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19章 小生意扩张
    瘦猴打手扔下的那句“旧账又多了几项”,像一团烂泥,直接糊在了大棚里每个人脸上。

    破木棚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大伙因愤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谁都知道码头工头巴拉姆贪得无厌、惯会耍赖。

    但赖得这般蛮不讲理,还是让在场的苦力们咬碎了牙根,额头青筋暴起。

    陈阿火第一个忍无可忍,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紧,抬腿就要往外冲去:

    “木生,你别拦我!老子去把巴拉姆那张臭嘴给撕了!船钱、饭水钱咱们认,什么时候又冒出什么引荐费、挂名费?照他这么个算法,以后咱们喘口气,是不是也得给他交税?!”

    瘦猴打手立在外面,一点都不惊慌,反而得意洋洋地撇了撇嘴:

    “陈阿火,你跟我这当差的吼个屁。我也只是个带话的奴才。这码头上的王法写在哪里?就写在巴拉姆先生那张嘴皮子里。他说有,这债就是进了阎王殿,你也得认。”

    陈阿火的拳头关节捏得捏得咯咯作响。

    郑木生伸出右手,横着挡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对瘦猴子道:

    “成,话我听到了。慢走,不送。”

    瘦猴打手见他并未像预想中那般暴跳如雷,眼底原本那抹看热闹的阴险神色,不由得淡了几分,意兴阑珊地哼道:

    “懂得轻重就好。巴拉姆先生还交代了,你小子这两天既然有闲钱去华人街置办杂货,最好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债册上的窟窿给老子填平吧。”

    “我会想办法的。”郑木生嗓音平缓,“你也替我捎句话回去。”

    “什么话?”

    “这账目,不怕它多,只怕它越记越乱。到最后,若是乱到连巴拉姆自己都理不清哪一笔真、哪一笔假,真要是把事情闹到了外头去,丢人的,恐怕不止我一个人。”

    瘦猴打手骤然一愣,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料到这平素逆来顺受的苦力竟敢说出这等隐隐带刺的话来。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没敢接这茬,只是重重地拉了下拉帘,冷哼着走了。

    人一走,陈阿火一脚把地上的草鞋踢开,恼火道:

    “木生,你刚拦我作甚?那狗杂碎就欠一顿狠揍,打他个满脸桃花开他就老实了。”

    “揍了他,你今晚就别想在这铺上睡安稳觉了。”郑木生蹲下来,把草鞋、药包和纸笔一一在凉席上摆开,“巴拉姆如今正眼巴巴盼着你这粗汉先动手呢。只要你动了拳头,他明天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大棚里的人全部捆去三号仓做苦工。”

    “那就任由他在这儿狮子大开口?”

    “先由着他叫。”郑木生拿草鞋在自己的瘸脚旁量了量,“债册只要拿捏在他手里,迟早是要翻着倍往上涨的。但咱们现在,得先做每天都能看见铜板进账的小买卖。”

    陈阿火刚想再骂,老罗叔已经慢条斯理地蹲在了一侧:

    “木生,说说你买回来的这堆物件怎么使吧。”

    老人家沉稳的一句话,将大棚里残留的火药味给生生压下去多半。

    郑木生把那两副厚实的粗布手套提溜起来:

    “这两副粗布手套我不卖现货,只拿来给工友们看个样。谁要是手背裂得厉害、干重活怕磨,就先压一分硬币的订钱,明晚我去华人街的杂货铺子依着尺寸代买。草鞋也是一个道理,码头苦力最费的就是这一双手和一双脚,只要防磨防烂,大伙肯定舍得掏钱。”

    陈阿火挠了挠后脑勺:“木生,你大费周章,不是为了还债么?”

    “债是得还,可若是只拿着报社给的现洋直接去堵无底洞,是堵不住的。”郑木生看着他,“今天你乖乖送去两块,明天他就能多翻出三块名目。想要从这烂泥里抽身,必须先把手里的死洋钱变成能天天赚钱的生货。”

    老罗叔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就跟咱们之前在棚口摆的热姜汤摊子一样?”

