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规费的高个子地痞这回是在大白天找上门来的。
午后的烈日刚往西倾斜了半个身位,大棚门口仅剩的那点荫凉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他便带着那个斜叼着烟签的矮个壮汉,大摇大摆地站到了姜汤木桶旁。
这两人谁都没先急着掀桶砸摊,只是不怀好意地拿眼睛瞅着账本,摸摸挂在木架上的草鞋和手套样货,打量着在旧报纸前交头接耳的苦力。
那眼神,活像屠夫进猪圈前,先拿手捏一捏猪身上的肥肉。
“三天限期满了。”高个汉子在桶沿上重重拍了一巴掌,语气倒比上回夜里要笃定得多,“木生,上回老子收的是一锅姜汤的茶水钱。今儿个的市面,可就天差地别了。”
陈阿火如一尊铁搭般立在木箱子一侧,两条粗胳膊上的腱子肉高高鼓起,青筋直跳:
“你这嘴皮子一掀,几回的价码都叫得不一样。明天你是不是还要跑来告诉咱们,大伙脚底踩着的这片泥巴地,也得给你交地皮税?”
高个子看都没看陈阿火,只是把那一双阴冷如毒蛇的视线对准了郑木生:
“老子把话挑明。热汤一笔规费,报纸一笔规费,草鞋和布手套又算一笔规费。你这大棚门口如今热闹得跟会馆似的,又是卖货,又是聚拢人丁。规矩自然要加重,大洋也要重新盘算。”
“怎么算?”郑木生问,面色不改。
“姜汤三天付两角叻币;连载报纸三天付一角;草鞋和手套的代购订洋,另算一角。以后只要在这儿排队的人头多加十个,规费就往上涨两分。”
许三水躲在木箱背后,眼皮狂跳,手里攥着的细木炭笔直哆嗦。
梁老板娘握着大木勺的手也在半空中生生定住了。
她这姜汤本就利薄,柴火和生姜在乔治市的商铺里都是要拿真大洋去换的。要是真照这帮地痞叫的吸血价码交保护费,别说郑木生这个出工的,连她自己都要把嫁妆底子赔进去大半。
郑木生把那张已经记了账目支出的毛边账纸平平地铺在箱盖上,食指在上面压得极稳:
“周先生,上回我付给你的那一角钱规费,买的是三天内绝不重复收买路钱。今天大限到了,你们来重新议价,我郑木生认这个码头规矩。但你现在开出的这三笔账里,有两样根本算不得开铺做买卖。”
矮个子壮汉吐掉嘴里的烟签,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货架摆在这,人头聚在这,你跟老子说不是铺面?”
“绝非摆铺。”郑木生直起腰,平视着他,“旧报纸是棚里的同乡们合伙拼账,狗剩兄弟腿脚勤快,跑腿捎回来的,木生在中间只抽了一点跑腿钱,这叫捎带,不叫卖报。草鞋和手套目前也只挂出两个样件,谁要是看中了,我明晚自己拿脚板去华人街的杂货铺子买,赚的是力气差价。周先生要是说这姜汤木桶算个流摊,木生二话不说。但你们要是把同乡们凑在一起省鞋磨手的辛苦钱都算成商号铺面,那就是拿剔骨刀往苦力的脊梁骨上刮肉了。”
高个汉子缓缓眯起了眼睛,眼神不善:
“你小子,倒是挺会给自己找由头开脱的。”
“绝非开脱,而是把底账交代个透彻。”郑木生侧了侧身子,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许三水,算给周先生听。”
许三水突然被点到名字,只觉得两腿的骨头缝里直冒冷汗,险些当场瘫软在黄泥地里。
可他瞅见郑木生那双平静却冷峻如深潭的眸子,到底还是咬紧了牙关,畏畏缩缩地上前一步,手指指着账本上的格子:
“周先生……这热姜汤的利钱,得先扣除梁嫂垫付的柴火、水钱、还有市集上的生姜折旧,剩下的微利还要分摊给守摊的阿火哥和跑腿的狗剩,落到木生哥手里的,只有针尖大的一点。报纸那头,大洋全是付给华人街民声报行的,咱们只赚个捎带的碎角。至于草鞋的订金,现在只记了两个名字,货还没出海呢。要是照您刚才那般三笔通吃,这小摊子,不出三天,本钱连带着咱们的棺材本,都得亏个干净。”
矮个地痞脸上挂不住了,凶神恶鼻地嚷嚷起来:
“谁耐烦听你在这儿翻这些臭烂账!我只问你们,明天还摆不摆摊?摆,就痛痛快快交足了大洋;不摆,明早把这大木桶给老子滚出码头去!”
