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男人敲击木桶的沉闷脆响在大棚口散开,围在姜汤摊前排队的苦力们登时面面相觑,四下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灶火里柴头爆裂的噼啪声。
铁锅里辛辣的生姜热气还在扑腾扑腾地往外直冒,可刚才还吵嚷着要多加两粒盐的粗汉们,此刻却连大口喘气都不敢了。梁老板娘死死攥着那柄大木勺,一双泼辣的凤眼在郑木生和陈阿火脸上扫了扫,心里直打鼓,生怕这刚支起来没两天的汤档今晚就被砸进了臭水沟。
陈阿火如同一堵黑铁塔般往前斜跨了一步,宽阔的肩膀险些将那高个子撞了个趔趄,牛眼瞪得溜圆:
“谁准开的?这乔治市的码头,难道是你家开的庙产不成?!”
高个男人并不恼怒,只是将那只盘着旧木珠的手掌按在桶沿上,指尖在木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击着,发出让人心里发毛的笃笃声:
“码头自然不是我周某人的私产。但兄弟,在这跳板上摆摊子讨生活,要是这上头连个认识你的人都没有,今天漏掉一只汤桶,明早下水时断掉一条狗腿,你打算找哪家会馆去说理?”
声音虽然不高不慢,但威胁的意味,却像这港口的咸水一样又冷又硬。
许三水吓得一哆嗦,捏着的短炭笔僵在半空,大账本上刚写了一半的数字怎么也落不下去。林狗剩吓得直往老罗叔身后躲,可一摸到兜里那一把沉甸甸的份子钱,还是咬着牙根死死在原地站住。
郑木生神色平静地看着那高个男人。
他早料到巴拉姆那贪吃蛇断然没可能只靠一本陈年债本就把他焊死在码头上。这热汤、草鞋和手套的团购一旦成了气候,地痞流氓的规费是迟早要找上门来的。
早一天找上来,倒能让他瞧清楚,这码头的黑暗水道里到底潜伏着几条恶犬。
“周先生,怎么称呼?”郑木生问。
高个子咧了咧嘴:“你先不用急着跟老子套交情。今天这规费,你打算怎么交?”
“今晚只是大棚里的同乡凑了半分钱买点姜皮水喝,算不得什么正经买卖。”郑木生将粗本子往前递了半寸,“如果周先生说这港口有港口的规矩,我郑木生认。但规费总得有个章程。交多少现洋,管几天,由谁来当保头,收了钱后哪些下三滥的货色不许再来这里砸锅,咱们总得把话说实。”
旁边那个叼着烟签的矮个子啐了一口,嗤笑道:“还立字据?你这苦力莫非是把老子当成了华人街衙门里的师爷?”
“不写清爽,今天周先生前脚刚走,明天随便来个猫狗也能朝我伸手要钱。”郑木生语气笃定,“我这汤锅一碗只赚苦力半分钱的辛苦利息,实在禁不起三道衙门四处剥皮。”
陈阿火原本一肚子火,听郑木生这么有条不紊地盘道,强行按捺住性子,捏着的拳头稍微松了些,挡在桶前冷冷盯着对方。
周姓的高个汉子这才重新打量了郑木生一眼。
他见惯了码头上被收钱时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红着眼挥拳拼命的猪仔,倒还是头一回碰上被收规费不仅不慌,反倒先跟自己谈起防损和安保条件的刺头。
这种懂算盘的,远比只会卖力气的粗汉要难缠得多。
“今晚,先拿两角钱规费。”高个子冷冷道,“后头你们要是当真把草鞋和杂货做大了,咱们再按铺面来算。”
梁老板娘一听急了:“两角现洋?!老娘一天起早贪黑烧火,也卖不出两角钱的利钱!”
