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25章 码头恶鬼上报
    当林狗剩气喘吁吁地将“明晚要把大棚口的汤锅砸出个大窟窿”那句密谋带回摊前时,热姜汤木桶旁还歪歪斜斜排着七八个刚下工的同乡。

    郑木生面容冷峻,未等狗剩大口把气喘匀,便当机立断把围拢在木箱前的苦力尽数劝散:

    “今夜只留半桶水。梁嫂,劳您现在就把大铁锅里的热汤和柴火火种往大棚后门挪移。前面台面上,把咱们那只快散架的空木桶摆出去。阿火,你去前边把大伙聚成几堆,别在台面上站成一长串。许三水,笔杆子别停,连夜把这三天的细账手抄出两份来。”

    有条不紊的几道指令落地,原本慌乱的苦力们先是一怔,随即十分顺从地动弹了起来。

    这些天里在摊子前排队、买草鞋、领报纸,这帮大棚里的粗汉早已跟着郑木生那股冷静的章程转出了章法。真到了刀枪相见的关头,大伙心里反而有了主心骨,没人瞎叫嚷。

    梁老板娘一边用厚棉布包着铁锅耳朵往后院死角挪,一边心疼得直吸凉气,低声道:

    “木生,你这后生,分明是拿咱家那旧木桶当饵,去钓地痞啊?”

    “木桶破了花几分小钱就能箍个新的,可明晚兄弟们要是为了护着这一锅热汤被地痞一棍子打断了肋骨,大伙好不容易搭起来的这点生意胆气,可就彻底被打散了。”郑木生将那只空木桶推到了灯火最亮处,又把那柄大木勺随手搭在桶沿上,“今夜他们要是真敢蒙面来砸,那就先让他们砸个痛快。”

    陈阿火双拳紧握,两条粗壮的胳膊把那根齐眉棍捏得咯咯响,眼珠子直冒火星:

    “木生,你就真能忍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这帮地痞把咱们的招牌当柴火砸了?”

    “砸是要让他们砸,但必须砸在明处,砸得有人亲眼见证、有人在账面上认下这桩罪。”郑木生回过头,迎着陈阿火那喷火的牛眼,语调极其冰冷,“阿火,今夜你只需记住一条死规矩。人命第一,物件第二。哪怕瞧见他们挥舞铁棍,你也只准把身边的同乡往后拉,绝不能先红着眼扑上去拼命。”

    “那地痞要是直接朝你这瘸子的脑壳抡棍子呢?老子也眼睁睁看着?”

    “那你就从后面把我往里屋拖。”郑木生说,“今夜的局,谁先红了眼挥拳头,谁就先掉进那帮恶狗和刘七爷早就挖好的捕兽夹子里了。”

    陈阿火被这话顶得脸色阵红阵白,太阳穴青筋直暴,憋了半晌才恨恨地在空气里挥了下拳头:

    “你这书生,有时候说话办事,真叫人这胸膛憋闷得发慌!”

    “胸口发闷死不了人,但脑壳开了花,就只能用破草席卷着送去海滩喂野狗了。”

    另一边,许三水趴在大木箱上,手腕子虽然抖得像筛糠,但细木炭笔在毛纸上划出的苏州码子却格外规整秀气。

    “一份留给梁嫂当备查,另一份明早随我送去报馆。”郑木生在一旁用沙哑的嗓音指点着,“热姜汤的规费支出、旧报纸代购的辛苦费、还有草鞋手套目前仅有的那点预支定钱,全都一笔笔划分清楚。谁来勒索过、怎么个收法,也都如实腾抄。原件我自己带在身边。”

    许三水抬起头,满眼皆是掩盖不住的惧色:“木生哥……这账目,华人街的报馆真的肯收下管这桩烂事?”

    “报社不是衙门,他们绝不会出面替咱们打架,但必须先让他们拿到盖了手印的字据。”郑木生将账册原件贴肉收进长衫的暗兜,“只要他们拿了账,明早的铅字版面上,自然就会替咱们开出一双眼睛来。”

    梁老板娘听到“报馆”二字,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小声道:

    “木生,你真要把这码头大棚的皮肉勾当,全给印到那油墨纸上去?”

    “不点帮会山头,也不落具体人名,只把这些盘剥的烂事给说透了。”

    “就这几行墨字,能替大伙挡住周先生和巴拉姆的铁棍子?”

