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28章 港岛来客
    郑木生尚未跨进报馆编辑室的大门,便听到里头账房先生正扯着有些沙哑的嗓门,大声地发着牢骚:

    “先登三回,后算稿酬?天底下哪有这般空手套白狼的好事!这版面是我们辛辛苦苦做热的,底稿也是从咱们排字房里一字字码出来的,他嘴皮子一掀,拿一句‘港岛市场广阔’,就指望着把咱们的首发规矩全给抹平了?”

    紧接着,另一道有些生硬的闽粤普通话压了过来,虽说语气还算客气,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油盐不进的强硬:

    “掌柜的,贵馆要是真怕吃了亏,我们大可把具体的补充条款写进备忘函里嘛。港岛那边的洋行买办和读者天天在报摊前催着要看,咱们做报纸的,总不能真等你们在这边连载到十回八回,才让外埠的读者见着字吧?冷了锅灶,谁赔得起?”

    郑木生站在幽暗的廊道里,脚步微微放缓了些许。

    来者不是闲坐饮茶的清客,分明是闻着钱味跑来抢文稿版税的买卖人。

    值班门童一见是郑木生过来,当即忙不迭地掀开旧布帘子,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木生哥到了!”

    屋子里的几道视线在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客座上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西装,虽然领口有些磨损,但他膝盖上却牢牢搂着一只皮质极好的牛皮公文包,显然是在这一行里跑单帮的老手。他身侧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后生,鼻梁上架着一副亮闪闪的细黑框眼镜,身穿剪裁利落的洋装,袖口用银扣收得极其规整,面前干净地摆着一叠写满了英文与繁体字的草纸。

    林曼珠立在办公桌后,朝郑木生微微颔首示意:

    “木生,这位是专门从港岛乘‘广和号’邮船过来的《华声报》徐代表。”

    她白皙的手指又往那架着眼镜的年轻人方向引了引:

    “这位是麦正荣先生,麦律师,徐代表这回专门请来帮着核验契约细节的洋务生。”

    麦正荣站起身时话语并不多,只是神色冷峻地将郑木生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虽然算不得失礼,但绝非看一个寻常码头苦力的眼神,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个能给他的当事人带来丰厚利润的无价货品。

    “郑先生。”徐代表当即站起,客气地伸出右手,“在下徐东海,久仰久仰。”

    “久仰”这两个字虽然从他舌尖上滑落得极顺溜,但在南洋跑码头讨生活的人,谁都能听出这里头掺杂了多少生意人虚浮的客套。

    郑木生伸出有些粗糙的左手与他浅浅一握,坐定之后,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贵报首期打算拿走几回的底稿?”

    徐代表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苦力出身的作者性子竟这般直截了当,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郑先生真是个痛快人。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兜圈子。我们社长的意思,是先由我们把前三回的底本带回港岛试登几日,看看当地读书人的反应,后头再商议续约和长期稿酬的具体数目。”

    账房先生听到这儿,把算盘珠子在桌上重重一砸,讥讽道:

    “前三回先白送给你们去登,若是港口反响火爆,你们回头再来狠命压我们的价。要是反响不尽如意,这烂尾的臭名声,可全得落到我们民声报和原作者头上。徐先生,你们港商这空手抓大洋的戏码,演得未免也太轻巧了吧?”

    徐代表面皮抖了抖,依旧笑得客气:

    “话不能说得这般粗鄙。港岛那是面向整片粤港甚至海峡的印刷大埠,发行量可不是这狭窄的槟榔屿能相提并论的。贵报虽然在此处将故事炒得火热,可南洋一地的池塘终究太浅。我们现在来谈,等同于把郑先生的字,送进一个能翻江倒海的大海碗里去。”

    “海碗再大,盛汤的木瓢也该有分量。”郑木生说。

    此言一出,编辑室内的几人呼吸皆是微微一窒。

    徐代表收敛了脸上那有些虚浮的假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郑先生,是想在条约里怎么个谈法?”

    “先把咱们手头的账目给拆分清楚。”郑木生将一页白纸拉到手肘底下,提笔便在上面列了起来,“第一,南洋民声报永远是《天龙八部》的唯一首发,凡是外埠所登载的内容,在见报日期上必须落后槟城三天以上。第二,港岛的连载权,目前仅限贵《华声报》一家,不得转售给别省别埠的同行。第三,署名必须用‘木生’原名,字体大小要跟标题对齐,不能把字给剪碎了塞进副刊不打眼的边角料里。第四,除却错字校对,字句的任何删改,都必须征得本埠报社与我本人的手印首肯。第五,书信成册、合订本、戏班改编、说书以及日后的其他衍生,全部剔除在本次商谈之外,若有动静,必须另立契纸。”

    账房先生在一侧听得干瞪眼,连拨弄算盘的手都忘了动。

    他先前只当这瘸子写手是个没见过大洋的苦哈哈,这会儿才看明白,名气、利益、乃至日后的版权退路,这后生仔每一道关卡都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半分漏洞都没打算留给外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代表的脸色也彻底严肃了起来:

    “郑先生,外埠连载绝非把整套祖传家当都廉价典当出去。咱们今儿个只谈报纸转载的润笔,你这扯到说书、集结小册子上,是不是有些太言过其实了?”