高个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那你就明天把火灭了。”
郑木生从内兜里摸出一把铜板,在箱子上排开,仔仔细细只数出了一角钱的分量推了过去。
“今晚先付一角叻币。我给这钱,绝非因为惧怕你们兄弟的藤条,而是我这草鞋热汤摊刚张罗起头,账面上当真榨不出油水。周先生嫌钱少,尽可以现在就把我这汤桶掀了。但明天一大早,这六码头上上下下几百个苦力都会传开一句话——是周先生不让大伙在下工后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高个汉子一双细眼睛缓缓眯成了一条缝。
郑木生顺势说道:“只要你收下这一角,三天之内,这块地界要是再来别的狗腿子要钱,您得替我把人拦回去。三天之后,等我们把草鞋和手套的名声做响了,咱们再在这儿重新划清界限。到时候热汤归热汤,鞋套归鞋套,账目清爽,您也拿得安稳,不是么?”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这帮地痞敛财的软肋。
他们图的是细水长流的进项,并非真要把这能生小钱的汤桶砸成烂木板。今晚要是掀了桶,一分钱捞不着不说,还砸了苦力的锅;若放水三天,等买卖做大了,后面能刮下的油水自然比这几分钱要丰厚得多。
周姓高个汉子伸出两根粗手指,夹起那一角硬币,在指甲盖上弹了弹,发出清脆的铜响。
“你叫什么名字?”
“郑木生。”
“行,郑木生,老子记住你了。”高个子把一角钱塞进裤兜里,“三天。三天内,老子保你这摊子没别的恶狗上门。但三天后我再来,你小子要是还拿一角钱来打发兄弟们,就别怪老子把这锅热汤当场倒进阴沟里。”陈阿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笑:“你动一下试试,看谁先滚进那阴沟里去。”
郑木生一把按住陈阿火的胳膊,没让他继续放狠话。
高个男人横了陈阿火一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在这个关口动手,招了招手示意矮个子,两人一晃一晃地退进了幽暗的巷弄里。
梁老板娘这才把大木勺往木桶里使劲一插,心疼得直跺脚:“一角叻币啊!木生,你怎么就这么轻飘飘地送进那地痞的口袋里了?”
“送了这一角,咱们能换三天消停。”郑木生把账本扯了过来,指着最底下划拉出的一条空白栏目,“许三水,在‘规规钱’那一栏记下一角。大伙以后见到了这高个子,就知道他是这片地界的保头。再有别的烂人来要大洋,直接让他去找这姓周的讲数。”
许三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动笔:“好……好,记下了。”
陈阿火嘴里憋着一腔怒火,一拳砸在旁边的旧梁柱上,震得上面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狗日的乔治市!在跳板上累死累活,连喝口热姜汤都要被这帮寄生虫抽走一份皮肉钱!”
郑木生看着那木桶里袅袅升起的白汽,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阴冷:
“所以,咱们才得拼了命把这小生意的摊子给撑大了。一碗汤都有地痞上门刮油,说明咱们要是想从这泥潭里趟出一条血路去,以后遇到的拦路虎,只会比这周先生厉害百倍。”
这一夜的账盘完,每个大棚粗汉的心底,都不知不觉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翌日清晨,《天龙八部》第三回见报。
卖报的老周连油条都没顾上嚼两口,急吼吼地把那一捆刚出印房的民声报砸在木摊子上,麻绳甚至还没解利索,一只只布满老茧的手就已经火烧火燎地伸了过来。
“周叔,快!把最底下的那一页折出来,我看看乔帮主那棒子有没有落下去!”
“你小子天天起得比鸡早,倒连头版的新闻都懒得瞧一眼了?”老周笑骂道。
“头版上天天不是这个会馆火拼,就是那个富商暴毙,看来看去全是些晦气账。倒是副刊底下的乔峰,活得真有股英雄豪气!”
