂,死死拦在了他的胸口前:

    “阿火,站在我左后侧,护住梁嫂的铁锅,别多说半个字。”

    “这帮人明摆着抢钱,老子还能由着他在这儿撒野?!”

    “站过去。”

    郑木生声音极冷,陈阿火虽然气得胸膛都要炸开,但脚底下到底还是听话地朝后面退了半步,如同一尊铁塔般在姜汤大铁锅前方扎下了马步。他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横眉立目地往那一杵,周围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帮腔的地痞恶棍,当即有些忌惮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郑木生神色自若地伸出左手:

    “瘦猴,把纸递过来。”

    瘦猴打手扬了扬眉毛,神气十足地将字条拍在了郑木生掌心里。

    郑木生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黑墨迹,忽然不痛不痒地笑了一下:

    “瘦猴,这上面的出账日期呢?”

    “什么狗屁日期?巴拉姆工头开出来的账目,还要日期?”

    “哪天住的木棚,哪顿饭喝的馊水,哪一笔介绍费是由谁收走的,上岸点名又是在哪个栈桥哪一天。经手的人是谁,工头旧名册上记在哪一页哪一行,若是有红印字据,我郑木生当场照付。可你手里这张纸墨迹都没干,拿张刚写的草纸想来糊弄半年前的死账,你当老子是在这儿开钱庄的?”

    瘦猴打手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垮塌了下去,语气变得阴鸷:

    “后生仔,你现在的脾气,当真是被那几篇报纸字给捧得够硬实了啊。”

    “我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只是以前你们这帮人手里有皮藤条,喜欢替我点头罢了。”

    郑木生冷笑了一声,极其利落地从怀兜里抽出了上午刚拿到的、盖有巴拉姆红泥印章的“债务清偿收条”,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账桌上:

    “上午十二块船契债、三块伙食饭水,总计十五块叻币。我已经在巴拉姆的账房里跟他面清手印,两清的收据就在这儿搁着。你这会儿又拿一张两块钱的饭水账出来,我只问你一句——同一碗馊米汤,老子在底舱里,还能吃出两份重复的债来?”

    围观的十几个同乡苦力,听到这里,纷纷停下了嘴里吸溜姜汤的声响,面露不忿。

    老罗叔端着粗瓷碗慢腾腾地挪到跟前,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指头指了指那张毛边纸,冷冷地啐了一口黄痰:

    “我上月结账赎船契时,这瘦猴子也给俺开过两份饭水钱。一份在红本上,一份在毛边纸上。巴拉姆这帮人,只要瞅着咱们兜里有了两分余钱,就爱用这套子往里套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瘦猴打手勃然大怒,指着老罗叔的鼻子喝道:

    “老东西,你连自己的棺材板钱都没凑齐,少在这儿嚼舌根!”

    老罗叔神色淡然地把袖口往上折了折:

    “你冲俺大呼小叫管个屁用。这账面要是不对,你到会馆去告,长老们也得让你先把字据对齐了再说话。”

    正僵持间,高个地痞周先生带着两个手下也慢悠悠地从大路口晃了进来,看了一眼瘦猴打手手里的毛边纸,又拿鞋尖碰了碰那盏新买来的小防风灯,阴阳怪气地开口:

    “你们巴拉姆工头的家务账,大可回账房里慢慢对。不过木生兄弟,我周某人手里,今晚同样也有一本该清算的大账。”

    许三水提着毛笔,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前夜你这热汤摊在六码头门口闹得鸡飞狗跳,我手底下的兄弟们跑前跑后四处维稳,好歹是替你们把砸锅的风波给压了下去。这大伙跑腿当值的辛苦钱,木生兄弟,你是不是也该开个叻币,出点‘平事钱’啊?”

    许三水差点把手里的细炭笔给扔在地上:

    “周先生,前夜是你们的人蒙着脸过来掀翻了咱们的木桶,这会儿怎么倒成了我们该付平事钱了?”

    高个周先生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皮笑肉不笑地斜睨了他一眼:

    “砸桶?这码头上大风大浪的,谁瞧见是我周某人手底下的人去碰那破木片子了?”

