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22章 外埠另议
    晨光熹微,海雾还未散尽,乔治市的骑楼下还透着冷清,郑木生已经闪身进了南洋民声报馆的窄后门。

    送信的小学徒眼圈下泛着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宿没合眼。他一见郑木生过来,便忙不迭地把他往二楼的编辑室领:

    “木生哥,主编和老主笔都在里面,连账房先生今儿也来得邪乎,平时这会儿他还没从鸦片烟馆醒神呢。港岛那头昨夜又追加了一封电报,说今天要是能回音,他们明早就能把副刊最打眼的位置给空出来。”

    “空着版面不提大洋,也算得上一句好话?”郑木生紧了紧衣襟,神色不波。

    学徒讪笑了一声:“所以,上头几位爷才急火急脑地叫你来定夺。”

    编辑室里的气氛确实比平时要紧绷得多。

    主编的柚木桌面上压着两张薄薄的淡黄色电文底稿,老编辑戴着金丝眼镜,正凑在煤油灯下逐字逐句地打量。账房先生坐在一旁,把一把老红木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乱响,力道用得极重,像是要将报馆连日来的油墨损耗和排字人工,全敲进那几颗木珠子里去。

    林曼珠立在木窗格边上,手里正托着一页昨夜通宵排印出的清样。

    她瞥见郑木生进来,也不废话,直接将那张字数较短的电文递了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电文短促,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港岛《华侨日报》再启:若《天龙八部》允诺将前十回先行付梓,本报愿以同等版面交换本埠新闻,后续稿酬另行计议。若首肯,请即复“准登”二字,以便虚席以待。】

    郑木生默读了一遍,眼帘垂得极低,心中毫无狂喜,反倒生出几分冰雪般的沉静。

    在这做字纸买卖的行当里,越是摆出“先留位置、后算大洋”的亲热嘴脸,越容易在字里行间给写稿的后生埋下吃人肉的陷阱。

    主编抬起浮肿的眼皮,指了敲了敲桌子:“木生,你来得正好。这回咱们不扯南洋的稿线,单说港岛这封回电,这调子该怎么定?”

    账房先生当即停了算盘,扯着尖细的嗓子插话:

    “后生,我这当账房的先给你提个醒。港岛那是马六甲海峡外的滔天市场,能早一天在人家的版面上挂上号,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既然人家肯空出版面,咱们大可先回他个‘准’字,把这坑位占住了,后头的碎洋钱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算,也是来得及的嘛。”

    老主笔也跟着推了推眼镜,帮腔道:

    “外埠的世面跟槟城这小泥坑可不一样。你在这儿卖得火热,不代表港岛的读书人也认你这粗砺笔法。人家现在主动来讯,是趁着你这第一口热气赏你个体面。要是端着架子拖延了时日,冷了锅灶,怕是连这口热气都赶不上了。”

    郑木生耐心地听完这两人的劝诱,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平和地反问了一句:

    “如果咱们今天爽快地回了‘准登’,明天他们印成了铅字挂上了街头,回头咱们在稿费分成上谈不拢,这锅,该怎么收?”

    账房先生一愣,似乎没料到这苦力连这种虚无缥缈的外埠名气都不为所动,有些不悦地挥了下手:

    “报界往来,先首肯再细磨,本就是司空见惯的规矩,哪来你这许多无端揣测?”

    “司空见惯,可不等于这字纸不值钱。”郑木生将电文按在桌板上,“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能不能先给他们连载前十回。今天咱们要是图省事回了‘准’,明天人家的油墨一干,后天要是跟咱们说这是友情互换版面、不支付半文稿费,咱们端着南洋的架子,去哪家巡捕房讨公道?”

    账房的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结:

    “港岛那边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报行,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要脸和要省钱,在买卖人眼里绝非水火不容。”郑木生面容冷峻,“报馆要的是充实的版面和廉价的稿源,作者要的是填饱肚子的洋钱和下半生的退路。诸位今天要是把这两个字发过去,他们占了先手,我往后要是再想去争这署名权、千字稿酬、乃至别处的转载发行,人家手里有这回执压着,咱们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主编粗短的手指在桌板上有节奏地扣着。

    他昨夜坐在书房里也是隐隐觉得这电文里透着古怪,只是没有像郑木生这般,一下子就把港商想白嫖的狼子野心给挑到了台面上。

    老主笔脸色有些讪讪的,冷哼道:

    “你这后生,还没走出这大棚呢,倒把每一步算盘都打进钱眼里去了。”

    “我要是不会算账,这六码头的乱葬岗上,早该给我腾出一口薄木棺材了。”郑木生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扎实,“木生在巴拉姆的利息册子里死过一回,这辈子,不想在港岛洋商的电报纸上再死第二回。”

    林曼珠此时将另一份电文也轻轻平摊在郑木生面前:

    “港岛第二次来电,隔了不到三个时辰。这说明他们那边的催单催得急,内部定是看好了《天龙八部》的成色。越是这种火候,咱们越不能给出一句含糊的许诺。‘准登’这两个字只要见报,以后咱们就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账房先生显得有些浮躁,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

    “那依你们的意思,该怎么回?总不能晾着人家,真把这送上门的买卖给放凉了吧?”