老周手脚极快地将一张张散着新墨香的报纸抽出来递过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两天他算是摸出门道来了。
只要是一上来指名道姓要问《天龙八部》的,绝对是兜里揣着现钱、绝不讲价的痛快主顾。这里面有小商铺的学徒、有行脚的商行管事、有洋学堂里的学生,虽然身上的长衫和短褂各异,但那翻向副刊末尾的急切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郑木生今天依旧没有往那闹哄哄的报摊凑合。
他远远地立在骑楼下,昨夜扛货留下的酸痛还在骨头缝里直打转,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报摊前的长队。
第一回,大伙瞧的是“北乔峰,南慕容”的显眼名头;
第二回,大伙摸的是故事里的江湖门道;
到了这第三回,乔峰在丐帮大会上当着叛徒的面,亲自折断那根打狗棒的冲天豪气,必须生生从纸页里迈出步子来。
这步子要是迈得不稳,前两天的虚火立刻就会塌架。
要是这一脚踩得够硬,这名气的大风,可就绝对不仅困在这大棚和茶档的方圆之地了。
林狗剩今天像只不知疲惫的红屁股猴子,在华人街的街口和码头之间跑了整整三趟:
“木生哥!周叔说今天没有多余的剩报了,全被华人街中文中学的几个先生包圆了!我还瞅见有两个穿洋装的读书人,拿着铅笔在摊子前偷偷抄咱们前两期的段子呢,说是要回去给会馆里的长老补课!”
郑木生轻轻点了下头。
第一圈是底层的苦力;第二圈是茶档和报摊的常客;如今这第三圈,终于像水波一样,彻底荡漾进了华人街的读书人和小殷实户里。
乔治市表面上依旧是椰风海影,但这《天龙八部》的火,已经顺着报童和茶客的脚步,一路往最热闹的华埠核心蔓延开去。
收好报纸,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往码头的货仓方向走去。
今天巴拉姆并未刻意将他赶往最边角的三号货仓,反而阴差阳错地将他调到了码头正中央的卸货区。在人影交错、海风灌耳的咸腥味里,他的耳朵里却总能捕捉到零零星星的只言片语:
“你听说了没?那乔帮主今早跟那些长老翻脸了……”
“轻点声,等老子把这一段读完了,报纸再借你!”
“这写长篇的作者,究竟是哪位文坛大家?怎么在乔治市以前从没听过木生这个名字?”
郑木生扛着货包,从一摞摞堆积如山的生胶包中穿行而过。他脑子非但没乱,反倒顺着这沉重的海潮风声,把接下来的底牌踩得更实了些。
他心底一片清明,同时也更加警惕。
外面风头越是吹得狂热,那隐藏在暗处的獠牙,越会顺着这股油墨香气,一路搜寻到这散发着脚汗臭味的苦力大棚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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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华人街口的福和茶楼里早已是座无虚席。
昨日还对“新派武侠”不屑一顾的说书先生,今日竟直接将前清的旧公案本子压在木案下,毕恭毕敬地抖开了民声报的副刊。
“诸位听客!陈词滥调不讲,咱们今天单表这《天龙八部》的第三回!”他把折扇往案上一拍,扯亮了嗓门,“乔帮主在杏子林中,一双肉掌独当百面,这江湖大浪,今天算是彻底翻卷起来了!”
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催促:
“黄师傅!茶钱都给你记了双份,你今天要是敢在要紧地方掐了线,老子明晚非把你的说书台子拆了不可!”
“对极!别在这儿抖搂扇子了,快快念来!”