梁老板娘秀眉一竖,当场把木勺在锅沿上敲得“哐哐”直响:
“你冲着老实后生吼个什么劲?老娘这汤里的生姜是实打实用洋钱在市集上称出来的,又不是拿这马六甲的海水凭空变出来的。你们要是真横了心想逼着咱们撤灶灭火,现在就明说,老娘今晚也省得去柴火行拉松柴了!”
高个子汉子看了梁老板娘一眼,神色微动,到底没敢对这有会馆背景的妇人直接翻脸。
他做的是刮油水的活计,图的是细水长流的叻币,并非真要把这能生出碎大洋的油水锅给当场掀翻。
“梁嫂,火气别这么冲。在这六码头上讨生活的,谁家做买卖不按规矩给堂口交规费?老子又不是特意来为难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你们的黑手分明已经摸到老娘的姜汤底子来了!”梁老板娘柳眉倒竖,“要是你们硬把这锅灶掐死,明天这几百号下水出死力的苦力没了热姜水喝,染了海风热病,大伙直接去你们堂口讨药吃!”
郑木生见梁老板娘在关键时刻如此泼辣护短,心底更有底了。
梁嫂虽然是个妇人家,但同样指望着这早晚两锅热汤的小生意多赚两吊油水。只要有利可图,这防线必难轻易从内部塌方。
“周先生,咱们折中一下。”郑木生将话头重新接了过来,“热姜汤这一项的规费,我认。可这报纸和鞋套本就还没开张,你们若是硬要按三份重税压顶,我这小摊当真交不起。我总不能一边给您交保护费,一边把自己的命钱倒贴给华人街的掌柜吧?”
高个子正待发作,大棚侧后方的死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干瘪、慢吞吞的咳嗽声。
郑木生根本无需回头,便知道是哪个阴魂不散的主来了。
刘七爷今日并未在大白天里大喇喇地露面,只是双手插在旧长衫的袖管里,幽灵般立在日头晒不着的破瓦檐底下的阴影中。
“这点芝麻绿豆的碎账,两个生力军又何必在这日头底下吵得脸红脖子粗呢?”他慢理斯理地悠悠说道,“有些话,老夫若是出面替木生在堂口前递上一张帖子,收规费的兄弟们,倒也不是不能把手掌稍微松那么一松。”
陈阿火当即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冷笑出声:
“老狗日的好狗胆,昨夜在大棚吃了个闭门羹,今天换了日头又想跑来咱们汤桶里捞油水?”
刘七爷压根不搭理他,那一双毒蛇般的眼眸穿过大桶冒出的白雾,沉沉地落在郑木生那张坚毅的脸庞上:
“后生,你要的是在这码头上有一条生路,老夫图的是顺手在海运上赚个差价。只要你肯把那些新来劳工的入口和买卖记账交由老夫来掌管,今儿个的规费,老夫弹指间便能替你抹平。人走我的海船,货卖你的大洋,两便的事情,你又何苦在这死硬撑着?”