    “对,但比热汤还要管用。”郑木生摊开毛边纸,“热汤暖肠胃,报纸连载能把这帮粗汉的心思留住,而草鞋和手套是每天下地出汗的硬货。只要大伙每天还踩在这乔治市的跳板上,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的日常。”

    林狗剩蹲在一旁探着小脑瓜,一听到“报纸”,赶忙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木生哥,那明天的新报纸还合不合伙买了?”

    “照旧。”郑木生说,“但从明天开始,要把新报和旧报的账目拆开记。追连载的新报要看,团购旧报纸的账也不能糊涂。新报每天必须现钱现结,旧报可以让大伙赊半天。狗剩,你腿脚快,只负责在台面上跑这两条明账。”

    “成!”狗剩一拍大腿,“新报当面见钱,旧报要是谁敢赖着不给,我明晚打汤时就特意记住他的脸,少给他一勺底的生姜渣子!”

    陈阿火终于咧开大嘴笑骂道:“你这小崽子,倒会拿梁嫂的姜汤来当皮鞭使了。”

    “那也比巴拉姆的铁皮鞭子强。”狗剩嘿嘿一笑。

    郑木生心里也稍稍一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这槟城港上,单靠一条烂命跟监工硬碰硬,除了落得一卷破草席,什么都换不回来。如今有了这热汤和买报的进项,大伙只要跟着记账、倒货走,心思活了,拧成一股,巴拉姆那一伙打手便不敢轻易下死手。

    那一晚,郑木生没有提早睡下。

    第二回的故事已经妥善交进了报馆,林曼珠说她今晚会盯着铅印机一直到新报出炉。但这连载最忌讳中途断档,一旦后天读者买报时瞧不见下文,这刚涨上十倍的身价立马就会跌回原形。

    他将热汤本压在破布枕头底下,凑着煤油灯那点黄豆粒般的火苗,将第三回的结局一字一句誊写清楚。

    清晨,海雾还浓,报社的跑腿小学徒悄悄绕过茶档的后巷钻了进来,核对完牛皮纸封上的红蜡记号,揣了稿子,连口滚水都顾不上喝,飞也似地跑回了华人街。

    第三回一送出去,后天的版面算是稳了。眼前这一摊新盘活的小生意,也到了他要一点点搭起架子的时刻。

    翌日清晨,大棚口的热汤桶在薄雾里开始冒起白热气。

    梁老板娘的大铁锅还没在柴火灶上放稳呢,大老远就瞧见郑木生拎着刷洗干净的药桶和一叠账纸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铁塔似的陈阿火和挑着旧报纸的林狗剩,连老罗叔也慢条斯理地踩着湿泥跟了过来。

    “郑木生,你又在这里摆什么长蛇阵?”梁老板娘竖起大木勺,没好气道,“老娘的汤档是卖给苦力的,可不负责给你在这儿招收闲散汉子。”

    “老板娘,咱这不叫招闲人,是给您的汤档添主顾。”郑木生将水桶稳稳放下,“从今儿起,咱这姜汤早上一锅,晚上一锅。早晨给那些空着肚子要上跳板出死力的苦力,夜里那一锅专留给受了伤的病号和守棚的同乡。火柴、生姜和水还是您的,但跑腿和结账,全由我的人来做。”

    梁老板娘眉头挑得老高:

    “那这账怎么分?”

    “一碗汤的利钱,您拿大头。我只抽跑腿的辛苦份子和团购报纸的零头。要是后头有同乡手头紧记了账,这亏空我这边来背,决不拖欠您一文茶水钱。”

    “你背?”梁老板娘用看疯子的眼神打量着他,“你自个儿兜里那几个叻币,怕是还没从巴拉姆的债册里拔出来吧?”