掌柜在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那双老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今天茶水的翻台率,比平日里整整翻了一番,许多茶客明明一壶茉莉花茶喝得没了色,也硬是黏在长凳上不挪屁股,单等着听那说书先生把最后一栏的字念完。
哪怕老派文人再怎么嫌弃这江湖折子粗野,在这能换成真金白银的茶水钱面前,也只能低头认了这新派书的厉害。
茶楼里人声鼎沸,而华人街另一端的民声报馆里,却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发行处的桌上,催促补加印的红单子几乎要叠成一座小山。主编手头正压着一封刚从港口电报局取回来的电文抄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港岛《华侨日报》来电,垂询《天龙八部》转载条款。是否接受外埠转载权出让或付费同步连载,盼速复。】
老编辑把那电文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两遍,干瘪的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才区区第三回啊……”
账房先生在一旁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乱响,满脸是痛失良机的懊悔:“第三回就引来了港岛的报行?当初咱们要是按主编的意思,把后面的章节全买断下来,这一笔转载的水钱,可全是我们报馆的了……”
“现在放这些后炮,还有什么用?”主编把烟头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瘸腿后生一开始就把外埠版权单独拎出来,咬死不卖。他当时脑子里,怕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天。”
林曼珠立在窗下,没去参合这几个老头子的嘀咕。
她今天清晨特意去华人街转了一大圈,连靴子底上都沾了黑泥,但此刻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那个叫郑木生的年轻人,当初在编辑部里死守底线、把正稿和外埠转载拆得一清二楚时,她只觉得这后生心思深、懂得自保。如今这港岛的电报当真摆在了柚木圆桌上,她才惊觉,那瘸子根本是在借民声报的铅版,给自己搭一条通往南洋大埠的路。
正当几人各怀心思时,前厅的值班门房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在林曼珠耳边低语:
“林小姐,楼下来了位年轻小姐,点名要见见那位写《天龙八部》的‘木生先生’。”
老编辑耳朵尖,登时挪了挪老脸:“哟,写个不入流的武侠故事,倒把华人街的小姐给招引上门了?”
林曼珠下楼一瞧,前厅里立着个身着细呢裙装的姑娘,腕上挎着一只小巧的羊皮包,眉眼间带着股养尊处优的娇俏。旁边还紧跟着一个神色警惕的老妈子,一看便是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家眷。
那姑娘一见林曼珠,便落落大方地迎上前:
“您是林曼珠林编辑吧?我家里人这两天为了追读副刊上那乔帮主的故事,连晚饭都吃不香甜。我本不信这字纸能有这般迷人,今日自己看了,才知那故事写得确实有种少见的铁骨柔情。”
林曼珠维持着客套的浅笑:“木生先生平时只寄稿,并不在报馆当差,确实不便见客。”
“是不便见,还是林小姐有意藏私?”那姑娘眨了眨眼,倒也通情达理地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小卡纸递了过来,“既然先生隐在暗处,我也就不强求了。若木生先生日后结集出书,或者要在外埠连载,烦请林小姐替我带个信,我们霍家愿出定洋先订十部。”
她言罢,款款一礼,带着婆子转身出了门。
林曼珠站在原地,看着卡纸上写着的那个有些扎手的“霍”字,眼神微微一沉。
这名字她省得,虽绝非槟城最顶尖的豪门,但在洋行和船运界,霍家的一句话,分量可比几百个苦力加起来还要重。
这股无形的大风,已经完全跨过了茶档与报摊。那些躲在暗处吞钱的獠牙,正循着纸上的油墨气,一路追溯到了这臭气熏天的苦力大棚前。
傍晚时分,大棚前的热姜汤锅刚刚被梁老板娘用大水刷洗干净,许三水收好账本,脸上兀自挂着那股战战兢兢的怯色:
“木生哥,今天新报纸的份子,华人街的茶摊又多定了三份。大伙买草鞋的定金,我也用红笔单独理出来了。”
林狗剩挑着一担旧报纸小跑着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木生哥!刚才有个穿丝绸褂子的掌柜,想把我手里的旧报纸全部买走,说是要寄回港岛去给他们东家瞧瞧。我按三水哥的交代,没敢应下,只说得先回来问问账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阿火一边吸溜着碗底的热姜汤,一边翻白眼笑骂:“你这小毛崽子,这两天倒学得人模狗样的,嘴里一口一个‘账面’。”
“那当然。”狗剩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衣兜,“三水哥说了,做事不规矩,账目就容易乱;账目一乱,大家挣的辛苦钱就得打水漂。我现在可是咱们大棚的账目护卫!”