    郑木生并未与他起口舌之争,只是极其沉稳地将许三水昨夜做好的损失清册翻开,调转方向,一把推到了高个地痞的眼皮底下:

    “前夜是谁砸的摊子,我这会儿不想在口舌上跟你掰扯。不过,我这册子上记得一清二楚:旧木桶折叻币三分,煤油灯折五分,勺子一分,梁嫂昨夜白熬的汤火八分,阿火胳膊上的淤血伤折大洋二分,共计十四分。你周先生要是真心实意替咱们六码头维护治安,那就请先把这十四分的赔损账给拍在桌面上。这钱要是给清了,我自然认你是平事的保人。”

    高个汉子冷眼扫了一下那册子,不屑地哼道:

    “几分几厘,你拿这等叫花子的小账本,来糊弄谁呢?”

    “木生做的是几文钱的苦力姜汤买卖,谈的,自然也就是几分几厘的本分账。”郑木生平静地直视着他,“你要是说规费,那就请把华人会馆或者洋行工部局发下来的抽税名目给我拿出来。哪条街抽几分、哪个月交多少、收了钱能保大棚几天安稳,大字落墨,我都认。可你要是跑来跟我空口套白狼地要什么‘平事钱’,抱歉,我听不懂。”

    周围围观的几个苦力中,顿时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哄笑。

    高个周先生那一双三角眼里凶光一闪,脸色寸寸绷紧:

    “郑木生,你在报纸上连载了几天文章,这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我的记性一向不坏。”

    郑木生极其缓慢地将今早刚买来的《码头恶鬼》见闻版面展开了一角,平铺在油腻的账桌上:

    “前天半夜大棚口刚见了血,今早这报纸上的黑字就已经贴进了华人街各家茶馆的主笔案头。你周先生要是真想跟我算清这笔烂账,我木生当场接着。要是还指望着拿莫须有的由头来敲诈我怀里这几个铜板,那明早,我的笔杆子还会继续在民声报的版面上,把昨夜那高个子的蓝裤腰带给写得更详细些。”

    高个周先生没想到这年轻瘸子防范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见报的纸头都随身揣着,那一双按在桌沿上的大手,指关节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他自然不怕这几行墨水字,但他真正忌惮的,是这墨水字背后,民声报馆的那位林大小姐,以及华埠堂口那些一直盯着他背后大老板位置的豺狼虎豹。

    此时,在大路最外围的人群角落里,那个穿着黑布短褂的瘦长汉子,眼光闪烁着,朝街口一个兜售旱烟的货郎使了个眼色,随即便不声不响地退入了黑暗的巷子里。

    郑木生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里暗自一沉。

    那多半是刘七爷放在六码头的外围眼线。刘七爷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帮会长老,从来不怕你是个快要病死饿死的苦力,他怕的,是你这没名字的泥腿子手里,突然摸到了能生大钱的新路子。

    瘦猴打手在一旁被老罗叔和旧收据死死顶着,还不死心地朝前探着身子:

    “木生,那棚租的四块钱大洋,你在这儿睡了小半年,总归是赖不掉的吧?”

    “把你们堆货场的旧租册拿来。”郑木生深邃地平视着他,“哪个月哪一天我睡在哪张木板上,由谁登记,我一笔一笔跟你算账。你要是拿今晚刚写出来的草纸,来冲抵半年前的欠款,我可消受不起这等黑债。”

    “这债务是真是假,可不是你这瘸子说了算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把工头巴拉姆请到这儿来,我郑木生当着全大棚同乡的面,亲手跟他对账。”

    瘦猴打手的喉头猛地耸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恶言给憋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巴拉姆今晚没有亲自出面,本意就是遣这瘦猴子来试探一下郑木生如今赎清船契后的软硬底线。既然现在这瘸子的态度比生铁还硬,而且手里又有防身底字,要是闹大了把旧收据和重复计费的鬼把戏全折腾到报纸上去,这场面,可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高个周先生见状,也知道今晚在这儿是榨不出半毛钱的油水,只得咬了咬牙,用食指在木桌面上用力戳了点:

    “郑木生,你有种。三天之后,我周某人自会带着合规的名目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这瘸子的命,还能跟你的笔杆子一样硬实。”

    “来时,请务必把收税的名目写清。”郑木生淡淡回道。

    两拨地痞见没占到半点便宜,一前一后黑着脸散了开去。周围排队的劳工们眼见地痞被这瘸子写手几句话顶了回去,那一颗紧绷的嗓子眼,才慢吞吞地舒缓了下来。

    陈阿火将齐眉棍往稀泥里重重一杵,擦了把额头的虚汗:

    “刚才俺手心全是冷汗,牙根子都咬酸了。”

