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洒向街面,老周那张被海风吹得紫红的脸便在报摊旁扯开了,嗓音拉得比平时还要高亢半截:
“看清了!大伙都来瞧个真切!昨夜咱们大棚外的热汤摊刚叫蒙面贼砸了,今早这民声报的纸面上,就已经印上了黑字!”
原本在报摊前只指望着看一两段《天龙八部》回目的苦力和车夫们,这会儿连许多斗字不识的粗汉也好奇地一拥而上,把狭小的街角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周!别磨蹭!念一念那篇!”
“快念!先念那一栏《码头恶鬼》!”
“就是,昨夜那几个踹咱们汤桶的王八羔子,报纸上可曾把他们的狗皮给剥下来了?”
老周也不拿架子,把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往膝头上一横,清了清喉咙,便就着晨光一字一句地高声念了起来。
他那一口潮汕土腔拉得极慢,极沉,偏把底稿里带着血丝的字眼,都念出了一股苦腥味。
一锅微不足道的热汤价值几分,一份捎带的旧报值几个小铜板,谁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熬的,谁流着血汗喝下去的,这中间又是谁蒙着脸强行从手缝里剥走一层,往后退去又是哪股恶狼势力在暗中撑腰……整篇见闻里,确实只字未点具体的帮会名讳,也未落任何一人的名姓,可这乔治市码头上的人只要眼珠子没瞎,谁都心知肚明,这白纸黑字里戳着的,到底指着的是哪一路神仙的脊梁骨。
当他念到老主笔亲自修改的那句“码头若只剩收保护费的地痞,往后这乔治市的港口上,最后连一口热气腾腾的姜汤,都不会再有工友愿意熬制了”时,原本嘈杂的报摊前,忽然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沉静过后,人群像被浇了一勺滚油,轰然炸开。
“说得对极了!”
“昨夜那帮蒙面野狗,砸的可不就是梁老板娘在苦力棚门口安下的汤灶嘛!”
“先前那些地痞还跟会馆说这是正经的规费,正经规费能带铁棍来掀大伙的锅盖?”
“规矩都收到这般敲骨吸髓的份上了,跟拦路抢劫有什么分别!”
人心一旦被这墨水字点燃,说出来的话便长了腿,在乔治市的各个仓口、跳板和窄巷里如风暴般四散传开。
不出半个时辰,这消息连同那份《码头恶鬼》的内容,便已经传到了巴拉姆工头和地痞的耳朵里。
巴拉姆手下的爪牙反应倒也不算慢。
那个瘦猴打手大清早便在大棚门外的泥地前到处放风,跟劳工们解释说昨夜不过是几个在酒档喝猫了尿的散工在此闹事,与码头的规费、工头乃至任何堂口皆毫无干系。
这话要是放在昨夜,或许还能糊弄住几个胆小的苦力。
可到了今早,那印着铅字的民声报早已一捆捆摆在大街小巷的报摊上,字迹未干。地痞如今再想用几句空话往回粉饰,在劳工们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的狡辩罢了。
郑木生这次没有丝毫躲藏的意思。
他那右肩膀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酸疼得抬不起来,可他依旧拖着有些瘸的腿,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热汤摊前。
被砸坏肚皮的旧木桶依旧裂着口子躺在地上做样子,碎玻璃早就被狗剩用扫帚清扫得一干二净。梁老板娘在梁架上重新悬挂了一盏更小的防风油灯,脸色虽然有些发青,可那口巨大的生铁真锅下,松木柴的火头却再次红旺旺地燃烧了起来。
“木生,你这小摊,真就还敢继续在这摆着?”
旁边一个端着破碗的劳工,有些担忧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梁老板娘在一侧将大木勺在锅沿上重重一磕,先白了他一眼:
“不摆?不摆你们这帮下水扛活的泥腿子明晚喝这海风饱肚去?”
这话音一落,周围排队的苦力中反倒传出了一阵会心的哄笑声,原本有些肃杀发紧的气氛在瞬间松弛了些许。
郑木生慢吞吞地将许三水昨夜抄写好的两份损失明细往木箱上一拍,没有急着给同乡们打汤,偏先将那页“昨夜损毁清单”压在最打眼的地方:
“昨夜在场的、没在场的同乡兄弟,谁都可以来瞧上一眼。”
他的嗓音并不算高,但在空旷的胡同里却极其扎实,能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旧木桶折叻币三分,洋油灯折五分,木勺一把折一分,小张跌伤敷药钱二分。谁先踢的桶,谁在后面压阵,都在这纸上记着。往后这摊子上,汤怎么卖,草鞋手套怎么代购,交了多少规费,赔了多少家当,我郑木生都有一本明账,清清楚楚,按纸说话。”
有苦力小声咕哝:“木生哥,这汤摊,最后到底算谁的买卖?”
