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爷抛下的那句阴森的断语,在风声呜咽的大棚门口打了个转,寒气好似顺着苦力们的脚脖子直往骨髓里钻。
陈阿火的脸色早变了,如生铁般的脊背绷得死紧,庞大的身躯向前倾斜,活像一头随时准备撕咬人喉咙的恶犬,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姓刘的,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在猪仔船底舱那笔血泪账还没算清呢,你这老狗又闻着铜板的骚味黏上门了。”
“小兄弟,火气太冲容易短命,老夫装什么鬼了?”刘七爷也不动怒,将折扇在布满老茧的掌心轻轻一磕,笑得极慢,“我只是替木生把账本摊开算算。先前他在这港口上,命轻得像根草,值一碗馊饭,值监工一顿打,值巴拉姆册子上几文烂账。如今不同了,华人街的报馆认他的墨宝,茶楼里的听客认他的名号,苦力棚的兄弟也认他定下的买卖。这命贵重了,自然要把身价重新开盘。”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在猪仔船上就领教过这海运蛇头的手段,刘七爷说话极擅长把钩子藏在话缝里,先砸出个诱人的声响,再气定神闲地等着你急吼吼地把嘴凑上去。
“七爷今夜纡尊降贵来到这臭烘烘的大棚,总归不是为了夸木生两句吧?”
“夸你?”刘七爷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老夫还没闲到那等份上。我是瞧着你有些文才,特意送你一条在码头上长久的活路。”
陈阿火刚想破口大骂,郑木生一扬右手,稳稳地将他拦在身后。
刘七爷往前逼近了两步,衣襟上带着一股旱烟和廉价花露水混杂的古怪气味,距离大桶只剩一臂之遥:
“你小子手底下如今盘活了四条进钱的路子,姜汤、买报、手套、草鞋。后面要是再添置些旁的零碎,也都在情理之中。但这买卖,你单枪匹马守得住?巴拉姆那贪吃蛇盯着你,码头上收规费的周先生盯着你,华人街那些富商小姐也在暗暗打听。要是背后没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靠山,你这辛辛苦苦搭起来的锅灶,迟早要被人连底踹进阴沟里。”
“靠你?”陈阿火冷哼,“靠你这老货把咱们当猪仔再卖回爪哇去?”
刘七爷淡淡扫了他一眼,面色波澜不惊:
“年轻人,骨头硬在码头上换不回一粒米。能把对面的齐眉棍拦在外面,才是真金白银的本事。”
言罢,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再次对准了郑木生:
“老夫把话挑明。巴拉姆工头那边,我去替你通融交涉;街面上收规费的地痞,我也能替你把路子铲平。以后若是再有新到港的劳工想要来你这儿打汤、买鞋、订布手套,必须先从我手里过一遍。你照旧在台前记你的苏州码子,老夫只在每笔账底下抽走一成。等以后这盘口做大了,咱们再按堂口的规矩细细分成。”
缩在木箱子后面的许三水一听到“一成”这两个字,握着细炭笔的干瘦指节抖了抖,差点把账本上的格子划歪。
林狗剩更是下意识地把装铜板的布兜往怀里搂紧了半寸。
郑木生眉头微挑:“七爷打算怎么抽这一成?”
刘七爷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每锅热汤的利钱,每捆报纸的进项,草鞋和手套的代购,老夫每走一笔都要见到现洋。还有,新来的同乡谁有资格进你这棚子里排队,得先由老夫点头首肯。”
“那人身契呢?”郑木生平静地追问。
“什么人身契?”刘七爷眉眼动了动。
“我说的是七爷送来排队的新人。”郑木生目光如铁,“他们来买货,是自己心甘情愿,还是七爷用鞭子逼着他们过来?他们身上的人身契在谁手里攥着?那出洋的债务记在谁名下?要是他们喝了我的汤、穿了我的鞋,回头被七爷扣在别的仓房里算人命债,这桩祸事,最后算在谁的账上?”
刘七爷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神色显得有些阴郁:
“木生,你现在兜里有了两文钱,真觉得自己能在码头这泥潭里把规矩重新改写了?”
“我只是想把利害关系问得清爽些。”郑木生前跨半步,气势不避不让,“人是不是自愿?良民证件是不是依旧被你扣押?船债是不是还按以前那样翻着倍滚?以后真要是闹出了人命官司,是由七爷去跟华人会馆顶包,还是由我郑木生去吃洋人的官司?”
