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26章 夜袭热汤摊
    那重重的一脚狠狠踹下来,当充头摆在最前面的旧木桶当即翻倒在地。

    桶沿撞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像深夜里敲响了一面破锣。搭在上面的长柄大木勺顺势横飞出去,挂在木架上的旧油灯也跟着歪斜,豆大的火苗扑腾了几下,险些熄灭。

    热汤并没有如暴徒所料那般泼洒了一地。

    因为泼出来的,不过是郑木生特意装在旧桶里用来做样子的一点混着污泥的脏水,顺着泥泞的石缝,直往几个惊慌失措的苦力脚边流淌。

    “退到棚子后头去!”

    郑木生低吼了一声,声音虽然略显沙哑,却极其有劲。他伸出左臂,一把将吓得脸色发白的梁老板娘往木板后面推去,同时右手利落地拽住一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年轻苦力,将人扔进了黑暗的棚屋里。

    “阿火!快拉人!”

    陈阿火双目圆睁,手里那根粗木棍早已举到了半空,听到这一声断喝,牙根咬得咯咯发响,但终究还是生生克制住了扑上去的冲动,转过身用蒲扇般的大手拎起离地痞最近的两个同乡,像提小鸡仔一样把人往后面死角拖拽。

    “都给老子散开!别挤在亮堂处!”

    此时,第二个蒙着黑布的汉子已经如恶狗般冲了上来,抬手一棍扫向木桩上挂着的煤油灯。

    灯绳当场被铁棍切断,玻璃灯罩重重摔落在碎石地上,尖锐的玻璃碴子崩得四处都是。

    梁老板娘看着这砸烂的家当,疼得面皮直抽搐,刚想弯腰去抢那一盏油灯,郑木生已然拖着瘸腿横出半步,如铁闸一般将她死死挡在后方:

    “真锅在后院,别往亮处凑!”

    对面那第三个蒙面歹徒见状,显然没料到这大棚的人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般炸锅乱跑,反而进退有据。

    他原本是提着短棍冲着人多处砸去的,这会儿见前面只翻倒了一只不值钱的空木桶,一双隐在黑布后面的三角眼顿时一沉,脚底板在泥地里打了个转,拧着身子就想往后院的真锅摸过去。

    郑木生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砸烂一两个旧木桶在码头上不过是几分钱的损耗,算不得什么大事;要是让这帮歹徒把后院那一口真正值钱的生铁大汤锅给掀翻了,明晚这苦力棚刚聚拢起来的人气与活路,可就真的断送干净了。

    “阿火!拦住他!”

    话音未落,陈阿火庞大的身躯已然横着粗木棍重重地撞了过去。

    他谨记着郑木生的嘱托,未曾朝对方的脑袋上招呼,偏把齐眉棍的钝头朝那歹徒持棍的手腕子上狠狠一戳。坚硬的木头硬生生顶在骨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歹徒惨叫一声,手里的铁包棍当场脱手掉落在泥水里。

    “老子让你乱摸汤锅!”

    陈阿火虽然嘴上骂得震天响,脚底却极其老实地没有向前追击半步,硬生生把一双大脚钉在通往后院的窄口前。

    郑木生临行前交代的那句“先护人,后护锅”,终究是成了他这莽汉今晚的紧箍咒。

    躲在磨刀石后面的林狗剩此时探出个小脑瓜,扯着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冲着巷口狂喊:

    “快来看啊!民声报馆的学徒老爷在看着呢!老周也在看着呢!你们谁先挥的铁棍,明早报纸上记着你们的名字,一个也别想跑!”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深夜码头上回荡,分外刺耳,当即让巷口的两个蒙面暴徒的动作生生滞了一滞。

    而在大路斜对角那昏暗的茶档边上,隐隐约约果真有两道人影闪了一闪。

    报馆跑腿的送信学徒正死死扣着自己那顶布帽,缩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脸色虽吓得有些发青,那一双眼睛却瞪得像铜铃,眨也不眨地盯着这边。而在他身侧,一个经常在茶档里看副刊的码头管事也探出了半个脑袋,面露厌恶,显然是将行凶的那几个身形给认出了个大概。

    先前那个一脚踹飞木桶的蒙面高个见势不妙,心头有些发虚,扬起短铁棍,恶狠狠地朝郑木生挥了过去。

    郑木生本能地侧了侧肩膀,可他那条伤腿挪动得慢了半拍,肩膀上当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铁棍。

    那记重击极沉,他只觉得半边胳膊连带着右手腕子在瞬间麻木得毫无知觉,脚底下却像扎了根一般没退后半寸。他顺势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抄起地上那只裂了口的木水瓢,兜头朝那高个的脸上劈面甩了过去。

    木瓢里所剩无几的臭泥水和残余的姜皮残渣全泼在了黑布上。

    那高个被糊了一脸脏水,嘴里污言秽语地骂着,下意识地抬手去抹眼睛。

    “三水!记账!”