    “酸一点总比你这莽汉在码头打人吃枪子强。”郑木生坐回长木凳上,“你刚才一句话没说,他们便找不到由头来给咱们扣‘苦力结伙持械闹事’的狗屁帽子。你那一身横肉往这一挡,比我费十句口舌都顶用。”

    陈阿火老脸一红,咧嘴哼道:

    “俺这是替你省点嚼舌根的吐沫。”

    此时,许三水已经将账本平铺开来,狼毫笔尖悬在半空,有些发愁:

    “木生哥,咱们小摊上的账目,得赶紧做个分账的章程了。要不然今天来一个巴拉姆,明天来一个周先生,我脑子非得被这帮贪心鬼给撬开不可。”

    “好,咱们把这摊子上的款项,分作五栏来入账。”

    郑木生伸手指着白纸,条理极其明晰地梳理着:

    “第一栏,记‘热汤明账’,凡是购买精盐、姜皮、松柴、碗勺的成本支出,以及每日收到同乡的汤钱,都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第二栏,记‘摊子损耗赔损’,谁砸了咱们什么物件,折合多少大洋,哪天补足的,留底备查。第三栏,记‘家用侨批分账’,凡是给汕头老家淑柔和家里的汇款、代写信件抽取的规规钱,都单独成页。第四栏,记‘报馆稿酬往来’,包括给主编送稿、发传电报的手续费,这些开销要单独记个来回。至于这第五栏……”

    说到这里,郑木生的嗓音微微沉了下去,没有立刻开口。

    许三水抬起头,满眼狐疑:

    “阿生哥,这第五栏,该定个什么名目?”

    “记‘未来本金’。”

    听到“未来本金”这个名目,陈阿火和许三水神色皆是一震,面面相觑。

    “木生,啥叫未来本金?”陈阿火纳闷地问。

    “就是除了咱们三个按手印,谁也不准挪动半文的保命底钱。”郑木生那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深邃若海,“以后大棚的兄弟们要在乔治市找仓库、盘店面、收洋行不要的发电机,全指望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你们今天要是觉得手头有了这几十块大洋就想去花天酒地,明早醒来就会发现,咱们脚底板下,其实还是一滩烂泥。”

    许三水神情一肃,落笔飞快地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划出了名目:

    “我只管按本子记账,至于这里头的来龙去脉,我不问。”

    “做账的碰的是账,不是嘴,你做得很好。”郑木生赞许道。

    老罗叔捧着他那半碗温热的生姜汤,在门坎边坐下,眯眼看着那豆大的灯苗:

    “木生啊,人一旦兜里有了洋钱的声音,身边那些一直盯着你人的眼睛,就会在一夜之间亮得跟猫眼一样。有人想算计你兜里的大洋,也有人想打听你背后攀上了哪条高枝。你这记账的手段越细致,往后,嫌你抠搜的恶鬼可就越多喽。”

    “在乱世里,抠抠搜搜才能把小命留得久。”

    郑木生笑了笑,从腰里摸出两枚铜板,稳妥地递到了梁老板娘的手心里:

    “梁嫂,今晚做工回来受了伤的那几个同乡小兄弟,他们的姜汤钱算在我账上,但只能折半,不能全免了他们的汤钱。”

    梁老板娘接过铜板塞进围裙里,有些诧异地撇了撇嘴:

    “你这后生,倒真是懂得怎么拿捏人心。”

    “我只是想让大伙明白,这大棚摊子有人情味,也得守明白账。免一回汤钱是帮急,回回都免,人心就容易散在泥地里。”

    林狗剩在一侧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凑到郑木生的耳朵边,把嗓音压到了最低:

    “木生哥,刚才跟在周先生屁股后面的那个黑短褂眼线,走的时候跟那卖旱烟的货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躲在杂物筐后面,只隐约听见他提了‘药、胶、船’这几个名目。”

    郑木生黑眸骤然一缩,右肩膀处好似被银针扎了一下,起了一阵细密的凉意。

    下午他在街面上暗中打听西药行情与生胶原料的动作,终究是被码头上的有心人给闻到了风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见便听见吧,狗剩,把嘴闭严实了。”他面色如常,古井无波,“别人说得天花乱坠,在咱们这儿,今晚也只有这一锅热姜汤。”

    然而,他心知肚明,这暗中窥探他货路方向的黑手,必须要在短时间内防范起来了。

    夜深人静之后,郑木生独自一人折回了华人街的民声报馆后门。

    编辑室里,主编林曼珠的办公桌前依然点着一盏微弱的绿色罩灯,见郑木生瘸着腿进来,她当即起身上前,顺手把背后的木门给反锁上:

    “码头上那帮收规费的,今晚又去难为你了?”