几句话问下来,空气冷得好似凝结了霜。
陈阿火原本急躁得直跺脚,这会儿瞧见刘七爷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即把扁担重重往地上一戳,站在郑木生侧后方,像尊怒目金刚。
刘七爷死死盯着郑木生,先前那股猫戏老鼠的从容被他一点点收进袖口里:
“后生,你这是要拿官面上的字据来压我的山头了。”
“我是在谈最要紧的本钱。”郑木生面容冷峻,“七爷说得好听,能帮我平息巴拉姆和地痞的麻烦,但代价是要把你的手伸进我的账本里。可木生这本子干干净净,只有草鞋、姜汤和零碎铜板,唯独没有背上人命债。七爷这一脚要是踏进来,以后外头闹出强买强卖的案子,这口黑锅,到底由谁来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七爷眼眸深处寒光流转:
“你是觉得,老夫的手太脏,会坏了你这苦力棚的明账?”
“我是怕账目一旦弄脏了,后头随便哪个堂口都能朝我这锅里泼脏水。”郑木生迎着他的目光,“我现在确实缺叻币,也确实需要一把能挡风的油纸伞。但我还没穷到连皮带肉把自己重新卖进蛇头船舱的地步。”
陈阿火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畅快的笑来:“说得好!”
刘七爷脸上的褶子微微颤动,似乎在重新估量这个在猪仔船底舱险些病死的年轻人。
“那依着你的脾气,你想怎么合伙?”
“明账走明路。”郑木生道,“七爷手下要是真有同乡愿意来我这里订购手套草鞋,或者喝碗姜水,我按每单给七爷一分代办的辛苦费。谁买了何物、交了多少定钱,在许三水这账本上记名按手印;钱款只对货品结算,一文钱都不碰身契和证件。至于良民证、大洋债、还有华人街的报馆,七爷一条也别往里掺和。”
“只给辛苦钱?”刘七爷冷笑,眼里满是讥讽,“木生,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天底下的肥肉倒全落进你自己的碗里了。”
“这肉,是我自己右手流着血在民声报排字房里一笔笔熬出来的。”郑木生亮出自己裹着渗血粗布的右手,“七爷若是瞧不上这点辛苦费,今晚尽可以拍屁股走人。要是觉得这买卖还能做,就照这字据明账来办。你带人过来,我把辛苦的抽成写得明明白白,日后就算有巡捕来搜查,咱们也有明细的白纸黑字可以摊开。”
坐在一边的许三水听得口干舌燥。
他直到这一刻方才恍然大悟,郑木生让他把每一分账目分门别类记得如此精细,可绝不仅仅是为了算清几文汤水钱。
这账本,在郑木生手里,就是一柄能挡住恶鬼敲诈的钢刀。
刘七爷在风里站了半晌,浑浊的眼睛转了几个来回,突然缓了语气:
“巴拉姆手里的那本债册,我若是出面去递一句话,倒也未必不能给你消减几块叻币。”
郑木生眼皮跳了跳,面上却没显露出一星半点的波澜:“怎么个消法?”
“那就要看木生兄弟能拿出几分诚意了。”刘七爷神色放缓,摇了摇折扇,“这有些账本上的数额,本就是写账的人说了算。换了个写字的主,那账面上的大洋数字,自然可以随意抹掉两笔。”
陈阿火当即怒骂:“老子就知道你打的是这吃人肉的主意!换你去写,咱们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郑木生抬手止住陈阿火的叫骂,声音依旧平直:
“七爷的这番‘好意’,木生福薄,实在不敢高攀。今天七爷能替我把账目抹小,明天自然也能在账页上把数额翻倍。到头来,我郑木生无非是把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从巴拉姆手里,换到了您的折扇上罢了。”
刘七爷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神在煤油灯光下变幻不定,末了,竟呵呵笑了起来:
“好小子,在猪仔船上我就看出你有点邪性,如今这胆子是越来越粗了。”
“在船底时,我烂命一条,死活由天。如今手里既然抓着了报纸和姜水,自然要把这剩下的半条命,攥得再紧实些。”
“那你就自己攥紧了吧。”刘七爷收了笑容,点了点头,“街道收规费的地痞,三天后依旧会来掀你的木桶。巴拉姆工头的心思,也不会容你在这儿拉帮结派。今晚你的话既然说得这么硬扎,后头要是被棍子打断了骨头,可别来哭天喊地求老夫救命。”
“若是正经的货品买卖,那一成的代办费照旧有效。”郑木生说,“至于旁的事,就不劳七爷费心了。”
刘七爷定定地瞅了他两眼,终于冷哼一声,抖开折扇,慢悠悠地融进了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陈阿火一直死死盯着巷口,直到那身旧长衫的影子彻底消失不见,才恨恨地在地上啐了口浓痰:
“这老狐狸,心肝黑得像船底的煤灰。刚才你要是稍微松一松口,他能顺着藤条把手伸进咱们的汤锅里来掏大洋。”
“所以,一文钱的分成底线都不能松。”郑木生缓缓蹲下身子,将压在木桶底下的记账本重新理好,“阿火,以后在跳板上瞧见他,千万别急着红脸骂娘。你这脾气越是急躁,他越是能拿捏住你的痛脚。”
“我不骂他,难道还给他端茶递烟不成?”