    郑木生忍着肩膀上火辣辣的剧痛,大声喊道。

    许三水原本缩在木箱子一角,两条腿肚子抖得如筛糠一般,听到郑木生这一声犹如惊雷般的吩咐,硬是咬破了舌尖,抱着那两本手抄的账册站直了腰杆:

    “记……旧木桶一只,煤油灯一盏,大勺一把。蒙面暴徒砸桶在先,持械伤人在后……”

    他虽然声音颤抖得连不成线,但嘴里的细账却一条条念得极其清楚。“你这该死的书生,还真敢在这儿记老子的黑账!”

    矮个的那个蒙面歹徒勃然大怒,拎着短棍转身就要朝许三水扑过去。

    林狗剩这回反应极快,像只猴子一样跐溜一下钻到了许三水跟前,双臂张开,扯着喉咙继续叫唤:

    “高个子!你的蓝布裤腰带都露在外面了!三号仓的瘦猴打手就在后面的生胶堆后头蹲着呢!你们的脸都露光了!”

    这几句话像钢针,正刺中了对面三个歹徒的死穴。

    这几人今晚敢大摇大摆地来大棚砸摊子,无非是仗着脸上蒙了块臭麻布,欺负这苦力棚里全是无处伸冤的泥腿子。

    可如今,报馆的眼线正盯着,茶楼的熟客在记着,林狗剩甚至把那高个身上的衣着细节和后面的指使者当场叫破了。这事如果再拖延延宕下去,可绝非仅仅是砸坏一只旧木桶能抹平的事了。

    “点子扎手!撤!”

    高个子规费小头目那沙哑中带着惊慌的声音,终于隔着黑布闷闷地挤了出来。

    三个蒙面人不再纠缠,虚晃了几棍,拔腿便往漆黑的一号栈桥方向退缩了过去。

    陈阿火打得正起劲,手里捏着齐眉棍抬脚便要往前猛追。

    郑木生用那只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左手,死死扯住了他的胳膊:

    “阿火,穷寇莫追!”

    “他们把锅砸了,人打了,就这么放他们跟狗一样溜了?!”陈阿火双目充血。

    “你今晚要是持棍把人打趴在栈桥上,明早民声报的头版上,印出来的就是‘码头劳工夜间结伙持械斗殴’。”郑木生将肩膀上的灰尘拍了拍,“到那时候,有理的也成了无赖。”

    陈阿火粗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三道逐渐融入海雾的狼狈黑影,像是恨不得用牙齿把那几块烂布生生咬碎。但他到底还是强迫自己收了手,一脚将地上的半截断铁棍踹进了排水沟里:

    “当真便宜了这帮狗杂碎。”

    “便宜?他们这回怕是要把皮都给脱下来了。”郑木生强忍着肩膀的刺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查验后院的木板。

    真姜汤铁锅端端正正地架在石块上。

    火头未灭,锅盖温热。

    梁老板娘直到这时,那一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脏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但两条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长条木凳上,瞅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裂开的旧桶,疼得直抹眼泪:

    “灯也碎了,勺也折了。木生啊,咱们这一整晚的柴火和力气,全打了水漂了。”

    “梁嫂放心,这灯、这木桶和砸坏的勺子,明早木生去华人街买新的赔给您。”郑木生蹲下身子,用左手摸了摸桶身上的裂纹,“真铁锅没坏,明晚咱们照旧起火摆摊。”

    “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你兜里连买纸的钱都快没了,拿什么赔给老娘?”

    “从我后面的稿酬里扣,从这草鞋代购的本钱里出。凡是账面上记着的账,木生一分一厘都不会赖。”

    梁老板娘看着他有些落寞却坚毅的背影,嘴唇掀动了两下,先前藏在肚子里的那些刻薄话,终归是一句也没能吐出来。

    她虽然爱财如命,但也心知肚明,今晚若非郑木生提前把锅移到后头,又以身作盾护住了同乡,这六码头上唯一的温暖,这会儿早成了一地碎铁片。

    许三水把账册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命根子,额头全是冷汗:

    “木生哥……我,我刚才全记在本子底角了。”

    “把损失念一遍,别漏了数。”

    “旧松木桶一只,折叻币三分;洋油灯一盏,折五分;大木勺一把,折一分;劳工小张跌伤膝盖,敷药费二分;木生哥肩膀挨了一棍……这肩膀的医药钱,该怎么写?”