    “能谈。”郑木生抬头看着主编,“但在稿酬敲定之前,只能回复‘愿谈’,断不能回‘准登’。”

    老主笔取下眼镜哈了口气:“愿谈,准登,差的无非是两个字,能有多少出入?”

    “差的是谁手里抓着缰绳。”郑木生吐字清晰,“回复‘愿谈’,说明这生意的盘口还在咱们这桌上摆着;回复‘准登’,等同于把家底已经拱手送人。这桌上的价码和地里的黄沙,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缓了口气,顺势将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好的五条细则,一字一句地抛了出来:

    “第一,南洋民声报是《天龙八部》的唯一首发,这个前提回电里必须写明。第二,港岛要转载,必须先行预支一笔定金,不见叻币,底稿一张也不许过海。第三,此稿仅限他们一家登载,不得再行私自转售或赠予别埠。第四,原稿署名,必须用‘木生’二字,不得更改只言片语。第五,外埠转载仅算报刊连载之权,日后若有小册子、合订本、戏班说书、或旁人的戏曲改编,皆不在此列,必须另立字据商议。”

    账房先生听到第五条,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后生仔!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不过是一篇报章上的副刊武侠故事,你还扯到什么说书改戏上去了?你当港岛的洋商大贾是傻子,非要把你当老祖宗供起来?”

    “我不需要他们把我供起来。”郑木生冷声相对,“我只怕那帮人把能生钱的门槛全搂进自己的袖子里,最后只留给木生一个干瘪的名字。”

    主编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眼前这个还套着洗得发白的长褂、手背上尽是血道子的年轻人,谈起这报纸的商业机密和版权漏洞来,动作老练得简直像个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烟枪。

    林曼珠在旁边也开了腔:

    “主编,木生提的这几条规矩并不出格。咱们民声报累死累活才在槟城把这故事焐热了,外埠想搭便车,理当把界限划清楚。要是咱们今天只图港岛一个空虚的名声把口子开得太松,回头人家漫天转售,咱们民声报在海峡两岸的牌子,可就真成了一个白送版面的冤大头了。”

    老主笔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曼珠啊,你这回倒真是事事替这后生考虑周详。”

    “主编,我这是在替我们民声报的家底考虑。”林曼珠神色自若,“这篇《天龙八部》现在是我们发行部最大的底牌。要是这第一炮在外埠被人家白白摸了去,以后咱们就算加印,只怕也会沦为同行茶余饭后的笑柄。”

    话说到这等份上,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倒也不好再强词夺理了。

    主编闭着眼盘算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回电就按‘愿谈’来拟。首发、定金、独家、署名、其余另议,全部装进电文里发回去。”

    账房在一旁敲了敲桌角,还是有些心疼:

    “主编,那咱们报馆的抽成呢?咱们这跑路发电报、居中联络的辛苦,总不能当了善财童子吧?”

    “报馆的居中联络抽成,自然该拿。”郑木生转头看他,语气公允,“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报馆提的那份联络辛苦钱,要在字据上单独写明白。你们拿你们的首发代办钱,我拿我的作者稿酬,两笔账不能混作一团。免得日后若有堂口找上门来,只当是南洋民声报从港岛吞了巨款,让我这无名作者去顶那些见不得光的嫌疑。”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几下,看着郑木生那张略显疲惫却锐利如鹰的脸,终于摇了叹了口气:

    “你小子,年纪轻轻,心眼比筛子还要密,半分便宜都不肯给外人占去。”

    “在这码头上吃亏,往往不是一分一毫的事。”郑木生说,“规矩只要漏了一丝缝隙,后头整本命账,都会被人连皮带骨给扯塌了。”

    主编叹了声气,对门外喊了一嗓子,让电报房的值班学徒取了草纸进来:

    “记下来。”

    学徒提着木炭笔,毕恭毕敬地弯下腰。

    主编一边斟酌着字句,一边对郑木生道:

    “港岛某报如见:《天龙八部》外埠转载,愿谈。南洋民声报为本埠唯一首发,转载必须先行缴付定金,且仅限贵报连载,不得转让旁埠。原稿署名照旧。集结小册、戏班说书及其余衍生事宜,不在此列,另行商议。若有诚意,请即来电详陈条件。南洋民声报启。你看这样拟,可还妥当?”