高个子地痞听到这儿,面上神色并无太多惊诧。
郑木生冷眼旁观,脑海中顿时亮如白昼。
这刘七爷和这帮收规费的地痞,背地里定是早就通过气了。他今天这出“偶遇”,根本就是瞧准了地痞来砸锅的火候,特意跑上门来给郑木生脖颈上系套索的。
“七爷的‘善心’,昨晚木生在油灯下就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了。”郑木生缓缓收起那张毛边纸,贴肉揣好,“晚辈还是昨晚那句原话:货只对账,人只过买卖,其余的,免谈。”
刘七爷眼角的褶子狠狠抽动了一下,声音冷了下去:
“你当真以为,凭你那一瘸一拐的两条腿,能独自扛过这六码头的狂风暴雨?”
“扛得过,是木生的命硬;扛不过,大不了跟着大棚的同乡一起被洋巡捕扫进牢房里吃馊饭。”郑木生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这人和契纸,我一分一毫都不会放手。”
刘七爷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但那双陷在肉里的老眼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像你这般油盐不进的犟种,老夫在马六甲的底舱里见得多了。到头来,连一副好棺材都混不上。”
“那也总比连自己死在哪个堂口的账本上都不知道,要来得痛快些。”
陈阿火在一侧听得胸口那股恶气瞬间顺畅了,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光。他先前最怕郑木生在老毒蛇面前骨头软了、为了活命把大棚苦力的死活出卖。如今瞧见这年轻瘸子把刘七爷顶得老脸发黑,他手里的齐眉棍握得几乎要渗出水来。
高个地痞在一旁冷眼看够了这两个蛇头苦力的对台戏,这才将蒲扇般的大手又在木箱上敲了敲,有些不耐烦:
“老子不管你们在船底舱有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今儿个的规费,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落定。既然你说报纸和鞋套还没开张,成,老子给你留半条活路。姜汤的三天两角照收,这报纸和鞋套,先合并算作一角。三天后,等老子在账本上看清了买鞋的人头,咱们再重新议价。少一分叻币,明晚大伙就别想安安稳稳地喝上一口热水。”
许三水听到这个勉强被郑木生折中砍下来的价码,脸色虽然依旧难看得像张白纸,但比起刚才地痞那三笔痛宰的黑心账,好歹是让这姜汤摊子多喘了半口气。
郑木生在心底里飞快地默算了一遍。
要是把热汤、旧报、鞋套合在一起只交三角,这三天的利润扣除规费后,确实还能剩下几分大洋的边角料。可这也仅仅是以微薄的利润换取几天喘息,绝非长治久安的生路。
“三天之后呢?”郑木生盯着那高个的眼珠子,直截了当地问。
“三天后要是这摊前的劳工越来越多,规费自然水涨船高。”高个汉子冷笑,“后生,你也别整天拿你那破账本跟老子说事。在这槟城码头上,老子手里的藤鞭和堂口的铁棍,才是规矩,你那纸上的黑字,屁都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木生声音很淡:“纸上记下的数额,人要认;人要是认了,规矩才能立得稳。”
高个地痞戏谑地咧了咧嘴:
“那你就先在这没规矩的沙滩上,学着怎么把命给活长了吧。”
丢下这一句威胁的冷话,他伸手从郑木生手里劈过那几枚铜板,连数都没数便往兜里一揣,带着那叼牙签的矮子,耀武扬威地出了胡同。
刘七爷在瓦檐底下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见郑木生依旧没有半点服软示好的意思,终于冷哼了一声,慢吞吞地退入了深巷中,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嘲弄:
“老夫倒要开开眼,你这口破木桶,在这六码头上究竟还能冒几天热气。”
人走摊静,梁老板娘这才拍了拍胸口,把大勺丢进汤桶里,心有余悸:
“木生,你们男人在码头上的这些勾心斗角,老娘听得太阳穴直突突。要不是看着这两天棚里的粗汉排队排得还算规整,老娘今晚是真不想再来受这份担惊受怕的罪了。”
“梁嫂,今晚这火,千万不能灭。”郑木生走上前替她将柴火灶门合紧,“要是咱们今晚把汤桶撤了,地痞和巴拉姆只会当咱们是面捏的,明天大棚里的气势,可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可要是明天那帮人真来掀锅,我这一口生铁好锅,找谁赔去?”