    “今天要是不落这白纸黑字,明天你们的人一旦把字拿走了,自会有旁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郑木生眼神坚毅,“贵报要是只想要登报的版权,那就请把‘仅限报章转载’这一栏给我写死在公函里。后头要是有人多动了一指头,咱们就按章程法庭上见。”

    主编一直默不作声地抽着烟,此时才用指关节敲了敲柚木桌面,公允道:

    “徐先生,我们民声报上回给你们发去的回复电,口径想必你也看清了。是‘愿谈’,并非‘准登’。既然你今天人下了船到了这儿,就请收起在洋商买办面前那一套,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

    徐代表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林曼珠。

    林曼珠神色自若地将先前那份存底的回电拍在了徐代表膝盖上:

    “首发、先付、独家、原署名,其余另议。这是我们发回给你们社长原汁原味的话。”

    “我们自然是带了诚意来认这规矩的。”徐代表连连点头,“但港岛读者胃口刁钻。要是每一个条款都卡得如此之细,这信函往返、电报折腾的功夫,这小说的热度,只怕是要活生生被凉在海面上了。”

    “故事的成色要是够硬,海水就永远泼不灭这火候。”郑木生说,“要是徐先生觉得只拿港岛那边的市场来当筹码就能压我们一头,那这笔买卖,咱们大可在此作罢。”

    徐代表抿了一口微苦的乌龙茶,双眼微微眯了眯,有些皮笑肉不笑:

    “郑先生,你的故事在槟榔屿是有些名堂了。可港岛那是非同一般的名利场。那里的读书人一天读的字纸,比这码头苦力一辈子见到的都多。你这《天龙八部》要是送进那汪洋大海里,能不能砸出一个水花来,可还两说呢。”

    老主笔听到这儿,胸膛一挺就要发飙怒斥,郑木生却微微一笑,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那不就正好?”

    徐代表又是一愣:“什么正好?”

    “要是港岛的读书人真看不上我这等粗浅墨字,徐先生今早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乘海船跑来这臭哄烘的排字房受罪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徐代表用来压价的退路堵住了。

    编辑室里顿时没人吭声了。

    账房在旁边虽然还在算着纸,但拨弄木珠子的力道明显轻柔了许多。他倒并非一瞬间觉得这泥脚子写手有多高大,他只是听得真切,这郑木生一开口,只用了一招借力打力,就将港商最大的筹码给卸掉了一大半。

    一直沉默着的年轻麦正荣律师此时终于推了推眼镜,开了腔:

    “徐先生,郑先生和民声报的担忧,在商言商确实是极合理的。咱们既然想在港口拿这头版的热度,就该先把这先机的本钱付足了。”

    他嗓音斯文,可落下的字却十分利落:

    “依我看,这转载契纸不妨分三层来落。首期的底稿由《华声报》出预付款购买,仅限前三回,定下每日见报的期限,若是款项逾期未付,我们这方有权当即暂停后续回目的授权。这样既不耽误你们那边赶排期上架,也给郑先生和民声报这边留了抓得住的后手。”

    郑木生闻言,眼角微微跳了跳,暗自记住了麦正荣这个名字。

    这人话语虽然不多,但条理清晰,出手极快,在谈判中既全了雇主的颜面,又准确地为合同敲定了核心的安全条款。以后自己要是真在这南洋甚至港岛铺开更大的摊子,这样懂洋行律法的法律人才,是绝对不可多得的臂膀。

    林曼珠适时地翻开了另一本清册:

    “还有一条规矩,我们报馆的联络费与木生的作者分成,必须在字据上分开列支。我们民声报只拿居中联络与首发推荐的代理辛苦钱,至于作者应得的稿酬,两笔账不能合并在一口锅里,省得日后查账时起摩擦。”

    账房先生还想在一旁打个含糊,见林小姐把这话挑明,老脸顿时像吃了个苦瓜:

    “曼珠,你这丫头倒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把账目算得这般生分。”

    “账目要是记生分了,后头才能省去无数的口舌是非。”林曼珠冷淡回视,“现在落笔,对大家都好。”

    徐代表在皮椅上斟酌了片刻,终于慢吞吞地拉开皮包链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带着渣滓的崭新叻币本子:

    “成。社长特许,我们可以先行支付首期前三回的预付洋钱。”

    账房先生一双贼眼当即亮了起来:“徐先生,出多少数?”