    “正因为兜里没余粮,每一枚铜板的去向才更要理清楚。”

    梁老板娘没有直接应下,反手将铁锅盖“轰”的一声掀开。

    混着海盐的浓烈姜气登时冲了出来,迷了人的眼睛。

    “你小子的嘴皮子是厉害。”她把木勺磕得啪啪响,“可老娘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巴拉姆手下那帮瘦猴子来砸摊,我可不陪着你们挨打。”

    “谁要敢动您的锅,先从老子的胸膛上踩过去。”陈阿火胸脯拍得啪啪响。

    梁老板娘被他那憨货样逗笑了:

    “你倒成了老娘灶火上的看锅神了。”

    “只要木生在账上写我的名字,老子不要工钱也干得起劲。”

    话已至此,梁老板娘终究还是应了下这早晚两锅汤的买卖。

    一时间,狗剩跑腿送汤,阿火赤膊守规矩,老罗叔在一侧仔细辨别谁是真病号、谁是赖皮汉,郑木生则在大木箱上把账单铺开,小生意的架势登时搭了起来。

    汤还没盛出半桶,汤桶旁就围拢了几个粗大汉子。

    他们绝非前来讨要姜汤,偏是死死盯着木杆子上挂着的那几双厚底草鞋和布手套在交头接耳。

    郑木生把样货挂在最显眼处,准他们摸、准他们上脚试,但有一条:绝不许白白拿走。

    “半分钱押在我的记账单上。攒够了两双,明晚我下班亲自去华人街代买,绝不赊欠,概不退换。”

    有粗汉直吸气:“木生,都是乡里乡亲的,半分的订洋也要先给?”

    “老哥,你在跳板上领筹码,也得先把人站进队里去。”郑木生慢声道,“我跑断了腿给你带货,也担着被人坑的风险。这半分钱就是定心丸,省得货带回来了你又反悔。”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身上摸出了半分钱的硬币,在粗账本上按下了手印。

    这一动手,旁边本来犹豫不决的苦力们也跟着红了眼。

    码头上的生胶包又咸又重,粗麻袋蹭在肩膀上,脚底板踩在湿冷木板上,最怕的是烂了皮肉。这些防磨的物什挂在眼前,价钱也交代得干脆,大伙自然愿意掏这半分钱去少受两天洋罪。

    许三水就是这时候被大伙挤出来的。

    他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缩在一件洗得脱了色的旧褂子里,站在人群后面有些瑟瑟发抖。若非此人突然细声细气地冒出一句,郑木生压根难注意到这个畏手畏脚的家伙。

    “木生哥……这账,记串了。”

    陈阿火牛眼一瞪:“谁在这儿瞎叫唤?什么记串了?”

    许三水被这大块头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但声音还是弱弱地指着本子:

    “我……我是说,刚才那汉子给的是汤钱,可狗剩兄弟顺手把草鞋的半分定钱也记在同一个圆圈里了。要是后头结账的人多了,容易算不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狗剩本正用短木笔划着道道,一听这话小脸憋得通红:

    “我记得清清爽爽!怎么会错?!”

    “我不是说你记错。”许三水急忙摆着两只鸡爪似的手,“我是说你记得太快,两笔乱账混在一个槽里,等晚上倒铜板时,就分不出哪个是汤、哪个是鞋了。”

    郑木生把账本抽过来一瞧。

    果不其然。

    狗剩虽然脑子灵光,但终究没摸过算盘,把两笔性质截然不同的进项随手混在了一列里,现在看着明白,等回去被铜板一晃眼,非成一摊烂泥不可。

    “你会算账?”郑木生抬起眼,盯着这清瘦的汉子。

    许三水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以前在乔治市的一家广货商行里当过三年的抄账先生,后来商行倒闭了,才被蛇头骗到这儿来做工。”

    “抄账的还来这儿卖力气?看来你也是被逼上跳板的。”陈阿火在一边冷嘲热讽。

    许三水脸上一白,怯生生地没敢还口。

    郑木生多看了这许三水两眼,虽然这人胆子小得像猫,但看账目的眼光却极其精准,比自己这业余的要利索得多。

    最紧要的是,这瘦子性子绵软,绝非巴拉姆那一类好勇斗狠、指望着靠棍子讹诈同乡的泼皮。

    “名字叫什么?”