郑木生抬起眼,清冷的目光徐徐扫过四周黑压压的同乡:
“热姜汤是梁嫂掏本钱熬的,旧报纸是大伙合凑的辛苦钱买的,代购草鞋和这儿的规矩是我郑木生一字一句跟地痞谈的。昨夜那三根蒙面的铁棍,冲的是咱们大棚的这条活路。往后要是再有不要脸的杂碎想来找这汤锅的麻烦,不用难为梁嫂和兄弟们,直接让他来寻我郑木生。”这几句话落下来,摊前排队的长龙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陈阿火斜靠在后面的木桩上,抱着两条铁一般的胳膊,眼皮抬了抬,有些动容。
他比谁都明白,郑木生平日里最是懂得在码头上收敛锋芒,绝不轻易做出风头的事情。
可如今,郑木生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名字顶在前面,等同于自己将半个靶子交给了那些心怀鬼胎的仇家。
然而,这一步,他是非走不可。
夜里那三根带油味的铁棍都已经砸到脑门上了,要是这个时候大棚还是畏首畏尾地缩回去,只会让恶棍觉得这姜汤摊子是一块没有主人的肥肉,可以随意瓜分。
瘦猴打手这回在人堆后面蹭了半天,终于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挤了过来。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倒还挂着装出来的和气,嘴里的话却极其虚伪:
“木生,昨夜大棚口那点误会,巴拉姆哥今早也听闻了。他特意遣我过来给兄弟带个话,你这边若是有什么物件磕碰,开个明细,咱们大伙都在六码头低头不见抬头见,私底下把损失填平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在华人街的报纸上见字呢?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郑木生神色冷漠,连眼皮都没抬,更别提去接他那张假惺惺的笑脸,只是用指关节重重地叩了叩木箱上的损失单子:
“要赔偿昨夜的亏空,完全可以。”
瘦猴打手眼中喜色一闪:“这就对了嘛,大家坐下来谈……”
“旧木桶,洋油灯,勺子,还有受伤兄弟的医药钱,许三水都算得一清二楚,共计折大洋十四分。”郑木生一字一顿地把话砸了过去,“但这抹平字迹的‘闭嘴钱’,我郑木生,半文都不收。”
瘦猴打手那张干瘪老脸上的假笑顿时僵死在了嘴角,脸色有些难看:
“木生,你这话,说得未免太伤和气了吧。”
“先把和气撕成碎片的,是昨夜那三根砸在木桶上的铁棍。”郑木生直起腰,眸光如刀一般逼视着他,“你回去给巴拉姆工头带个话。昨夜是谁砸的桶,明早谁心里有数。要想把这本账抹清,就把砸烂的银钱当着同乡的面拍在箱子上。要是还指望着拿几句云雾话把事情往下压,后天民声报的纸面上,我的笔杆子还会继续把这见闻写下去。”
围聚在四周排队的十几个劳工,听到“按纸来”和“我的笔杆子”这几句硬邦邦的话,胸膛都不由自主地往上挺直了几分。
这帮目不识丁的猪仔苦力,或许一辈子也弄不懂什么是副刊、什么是社会舆论。
但“这纸上的黑字能砸得恶霸不敢在白天抬头”的道理,他们却是结结实实地看在了眼里。
瘦猴打手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磨了磨牙,从喉咙里恨恨地挤出一句冷话:
“你这瘸子,不过是读过两年书,仗着会写几个铅字,真当自己的命比码头上的规矩还硬了?”
“我的命不硬,但要是任由这木桶被踩烂,大棚里往后连一碗安稳的热汤都守不住。”郑木生冷声反击。
瘦猴打手没占到半分便宜,走的时候,脚底踩在稀泥里的声响极其沉重。
还没等大伙松口气,从街角那头又避着人眼,慢腾腾地挤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形。
正是那个前两日来收规费的高个地痞周先生。
他今天没有带人,也没敢像平时那般嚣张地往汤桶前站,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隔着两个苦力,嗓音极低地对郑木生说:
“木生,旧木桶和油灯的事,我可以当昨晚没瞧见。报纸上那篇《码头恶鬼》,我也可以不回堂口去报。你要是个聪明人,这事今天就在此了结。”
“了结?怎么个了结法?”
“后面的报纸上别再出现关于规费的字句,我在这六码头上,也给你缓收几天买路钱。”
“缓收几天?”