许三水老脸一红,腼腆地笑了笑,却将记账本攥得极紧。
郑木生把今天刚买的新报纸压在木箱上,自己没有去读,一双冷静的眼睛在排队打汤的几十张脸上来回逡巡。
这人群里,有刚下跳板、脊背上还结着一层白咸盐霜的同乡;
有脚底下刚换了新防滑草鞋的工友;
却也有两个面相生疏、浑身上下没有一星半点煤焦油味的汉子,站在外围端着汤碗,眼睛却似有若无地往他这账箱上直勾勾地剜。
郑木生心口微微往下一沉。
风,已经刮到这大棚的门槛前了。
他刚把报纸收拢,旁边的陈阿火便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凑在他耳边低声道:
“木生,别回头。左边榆树底下那两个扎着青布腰带的家伙,从下工起就一直缀在咱们后头。”
“看见了。”
“是巴拉姆的人?”
“不像。”郑木生将报纸卷紧,“巴拉姆手底下那帮蠢货,眼神里没这等沉得下水的杀气。”
陈阿火粗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那是哪个堂口的恶鬼?”
“兵来将挡。”郑木生把账本递给许三水,打了个手势,“三水,带着狗剩先把铜板收了回大棚。老罗叔,您带几个人把汤档的柴火灭了,动静弄大点。”
待大棚门口的火光渐渐熄灭,排队的人群散去,那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早已走了一个,剩下的那一个也在阴影里隐去了身形。
郑木生在木箱前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折回大棚,就听见身后斜刺里的阴影中,传来了一声似笑非笑的低唤:
“木生小兄弟,几日不见,这手底下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啊。”
郑木生脚下一步,没有回头,却觉得脊梁骨上升起了一股冷意。
这声音,他化成灰也认得。
有些嘶哑,语速极慢,像是一块老船板在水底浸泡了多年,表面平滑,里头却全是木刺。
海运蛇头,刘七爷。
只见刘七爷从那株大榆树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旧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人瞧着比在猪仔船上那会儿更收敛了几分,不像个心狠手辣的蛇头,倒像是个会馆里精明算账的账房。
但郑木生心里最是清楚,这种人,越是把爪子收得干净,咬起人来就越是致命。
陈阿火“砰”的一声把扁担横在胸前,整个人如半堵墙一样横在刘七爷和郑木生中间,脸色不善:
“姓刘的,你这会子来这臭大棚,闻什么海腥味?”
刘七爷连眼角都没施舍给陈阿火,只是一双阴鸷的眼睛如钉子般钉在郑木生的脸上:
“不干什么。只是在华人街喝茶时,听说六码头出了个能用笔杆子点石成金的奇才,特意过来开开眼界。”
“看完了?”
“还不够啊。”刘七爷慢条斯理地用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先是从民声报手里硬生生掏出了十五块叻币的预支,接着又在这大棚门口立起了汤档和鞋套的规矩,连福和茶楼和华人街霍家都在四处打听你木生的下落。你如今身上背着的这层皮肉,可跟在猪仔船底舱时,大不相同了。”
陈阿火狠狠啐了一口:“关你这蛇头屁事!少在老子面前咬文嚼字!”
刘七爷这才偏过头,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斜了陈阿火一眼:
“小兄弟,火气太旺,在乔治市的港口上是活不长的。这赤手空拳的打打杀杀,到头来换不回半文钱。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掏出叻币、四处寻访的名字,才是这世上真正管用的符咒。”
他说着,再次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转回郑木生身上,折扇一收,指了指他的心口。
“木生。”
夜风从黑漆漆的马六甲海峡上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如铁片般冰凉:
“你这条贱命,现在……可值了大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