    “挡是断然挡不住的。”郑木生坦诚道,“但只要这大块文章在华人街一登,他们下回抡棍子见血的时候,脑袋里好歹得多掂量掂量,会不会被会馆的长老和洋人巡捕给盯上。”

    交代完大棚里的防备,郑木生将缩在老罗叔身后的林狗剩一把提溜了出来:

    “狗剩,跟我去一趟华人街的报馆大楼。”

    林狗剩小脸一垮,苦兮兮的:“我也去?”

    “你要去作证。”郑木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在货栈后头听见谁跟谁盘道,在哪里瞧见的巴拉姆,他们口中说了什么狠话,明晚都要一五一十地在林编辑面前说个明白。不许胡乱添油加醋,也不准少说一个字,只说你这双眼睛亲眼看见、耳朵亲眼听见的事情。”

    林狗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木生哥,我一瞧见林小姐那张俊脸,牙关就打战,怕是会结巴得说不出一句周全话来。”

    “结巴了也得把字吐出来。”陈阿火在一侧把大木棍往肩膀上一扛,笑骂道,“你这毛崽子平日里腿脚最快,这会儿轮到你那张狗嘴为大棚出力了。”林狗剩没法子,只得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郑木生身后。

    从海腥味扑鼻的六码头大棚到华人街民声报馆后门,郑木生几乎是一路小跑,脑海里已经将那一篇即将用来防身的长篇见闻在心里反复揉捏了三遍。

    文章字里行间断难指名道姓,决难写成哭天喊地的悲情苦状,更难透露出自己就是《天龙八部》作者的任何风声。

    可若下笔太虚,在华人街的看报人眼里,又会沦为无痛呻吟的废话。

    待到了报馆二楼的编辑室,灯火依旧通明,林曼珠正披着一件线衫,细细校对着明早要下铅印机的社会新闻清样。

    她一瞧见郑木生和林狗剩身上带着码头的污泥、行色匆匆地闯进来,当即蹙眉,搁下了手中的红铅笔:

    “木生,码头那边今晚出变故了?”

    “今夜还没出人命,但明晚必定会见血。”郑木生将许三水连夜誊抄的那份苏州码子账本平展地推到她面前,“我今晚过来,是给咱们民声报送一篇能抓人眼球的见闻底稿,顺道送几分铁证。”

    林曼珠的视线先是在那泛着霉味的账本上扫过,随后面色凝重地抬起眼眸:

    “你打算在社会版上写些什么?”

    “写乔治市港口上,到底有几只黑手在层层剥削同乡苦力的皮肉。”郑木生冷声说,“一碗微不足道的姜汤,一双最普通的防滑草鞋,都有堂口的地痞伸手强行抽水。嘴上说的是体面规矩,骨子里掐走的,可全是我们这些猪仔半分一分的活命钱。”

    此时,主编和老主笔也听到了廊柱外的响动,纷纷从里屋踱了出来。

    账房先生戴着一副袖套跟在最末,一听是“来送稿也送铁证的”,当即撇了撇干瘪的嘴角,嘀咕着:

    “又是什么惊动府衙的急稿子?”

    “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只是苦力在跳板上用眼泪换来的见闻。”郑木生把另一张刚写了小半的草稿纸推了过去,“题目我想好了一个,就叫《码头恶鬼》。里面不点具体字头,不提人名,只用白纸黑字把规费怎么一层层像刮肉一样压榨苦力的情况写个清爽。写一写一碗只值半分钱的热汤,是如何被两角、三角的保护费强行逼进绝路的。”

    老主笔本想挪揄他两句,但凑过去扫了两行,神色却渐渐变得专注而严肃起来。

    这篇见闻极其短小,行文风格与先前引来港岛关注的那篇《猪仔船上的新娘信》截然不同。

    前一篇,流淌的只是苦役的泪水;

    而这一篇,却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生生把那捂在南洋繁华底下的黑手给翻出皮肉露在了日头下。

    主编看得最快,指甲在稿纸上摩挲了两下,叹了口气,第一句话却非赞许:

    “木生,你这文章一登,华人街的几个会馆堂口,可全被你得罪干净了。”

    “那帮地痞已经合计好说明晚来砸我那苦力大棚的摊子了。”郑木生说,“我今晚过来,不是指望咱们报馆能派几个打手替大棚护院。我只是要让民声报先占个先手,免得明晚大棚真见了血,外面那帮堂口颠倒黑白,非说这是我们同乡苦力自己在码头酗酒聚众斗殴。”

    林曼珠翻开那一本账,前天记录的一角规费,还有今早按项合并收取的三角规费,都用苏州码子记得清晰可辨,秀眉蹙得极深:

    “这账目,是你们大棚里的人自己记的?”