    “许三水。”

    “水多得有些发虚。”陈阿火撇了撇嘴。

    郑木生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你来理理看。”

    许三水浑身一抖:“我?木生哥,我怕被阿火哥揍……”

    “你把账算得明白,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汤勺。”陈阿火咧着嘴一指自己的粗胳膊。

    许三水这才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地蹲下身来,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的细木炭笔。

    笔尖一落到粗纸上,这瘦子发抖的手指竟然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热汤、鞋样订钱、手套预支、新报、旧报,被他用精细的木炭线划分成了四道竖栏,谁欠几分、谁压了定钱、谁是当天现结,都用一种极规整的苏州码子标识得明明白白。

    陈阿火本想挑刺,瞅了半天硬是没找出毛病,哼哼道:

    “你这豆芽菜,记账倒挺有一套。”

    “小生计……也就混口饭吃。”许三水小声道。

    郑木生把纸笔收好,指了指账本:“这三天的大棚明账,你来帮我看着。热汤、草鞋、报纸的流向你只管如实记,别的一概别问,也别插手,懂么?”

    “那这工钱……”许三水红着老脸问。

    “账目清爽了,第四天起我分你两分利。”郑木生拍了拍他的肩头,“要是连账都盘不明白,我也留不住你。”

    “晓得,晓得,我一定记妥当,绝不惹祸端。”许三水连连点头。

    有了这抄账先生掌舵,汤桶前的秩序登时比往常顺当了十倍,买报纸和买手套的劳工都在账本前规规矩矩排好,排成了一条在码头大棚里从未出现过的规整队形。

    傍晚,晚一锅汤还没见底,棚口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巴拉姆扛着藤鞭从不远处经过时,瞅见的正是这么个热火朝天的场面。

    姜汤的白汽在灯火下缭绕,粗布手套挂在木架子上,十几双大手捧着粗磁碗站在木箱前,像是在举行什么会馆的仪式。

    工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色变得像阴云般沉郁。

    这已经绝非一碗热汤的问题了。

    这个瘸了腿的郑木生,竟然在这大棚门口,另立了一套他们这帮苦力心甘情愿遵守的规矩。

    而规矩这东西,一旦让最底层的穷鬼尝到了分分厘厘的实惠与秩序,他们就很难再对巴拉姆手里那根沾血的木棍死心塌地了。

    巴拉姆一言不发,扭头对跟在后面的瘦猴打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瘦猴子三角眼在热汤摊上狠狠剜了几眼,狞笑着点点头。

    下半夜,第二锅姜汤刚刚分发了一半,两个面相生疏的壮汉大摇大摆地晃到了热汤桶前。

    一高一矮,都不像常年在跳板上出苦力的猪仔装束。高个子穿着开襟的黑布褂,手腕上盘着一串包了浆的旧木佛珠;矮个子嘴角歪叼着一根牙签,也不排队,劈手就将挂在木杆上的鞋样扯了下来,在手里揉捏了两下。

    梁老板娘舀汤的手猛地一抖,大勺停在半空。

    陈阿火浑身肌肉骤然紧绷,一步跨到了桶子前,如铁塔般死死护住:

    “喝汤,在后面排队!”

    高个子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汤桶沿上,指关节在木板上重重扣了三下:

    “这儿谁是管账的?”

    坐在箱子后面的许三水老脸吓得煞白,手里的细炭笔“啪嗒”一声落进了黄泥地里。

    郑木生轻轻分开人堆,面色平静地走到了水桶前:

    “我是。”

    高个子男人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焦黄的烟熏牙,笑得森然:

    “生意做得挺大啊,后生仔。在这乔治市的港口上开门做买卖,总得先认认门槛。你们这摊子,到底是谁准你们摆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