    郑木生在心中将这短句反复过了两遍,平静点头:

    “最后再添一句:不见纸面汇款,不算谈成。”

    老主笔失笑,摇了摇头:

    “你这倒真像是催收恶债的打手在回话。”

    “买卖场上,先把丑话说尽,后头才能省去无数的口舌官司。”

    主编没反驳,挥了挥手,示意电报学徒把添了尾句的电文立刻送往乔治市的电报局。学徒抱着稿子跑下楼去。账房先生站在窗边,看着那学徒在薄雾里奔跑的影子,依旧小声咕哝:

    “要是港岛那边觉得咱们太霸道,直接把这线掐了,看你找谁去哭。”

    “要是连这几句丑话都听不进去的东家,那打一开始就绝非抱着谈买卖的诚心来的。”郑木生淡淡回了一句,“他们无非是想在咱们南洋苦力身上占个不要钱的便宜罢了。”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一向刁钻的老主笔也默默闭上了嘴。

    林曼珠把郑木生送到了二楼拐角的窄廊上,待四周无人,方才放低了声调叮嘱:

    “往后你来编辑部送底稿、领大洋,一定要格外留神。这大楼里现在盯着你背影的眼珠子,可比盯着咱们副刊的还要多。”

    “怎么,有人眼热这稿酬了?”

    “眼热都是轻的,有些人怕是已经在动旁门左道的心思了。”林曼珠柳眉微蹙,“你没红时,大伙只当你是码头上的苦力写着玩的豆腐块。如今连港岛的洋行都拍了急电过来,有些吃饱了撑的闲人就会想,能不能背着你,用你的名头去外埠招摇撞骗;或者,直接在合同上做手脚,把你这原作者给生生架空了。”

    郑木生轻轻点头:

    “我省得。以后凡是涉及大洋和稿酬的事,一律红泥按手印,白纸黑字落到实处。”

    “光是落到字纸上还不够。”林曼珠担忧地看了眼他那只受伤的右手,“你回去的路上少走小巷,凡事多防备着巴拉姆那边。要是那工头得知你在外埠也值了钱,他手里的债本,怕是能在一夜之间翻出十倍的名目来。”

    “麻烦多年前就缠在身上了。”郑木生用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衣兜,“只是如今这麻绳上,多裹了点大洋的油水罢了。”

    主编在门内听到这句,不由自主地隔着廊柱笑出了声:

    “你这后生,嘴皮子倒真是硬挺。行了,快些回去码头吧。第三回的热度正在港口上蒸腾,第四回的底稿可千万别断了线。港岛那边逼得越紧,咱们手里的底稿越要接得稳当。”

    郑木生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南洋民声报的大门。

    此时的太阳已然越过东边海面的船桅,亮晃晃地洒在乔治市狭窄的华埠街道上,街边的早茶档口早已是热气腾腾,苦力和车夫在烂泥地里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拖着有些瘸的右腿,原本打算抄近路直接回六码头的棚子。路过拐角处的侨批局时,却瞥见里面正站柜的伙计隔着雕花木栏杆,朝着他大声唤了一嗓子:

    “喂!那个叫郑木生的苦力!留一下步!”

    郑木生脚步猛地一顿,心口里那块石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瞬间绷紧了脊梁。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槟城,除了前几天来这里往国内寄批信,他绝对不曾在这里留过旁的印记。

    只见那伙计弯下腰,从厚重的柚木账台里翻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红色小回执,从木栏杆的缝隙里塞了出来:

    “这是你前天寄往潮汕老家的那封家信的出港凭证。正好赶上了‘广和号’今早出海的头班风帆,信已经出了马六甲海峡了。拿好了,可别弄丢了。”

    郑木生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粗糙单薄的红纸接了过来,指腹在上面有些发干的红色印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掌柜的……国内那边,有回信带过来吗?”

    柜台里的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带着那种在侨批局里见惯了游子焦灼眼神的麻木与淡然:

    “后生仔,你怕是想家想疯了吧?你这批信是寄往潮汕乡下的,又不是隔壁街坊捎话。信出了海,得先在港口换平底船,再经由水路进汕头,最后还要靠乡下的批脚用脚板一步步送进乡绅家里。顺风顺水也得漂洋过海等上个把月。要是赶上海上的风浪或者官府盘查,拖上半年也是常有的事。”

    郑木生握着那张发温的纸片,喉头耸动了一下。

    纸很轻,很薄,海风一吹仿佛就能撕裂开来。

    但它躺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这至少说明,那封开头写着“淑柔,见字如面”的平安信,已经真正飘向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潮汕村落。

    柜台伙计见他呆立不走,叹了口气,隔着木栅栏多嘴叮嘱了一句:

    “家里要是有回信,批局自然会遣人往你们大棚送。你才寄了几天,别在码头上自个儿急白了头发。我们这海外家书最忌讳两样,一是信里胡乱吹嘘自己在南洋发了洋财、招引贼人;二就是写信的人自个儿先在海边把心急乱了。往后你若再来写信,只报平安,不该说的,一字也别往纸上落。”

    郑木生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红色回执叠成指甲盖大小,贴肉塞进了短褂最里层的内兜里。

    他先前本以为,听到“没有回信”这四个字,心里定会失落得发头发慌。可如今回执贴在胸口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反而像是一颗重重落地的石子。

    信没有在海上翻船。

    它只是走得慢了些,此刻还在回乡的波涛里行进着。

    这,就足够他在这散发着橡胶与臭汗味的六码头上,再咬着牙关,往前狠狠撑上许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