“你只需面无表情地挡住人就成。”郑木生说,“真要是动起拳头来,巴拉姆、地痞、再加上刘七爷这三股势力,一夜之间就能把大棚给血洗了。到时候,大伙丢的可就不仅仅是这只汤桶,是整个棚里的同乡都要跟着吃枪子。”
陈阿火虽然嘴硬,但这番剖析利害的重话他确实听进去了,闷着声点了点头:
“成,下回我强憋着。但要是那老东西敢动手碰你一下,老子非砸碎他的脑壳不可。”
“那是后面的变数了。”
许三水这时候探着头蹭了过来,神色局促:“木生哥,刚才刘七爷开出的条件和买卖,要在账面上记一笔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阿火一巴掌轻轻糊在他脑门上:“你这书生,脑子里除了记账还没旁的了?这等事也要落到纸上?”
许三水捂着额角,嗫嚅道:“我就是怕以后出了漏子,死无对证……”
“记。”郑木生却出声打断了陈阿火的笑骂,冲许三水点头,“今晚谁来盘过道,开了什么条件,不用写得太细,但要把大概的由头落在纸角。以后真要是翻了船,咱们自己得清楚,这暗礁是从哪个坑里埋下去的。”
林狗剩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直摸胳膊:
“木生哥,这本子记到后头,怎么看着跟催命的账本似的。”
“在这乔治市的港口上,哪一笔能换成叻币的账目底下,不沾着同乡的血和汗?”郑木生将毛边纸折叠压实,“正因如此,咱们才得记个清爽。”
话音未落,巷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仓促的皮鞋敲击石板路的脚步声。
只见民声报馆后门的那个小学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怀里还紧紧捂着一卷刚从电报局取出来的淡黄色电文纸,一瞧见郑木生,便扯着嗓子大喘气:
“木生哥!可算……可算在棚子门口堵着你了!”
郑木生心口骤然一缩:“报馆的排字房出什么变故了?”
“没有出事!是港岛那边的《华侨日报》又拍了加急的电报过来!”学徒将那张电文纸直往郑木生怀里塞,“主编让我连夜带话给你,明早天一亮务必去编辑部一趟。港岛那边的洋行问得极急迫,甚至提出想先出定金转载前三期的底稿。主编说,这回的外埠出让价,得由你自己亲自去定个回话的口径!”
陈阿火虽然不懂什么“外埠”、“口径”的文书词汇,但“港岛”和“出定金”这几个字,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他们这是……要给大洋买咱们的故事了?”
郑木生摊开那张带着温热的电文,就着大棚口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飞快地扫视了一遍上面打印出的短行。
港岛那边的洋商动作如此迅速,足见《天龙八部》的第三回,已经在海峡对岸砸出了不小的浪花。
但这风声传过去,可不等于白花花的叻币会自动掉进衣兜里。这种外埠的谈判关口,要是第一句回话显得怯懦或者急功近利,后面的版权版权,立刻就会被那帮精明强干的港商贬得一文不值。
他将电文纸细细折好,贴肉收进了短褂的暗袋里。
“明早开工前,我会准时到编辑部。”
小学徒连连点头,又瞅了瞅四周的阴影,刻意把嗓音压得极低:
“林小姐还私底下交代了一句,说报馆里的老编辑和账房先生已经开始在背后算盘加印的分成了。木生哥,你明早去得越早越好,凡事得把调子先定死在咱们这头,免得被他们抢了先机。”
学徒交代完这句,不敢多做停留,一猫腰便再次隐入了黑漆漆的夜风中。
陈阿火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过了好半天,才恍恍惚惚地咧开大嘴: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七爷的前脚刚抬走,港岛的加急电报就砸到了脑门上。木生,你那支笔,看来是真要把这南洋的海面给搅出大动静来了。”
郑木生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乔治市那被浓重海雾笼罩的夜空。
咸湿的海风依旧冰凉刺骨,大棚的屋顶依然在风中发出破败的呻吟,而巴拉姆工头的那本黑心债务册,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大伙的脊梁骨上。
可眼前的路子,已经绝非在猪仔船底舱时那条暗无天日的死路了。
路一旦修宽了,往后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人,只多不少。
“看见了,是好事。”他用手掌按了按怀中那张微硬的港岛电文,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极其沉静,“盯着的人越多,咱们就越要把这规矩和身价,一文一分地定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