“真要是把锅砸了,木生就算去报馆求主编,也一定赔您一口新的。”郑木生说得极斩钉截铁,“锅砸了能补,可大棚人心要是散了,咱们在这码头上,就真成了一辈子只能挨打的猪仔了。”
梁老板娘瞅着这穷得叮当响、身上穿得补丁摞补丁的瘸腿青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怨言。
这年轻人兜里虽然干净,可他在火光下说这话的时候,有一股像礁石一样让人心安的稳当劲。
傍晚时分,郑木生将林狗剩叫到跟前,叮嘱了几句:
“狗剩,只看人,别瞧热闹。谁跟谁在仓房后嚼舌头,谁从二号仓往高台走,你只管把路线和人脸记在脑子里,千万别靠得太近,听明白了吗?”
林狗剩把那单薄的胸脯拍得啪啪直响:“木生哥,我这双毛腿跑得比兔子还快,眼珠子利索着呢。”
陈阿火闷声补了一句:“就是胆子比耗子还小。”
林狗剩白了他一眼,哼道:“胆子小,在码头上才能活到娶媳妇!”
话虽如此,林狗剩还是猫着腰,一溜烟地钻进了渐渐合拢的夜色里。
天刚擦黑,海上的雾气泛着寒意卷了上来。林狗剩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猫,连滚带爬地从码头仓房的栈道上狂奔了回来,脚底板上的一只草鞋都跑歪了,脸色煞白:
“木生哥!阿火哥!”
他刚进大棚,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像扯风箱似的直喘粗气,连牙关都在打战。
“瞧见什么了,慢点说。”郑木生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用粗布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
林狗剩喘息了半天,才憋出几句连贯的话来:
“我看见……刚才那个收规费的高个地痞,刚拐进大路,就跟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猴打手碰了头。他们两个躲在三号堆货场的生胶包后面,连巴拉姆那个黑心工头也提着藤条在旁边。”
郑木生心口顿时微微一沉:“听见他们怎么合计的了吗?”
“高个说,明晚先把大棚口的汤锅砸出个大窟窿,把那帮喝汤的苦力统统打断几根肋骨轰散了去。瘦猴打手也在旁边龇着牙附和,交代那高个只管动粗,但务必护住那瘸子的右手,指望着他给报社爬字呢。”林狗剩急得快要哭了出来,“木生哥,他们明晚就要带铁棍来掀咱们的锅了!”
陈阿火面容铁青,劈手将倚在木箱上的那根齐眉棍提了起来,虎目圆睁:
“操他娘的巴拉姆!这帮狗杂碎,分明是打算暗地里给咱们下死手了!”
许三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记账本险些掉进地上的泥水坑里:“木生哥……那,那咱们明天……还摆不摆?”
郑木生静静地凝视着锅底下最后那点暗红的炭火,再瞅了瞅箱盖上那叠密密麻麻、记得清爽的苏州码子账本。
对面的巴拉姆一伙如今已经不满足于只刮两文油水了。他们这是想把大棚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心劲生生打折,重新把苦力套牢在旧有的鞭子和债务册里。
“明天,摊子照旧摆。”郑木生眼眸深处似有两团烈火在燃烧,声音低沉而又异常冰冷,“但明天,咱们不按这大棚口的旧路子摆了。”
陈阿火双拳紧握,呼吸粗重:“木生,你打算怎么干?只要你一句话,老子明晚一棍子戳穿那高个地痞的喉咙!”
郑木生伸手将那份折叠妥当的草鞋和姜汤账册小心地放进了怀里贴肉的口袋,拍了拍胸口:
“先把大棚里的同乡全部聚拢起来,人收紧,明账收好。至于明天那口木桶和咱们的皮肉,我自由妙计去引他们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