    他问到后面,呼吸倒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在这大棚里,似乎只要账本上的字迹还是清楚的,这口活下去的微弱气力就决然难断。

    报馆的送信跑腿这才大着胆子,踩着一地的碎木屑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看了眼郑木生肩膀上那道渗着血丝的红肿印子,心有余悸地开口:

    “木生哥……我都看清楚了,回去就向主编一字不落地汇报。”

    “看清楚就好。”郑木生朝他点了点头,“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主编。真铁锅安然无恙,汤摊绝不撤灶。明早的报纸,请他务必按时印出来。”

    “我省得,一定带到。”

    老周提着他的黄铜烟袋,等海风把大棚口的油烟味吹散了大半,才慢悠悠地从大路那头晃了过来。

    他冷眼瞧着地上那只肚皮开裂的木桶,烟袋锅在鞋底上碰了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砸得够利索,手脚够黑。”

    “心肠虽然黑,但胆子却小得像耗子。”郑木生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连大火都不敢放一把,就急着逃命了。”

    老周默默点了下头,把烟枪在桶沿上磕出两个火星子:

    “既然他们缩了这第一步,明早那版纸上,咱们就有的是大文章可做了。”郑木生没顺着这商业话头往下扯,只是转脸对陈阿火叮嘱:

    “阿火,先把受伤的几个兄弟抬进棚里,用梁嫂剩下的热姜汤把泥土洗洗。三水,你把今晚损毁的物件账抄成两份明细,明早一份要给梁嫂,一份我要随身带走。狗剩,你现在就去跟着老周,等明早华人街第一批印着《码头恶鬼》的民声报出了作坊,把报纸摆在最扎眼的位置。”

    林狗剩这回没有半点推脱,应得异常清脆:

    “木生哥放心,这盯报摊的活计,我最熟。”

    “活计虽然熟,但在街面上嘴巴一定要严实。”郑木生冷声警告,“要是谁问起,你只管说昨夜有蒙面贼偷袭大棚的姜汤摊子,若是把报馆和写稿的蛛丝马迹泄露了半个字,我打断你的两条腿。”

    “我晓得,绝不瞎说。”林狗剩吐了吐舌头。

    陈阿火在一旁哼道:“你晓得个屁,我看你那张嘴迟早要惹大祸。”

    打发走众人,天边已然隐隐约约翻出了鱼肚白。

    清晨的海风从海面卷进大棚,夹着咸腥味、烂泥臭,还有地上的灯油烟气。

    郑木生坐在一只翻倒的空木箱上,受伤的右肩膀一阵阵抽搐般地发麻发疼,可他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始终不敢合眼沉睡。

    天色尚未大亮,这大棚口的这口气,就还不算真正撑过去。

    直到华人街那头,清脆稚嫩的报童吆喝声顺着海风隐隐约约飘进码头,郑木生方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南洋民声报!看码头恶鬼层层剥削同乡啦!”

    这一声吆喝,像一柄利刃,把压在六码头头顶一整夜的海雾劈开了一道亮光。

    老周在街角的摊位前,刺啦一声把一捆墨迹未干的油墨报纸给抖开,食指蘸着吐沫往下一翻,当即将社会见闻角那一栏展示在最显眼的地方:

    “诸位看客,瞧这里!”

    几个原本只是冲着看《天龙八部》慕名而来的老茶客,眼睛只在“码头恶鬼”这四个硕大的黑体字上一扫,脚步便生生地定在了柜台前:

    “嚯,昨夜大棚门口那桩砸汤桶的公案,原来真是有地痞在背后搞鬼啊?”

    “可不是嘛,我昨夜亲眼瞅见的,那帮人蒙着脸,把苦力的姜汤桶一脚给踹裂了。”

    “这报纸上写得真叫一个透彻,说一锅汤、一双草鞋,都得被这帮恶鬼先从手缝里剥走一份去。”

    “怪不得昨晚那几个贼子连脸都不敢露,心虚得很呐!”

    看热闹的、议论的同乡苦力越聚越多。

    郑木生静静地立在远处一根斑驳的石柱阴影里,未曾朝前凑上半步,只是冷眼看着老周那摊位前的报纸被一张张买走,甚至有些平日里舍不得花钱的劳工,这回也摸出两枚铜板将整张报纸揣进了怀里。

    这一局,民声报馆没有白赌。

    而他肩膀上的这铁棍,也绝非白白挨下来的。

    陈阿火抱起肩膀站在他身侧,瞅着那人头攒动的街角,多日来压在胸膛里的那股恶气终于吐了个干净:

    “这回,该轮到那高个老狗和瘦猴子在屋里发愁了。”

    郑木生用手掌轻轻按着还在火辣辣发麻的右肩,深邃的目光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骚动:

    “阿火,这只是咱们往回掏的第一口油水。”

    他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三号仓库那头,瘦猴打手那个枯瘦的黑影在拐角处探了探头,瞅见报摊前那群情激愤的架势,脸色阴沉得简直像锅底下的黑炭,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在大白天里,冲到正群情激愤的看报苦力跟前找死。

    人心这杆秤,在这一刻,终究是比地痞手里的铁棍,更重实地砸在了剥削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