    “是我们大棚里刚来的一个广货行记账学徒记下的。梁老板娘、还有大棚里的十几个苦力工友,明晚都能作证。还有,这林狗剩刚才亲耳在三号堆货场听到了巴拉姆地痞的勾当。”

    主编和老主笔的视线顺势挪移,全钉在了缩在一旁的林狗剩身上。

    林狗剩本能地想往郑木生身后躲避,但一想到回去的路上木生哥跟他说的那句“想娶媳妇就得像个爷们一样立规矩”,他硬是梗着发红的脖颈,大声嚷嚷了出来:

    “我……我听得真真切切的!巴拉姆手底下的那个瘦猴打手,明晚要带人把我们的汤锅给砸个稀巴烂,把排队的人全打断几根骨头。那瘦猴还特意交代,动手时别把木生哥的右手给砸残了,说报社还指望他这右手爬字给大贾们看呢!”

    账房先生一听,脸色微微一白,有些不可思议:

    “这帮地痞,连咱们报馆的稿源线也惦记上了?”

    “他们未必弄得清写稿的究竟是哪个瘸子。”林曼珠冷声分析,“但他们心里最清楚,这右手里攥着的字,比跳板上的生胶包要值钱得多。”

    主编将手头的《码头恶鬼》残稿又看了一遍,在编辑室里踱了几步,半晌方才站定:

    “这篇短见闻,明早我可以让排字房把它插进社会民生版的角落里去。但我先把丑话放在前头。我们民声报能替你在纸上开炮,但要是那帮人拿了铁棍找到报馆门口来,我们这儿可没人能替你挨这一下。”

    “我本就没指望报馆能替我们这些苦力挨铁棍。”郑木生回答得十分平静,“我只需让明早第一批在福和茶楼喝早茶的绅商大贾知道,他们每天从海船上卸下来的大洋里,有一分一厘,是被这些码头上的恶鬼用藤条和铁棍生生抽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把稿子登出来怕是不够分量。”林曼珠转头对主编说,“明晚至少得有人去六码头现场巡视一眼。要不然明晚大棚真要被砸了个干净,堂口那帮人跳出来做假证,咱们民声报连个在场的人证都提供不出来,到时就太被动了。”

    主编眉头紧锁,作为报馆的掌舵人,他最忌讳跟港口那些烂泥一样的字头和苦力帮会扯上关系。

    可这《天龙八部》如今是民声报的财神爷,要是真眼睁睁看着这写字的手被人打断了,加印大洋的算盘可就彻底砸了。

    他沉思了片刻,招手唤了后门送信的那个伶俐学徒过来:

    “明晚下工后,你别回家睡大觉了。去六码头外的茶档找个角落坐下,眼睛睁大点,把谁先抡的铁棍、谁先砸的桶给我看个一清二楚,回来向我报告。要是能在旁边拽上两个福和茶楼看报的熟面孔当个旁证,自然更稳妥。”

    送信学徒苦着脸,但在主编凌厉的视线下,也只得乖乖应承。

    主编最后看向郑木生:

    “底稿我今晚就压进排字房。但我能做到的,也仅限于这张报纸了。明晚你若是自己顶不住,后面的路,报馆可就真帮不上忙了。”

    “这就足够了,多谢主编。”

    老主笔此时把手里的木炭笔重重一搁,拍案道:

    “《码头恶鬼》这名头取得够硬气,但你后面收尾的这几句写得有些虚浮了。什么‘有人吃苦力的热气,也有人吃苦力的命’,文绉绉的,大伙看了不痛不痒!听老夫的,改成——‘码头若只剩收保护费的地痞,往后这乔治市的港口上,最后连一口热气腾腾的姜汤,都不会再有工友愿意熬制了!’得让看报的主事掌柜,戳到自己的心窝子上。”

    郑木生一听,目光闪烁,深深躬身:

    “老先生润色得妙,这句落地,更有分量。”

    账房在一侧嘬了嘬牙花子,冷嘲热讽:“你们文人下笔倒是痛快。明早要是堂口的人来找麻烦,咱们发电报消灾可也得花银子的。”

    “所以,咱们才得在文章里把道理全给讲死了。”林曼珠神色自若,“今天咱们要是装聋作哑,明天那帮恶狗照样会顺着洋钱的味找上门来。到时候,咱们民声报手里,可就连一张能摊在巡捕房桌上的字据都没有了。”