“三天五天,无非是老子一句话的事。”
郑木生听到这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脏反倒彻底落了地。
一个真正背后有恃无恐、底气十足的码头地王,张嘴不会是这种漏风的妥协话。
这高个昨夜敢让人夜袭大棚,依仗的是地头蛇的黑暗与暴力;而他今天清早顶着日头跑来说和,怕的就只有一样。
他怕民声报继续把这底裤给扒光,怕乔治市华人街的舆论继续发酵,更怕巴拉姆背后的那些洋行老板和会馆长老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这些人在背地里私设规费的勾当。
“周先生要是真心实意想缓和,那就请你也按纸说话。”郑木生把手底下的损失清单往后翻了一页,露出了许三水做的那一页清爽的规费账目,“哪一笔该交,哪一笔是霸占,缓收几天,何时再谈,咱们在这儿落白纸红泥按个手印。木生只认字据,不听你周先生嘴里吹出来的风声。”
高个汉子死死盯着那页分门别类、列得清爽明晰的红字账目,脸色寸寸阴沉了下去:
“后生仔,你倒真是把自己在这码头上当成一号人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若不把自己当回事,昨夜那只木桶就白碎在地上了。”郑木生针锋相对。
高个汉子在风里站了片刻,瞧着周围苦力那隐隐有些不善的眼神,到底没敢再往前迈动半步,只是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恨恨地甩手离去。
刘七爷派出的那几个盯梢的眼线,一直在大路对面的旧榕树底下冷眼旁观,既未出面调解,也未曾多说半个字。
但郑木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几道毒蛇般的阴鸷目光,依旧如细针一般,在他略显酸痛的后脊梁上不停地打转。
可他也知道,今早这口热汤大铁锅只要在这儿挺直了烟气,他在六码头,绝非往常那个仅会爬几行短字的小角色了,他成了有实实在在字号的人。
这名字是同乡苦力活下去的指望,而对于旁边的豺狼虎豹来说,则是一块挂起来的、随时准备崩断它们牙齿的生铁牌子。
大牌子一旦竖了起来,盯着的眼珠子,只会越发密集。
午后大棚前的人群渐渐散去,郑木生才把有些疲惫的许三水叫到了偏僻的角落:
“砸坏的桶和灯按照市集上的旧货原价记在损失账里,一分钱也不许抬高,更不能压低。”
“记好了,一分都差不了。”许三水压低声音,又指了指另一处墨迹,“昨夜那两个为了抢人伤了皮肉的小兄弟,我按木生哥的意思,一人在账面上先记了两碗热姜汤,折算半天工钱给他们养伤。”
“做得好。”
“木生哥,”许三水犹豫了一下,指头揉捏着账本的页角,“适才高个子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把咱们在民声报馆有关系的那层底细也给亮出来,吓退他呢。”
“报馆那层底细断难挑明。”郑木生凝视着大路尽头的老周报摊,“咱们把字写到报纸上,让那帮恶人知道我手里有杆能写字的笔,这分量就已经够沉了。要是把报馆的门路也说得太透,让他们起了戒心,后头要是真要掀锅砸盘,人家能用别的生路生生掐死我们。凡事,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许三水似懂非懂地叹了口气,还是重重地咬着牙点了头。
下午时分,郑木生强忍着肩膀的酸痛,独自去了乔治市华埠的侨批局。
那封昨夜压在废旧报纸底下的家信,他终究是塞进了粗褐色信封,付了批脚钱,交到了柜台掌柜的手里。
站台里的伙计认得他,接过信封时顺口问了一句:“这回寄多少叻币回家?”
“寄一点日常的家用。”
“这回寄了,海上慢,起码得走上个把月,你自己省得吧?”
“我晓得。”
他把那折叠得极好的信件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微微顿了一顿。
信纸上依旧是他那些平实得像白开水一样的交代。
伤势在好转,码头外边有了替铺子做工的杂役,大洋会慢慢积攒下来,让淑柔切莫挂心。
昨夜肚皮开裂的木桶、摔成碎玻璃的洋灯、以及他右肩膀上现在还火辣辣红肿着的一棍子,他在信里,一个字也没有跟淑柔提及。
这绝非他在家乡人面前死要面子硬撑。
只因这些在海外求生的血泪与风险,写进信封送回去,除了让那个在汕头乡下日夜盼他平安归家的淑柔整宿整宿地担忧失眠之外,再无半点用处。
一个在南洋讨生活的汉子,真正有用的,是把攥在手心里的几分叻币和脚底下的生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移。
等他从侨批局的大铁栅栏门里退出来时,西边的天色已经渐渐偏暗。
报馆跑腿的送信学徒正蹲在马路牙子旁边大口啃着一个发干的肉包子,一瞧见郑木生的身影,忙不迭地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激动:
“木生哥!林小姐正满街找你呢,让我一定要在这儿堵住你!”
“怎么了?报馆那头出事了?”
“没有出事!是港岛那边的人,真到了!”送信学徒兴奋得连嗓音都变了调,有些结结巴巴,“可不是拍电报过来的,是坐着下午的邮船,人真真切切地进咱们编辑部了!带着盖了红印章的公函,林小姐说,他们点名要见能定《天龙八部》转载条款的主,点名要见你木生哥!”
郑木生的脚步在马路石板上微微一凝。
港岛那条原本只在淡黄色电文上飞舞的粗大生钱路,终于越过波涛汹涌的马六甲海峡,实实在在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学徒揉了揉鼻子,又压低声补了一句:
“港岛那边还特意带了个穿洋装、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从洋行里请来懂律法、帮着核验契纸的先生。”
郑木生面色平静,未置可否,只是用长衫下摆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张刚开出来的侨批红色回单,叠好收好。
寄往汕头的家信已经送上了海帆。
而眼前这一条能改变大棚苦力命运的版权商路,也是时候,由他用自己这满是老茧的右手,去狠狠地握上一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