    “巴拉姆的爪牙开了一份十一块钱的滥调账,地痞周先生也来索要平事钱,都被我暂时用上午的收条给顶了回去。不过,刘七爷的眼线,似乎也在背地里打听‘药、胶、船’的名堂了。”

    林曼珠听完了他的话,白皙的手指在桌案边缘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柳眉微蹙:

    “报馆的账房这里我会亲自管住,除了扣除的那几块洋钱辛苦费,港岛汇票的最终分成,我保证整个乔治市没几个人能查清底细。可这六码头上贪财的眼睛太多,他们会自己凭空揣摩你的财富。猜疑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在背后替你添油加醋地编排故事。”

    “我今晚冒夜过来,也正是想请曼珠主编替我彻底封死报馆内部的漏水缝隙。”

    “我能替你管住报馆这一头。”林曼珠道,“可码头上的货路方向,你自己得把口袋收得更紧些。千万别让那些送信的学徒和跑腿知道你在打听什么。”

    “我省得。”

    林曼珠从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一张带着清香的短笺,推到了郑木生手肘边上:

    “这是下午华声报的人走后,麦正荣律师私底下托我的送信学徒留给你的字条。他似乎看出了你对港口海运物资的意图,特意给你留的话。”

    郑木生接过来,展开在绿色台灯下一扫。

    字条极短,上面的繁体字写得锋利有力:

    【认路先认保人;问货先问名目;作者名讳,万不可与货路账册同列。】

    郑木生将这行字在心底默念了几遍,只觉得这年轻的麦正荣律师心思缜密,当真令人惊叹。

    “我记下了,劳烦主编替我向麦律师带个谢字。”

    他仔细把短笺折好,压进内里最贴身的布包里。

    等他退出民声报馆时,马路两侧的商铺大都已经落了闸板。他立在有些冷清的街角,摸了摸怀里那张写着“未来本金”的小草纸,又摸了摸另一侧温热的字条。

    洋钱的声音一旦在水面上响起来,无数的钩子和渔网,便在这一夜之间全朝他这个瘸子写手头上兜了过来。

    有人在明处抢夺,有人在暗中试探,还有人,试图摸清他笔杆子背后,是否真的有一条通往大海深处的救国货路。

    回到六码头苦力棚前时,陈阿火正用大木瓢刮着大生铁锅底下的残汤,见他走近,急忙压低嗓音低问:

    “木生,那页写着‘未来本金’的折子,咱们真连一文钱都不能往外挪用?”

    郑木生把鞋底里塞着的一卷钞票再次理了理,在账桌前缓缓坐下:

    “哪怕往后这大棚揭不开锅,这笔本金,也一分都不能挪作他用。”

    “那要是老罗叔他们生了急病、吃不起防风散呢?”

    “该帮的,从汤摊的日账里开销。那笔未来本金,是我留着给祖国运送第一批西药去砸开海路用的生钱子,谁来借都不行。”

    “俺呢?”

    “你给老子先把肩膀上的铁棍伤给养利索了,别到用你扛紧缺药品的时候,连包都拎不起来。”

    陈阿火老脸一抽,咧开那张满是白牙的大嘴憨笑了一下,正欲再问,郑木生已经啪的一声将沉重的红账本给扣上了:

    “阿火,记住一件事。往后这码头上要是再有人打听咱们手头攒了多少家当,你只管说咱们只有半口裂桶、一铁锅姜汤、以及几十双破烂草鞋。把你的大嘴给我管死喽。”

    陈阿火双目一瞪:

    “你当俺是傻子不成?”

    “你不傻,只是嘴上缺个把门的锁。”

    郑木生话音未落,街尾又隐隐约约传来了报童的吆喝声和夜风里的碎步。

    “药、胶、船”这三个沉甸甸的名目,已经在今晚被那只黑短褂背后的爪子带去了黑暗处。

    至于接下来,在这六码头上到底是谁在死死盯着他的生路,那双隐在大雾后面的恶毒眼睛,他也只能静静地在明天的报纸铅字里,去跟他们一寸一寸地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