    “五十块叻币。”徐代表从里面排出一叠整齐的钞票,“买前三回在港岛的独家转载权。若是后续连载顺遂,印数加印,咱们再商议第二笔预付款的数字。”

    五十块叻币。

    在这个一天扛重包只能赚几毛钱、一角规费就能逼死人的槟城码头,这笔大洋,足够让任何苦力眼红到睡不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郑木生搭在桌面上的左手,连发抖都没有发抖一下。

    钱虽然是沉甸甸的实洋,可里面的圈套同样明显。前三回要是让他们拿了去,后头一旦在版权控制上起了漏洞,港商凭着庞大的铅印作坊漫天盗版复制,原作者只能干瞪眼。

    “五十块的价码,我同意。”郑木生说,“但这后面,还得加上一条防护的笼头。”

    “你还要防备什么?”

    “前三回见报之后,在双方未重新签订后续协议之前,贵报不得私自刊登第四回的内容。若是港口那边有人洗稿、剪碎重印,贵报在法律上必须作为第一诉讼人出面拦截,若是拦不住,后续的转载费用必须翻倍。”

    徐代表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郑先生,你这手段,哪里像是在马六甲跳板上扛包讨饭的劳工?”

    “我是为了一两枚叻币在码头扛包。”郑木生深邃地平视着他,“可木生还没被那工头的藤条,给打傻了脑子。”

    这最后一句话吐出来,连旁边一直板着脸的老主笔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猛地一拍大腿:

    “写!一字不漏全给这后生写进去!”

    账房缩了缩脖子,倒是不敢再多嘴了,只得有些艳羡地替麦正荣研开黑油墨。

    麦正荣的动作极快,钢笔在草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将郑木生开出的条款一条一条罗列得清爽扎实:

    首发为南洋民声报;

    港岛《华声报》独家转载前三回;

    首期预付叻币五十块;

    作者稿酬与报馆辛苦费分开支列;

    未经再商议不得提前登载后续回目;

    版权若有侵害由华声报首先起诉维权;

    若汇款逾期,版权授权当即作废;

    集结小册及说书衍生另行再议。

    写完最后一行字,麦正荣将契纸递到了郑木生跟前:

    “郑先生,请过目。”

    郑木生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条款,特意在“逾期暂停授权”那一栏上用长指甲印了印:

    “就按这章程落印。”

    “留着它好。”麦正荣摘下眼镜擦了擦,淡笑道,“往后万一碰上赖账的东家,这几个字,可比华人会馆的规矩管用百倍。”

    正当编辑部里大笔谈成契约的时候,陈阿火正光着一双大脚丫子守在大棚口的汤灶桶旁边。

    他虽然不晓得楼里那些文人用纸写了多少叻币的条子,但那两个在巷子口贼眉鼠眼往里偷瞄的巴拉姆眼线,却被他从早晨一直盯到了现在。

    “瞧够了没有?两个王八羔子!”

    他哐当一声把大勺子敲在木桶边上,横眉立目地瞪过去。

    其中一个歪戴着便帽的眼线嘿嘿干笑了两声,往后退了退:

    “阿火哥,犯不着发这么大火气。大伙也就是听说华人街有港岛的洋行老爷过海来给你们送钱了,过来瞧个新奇罢了。”

    “新奇没你这两个烂番薯的份。”陈阿火把膝头上的木棍猛地一立,“再敢往前磨蹭一步,老子明晚让你们整宿搂着这热汤桶睡觉!”

    那两只爪牙见这莽汉一副随时准备玩命的架势,到底还是心虚,没敢再往近前凑合。他们现在确实不怕陈阿火挥棍子,怕的无非是郑木生这写字的小瘸子,如今背后真的跟民声报馆甚至洋行结成了死盟。

    下午商谈敲定,徐代表小心翼翼地把墨迹未干的草约收回公文包里,起身的态度明显比刚进门时要谦恭了许多:

    “郑先生,明早一开城门,在下便会将印了红印章的正式契书和银行汇票一并送到贵报馆。不过,还有一件要紧事。”

    “徐先生请讲。”

    “我们华声报要把这头一笔钱实打实地付出去,总得确信您这后面的故事不会断了线。”徐代表有些探询地盯着郑木生那受伤的右膀子,“明早签约时,这第四回的清稿,或者往后三回的细纲,您总得让我们开开眼,好带回港岛让主笔放心吧?”

    郑木生淡然点头:

    “明日你来,自然会有能让你带上邮船的底稿。”

    徐代表起身朝他长长一揖,嘴里的称呼也悄然变了样:

    “那……在下明早,便在报馆恭候郑先生的大驾了。”

    这一声“郑先生”,比起刚进门时那句带着打量的试探,显然要沉重得太多太多。

    徐代表倒并非对眼前这个还套着补丁短褂的苦力心折,他只是算盘打得贼亮——眼前这年轻瘸子的手里,攥着的早已不仅是几页废纸,更是往后数年里,在港口两岸能掀起千叠大洋的版权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