    待从民声报馆厚重的大门里退出来时,天幕早已被夜色彻底抹黑。

    郑木生并未直接回六码头的棚子,偏强撑着右腿关节的酸痛,在华人街各处的街角熟门熟路地拜访了老周的报摊,又去几个熟识的茶楼档口,寻了几个经常在副刊前议论《天龙八部》的会馆教书先生,只说民声报馆明早会在社会版上刊登一篇揭露码头规费的见闻,若是几位明早有闲暇,烦请帮忙在茶桌上多说两句公道话。

    老周将手里的铜烟斗在长条凳上重重磕了磕,瞅着郑木生:

    “木生,你这是……要把那地痞的底裤都给翻上报纸了?”

    “是那帮地痞,不想让咱们苦力在大棚门口喝口热水暖身。”

    老周吐了口白烟,点了点头:

    “明早我出摊,这篇稿子,老汉定会让它摆在最惹眼的地方。”

    待到郑木生拖着有些残疾的右腿,在深夜的冷风里一步一步挪回六码头大棚门口时,陈阿火已经带着几个人把同乡们零散地安置在大棚后院的死角里。

    暗夜中,真姜汤锅在后院静悄悄地不冒一星火光;而大棚前方的昏黄灯笼下,则只摆着一具盛了白开水的旧木桶。

    陈阿火一见郑木生的身影从薄雾中现出,当即急匆匆地凑上来,压低声音:

    “木生,报馆那边,事成了?”

    “字字千钧,明早第一班报纸出街,街面就会传开。主编明晚也会差学徒在暗处看着。”

    “那……明晚那高个子带人过来,老子手里的木棍还用不用收着力道?”

    “更得忍耐。”郑木生将怀里的账册原件按了按,“明晚地痞真要是带了人马掀桶,先让学徒和茶客们看个真切——砸的是谁,是谁先动的手,又是哪个堂口在码头上掀了穷苦劳工的活命饭碗。”

    陈阿火牙根咬得咯咯响,末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老子听你的,明晚我就先当一回只出汗不出手的善人!”

    与大棚口的冷清寂静不同,此时在码头二号仓黑黝黝的背光阴影里,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猴打手,已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收规费的高个壮汉侧翼。

    “大哥,刚才我的人瞅见那瘸子带着狗剩跑进了华人街的南洋民声报馆。”

    高个汉子细眼睛一吊,神色阴郁:“送稿?”

    “多半是去给那帮文人递材料了。”瘦猴打手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阴测测道,“既然这瘸子明早指望着拿字纸上报,明晚咱们动手就得干净利落,千万不能拖延到后日。要不然等华人街的会馆长老都瞧见了报纸上的黑字,再砸这热汤桶,可就不仅仅是掀个木桶那么简单的事了。”

    高个壮汉默默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两个心腹打手招了招手,劈手扔过去三块带煤油味的黑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把脸给老子蒙严实了。明晚进了大棚口,先把那碍眼的灯笼砸烂,旧木桶直接掀进阴沟,动手要快,拿了洋洋就走,别在当街和巡捕房的眼线前磨磨蹭蹭。”

    “那瘸腿的郑木生呢?要不要顺手卸掉一条胳膊?”

    瘦猴打手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拍了高个一巴掌,压低嗓音训斥:

    “你这蠢货,脑子里只长了生胶?那小子写故事的右手珍贵着呢,后面刘七爷指名道姓要他那支笔为堂口捞大洋,只管打断他两条狗腿轰散那些看热闹的劳工,但那右臂,谁要是碰坏了一根汗毛,老子明晚就把谁的皮扒了当跳板踩!”

    深夜更深,冰冷的海雾裹挟着腥湿的咸水味和最后一丝姜汤的残温,在死寂的码头街角里四处弥漫。

    三个蒙着面、手里提着包铁齐眉棍的地痞,从黑暗巷弄的转角处,如幽灵般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

    大棚门口,郑木生立在旧汤桶后头,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已然死死锁定了那三道逐渐逼近的黑影。

    他缓缓伸出手掌,死死按住了陈阿火那早已因愤怒而开始颤抖的粗壮手腕,声音微弱,却带着磐石般的定力:

    “阿火,记住……明晚之前,先护大棚的人。”

    三道蒙面黑影骤然加速,最前头的高个地痞猛地暴起,抬起粗壮的右腿,冲着那摆在灯笼底下的空木桶,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