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珠让人捎来的话,是托报馆后门那个年纪尚轻的跑腿学徒拐着弯送进苦力棚的。
口信极短,只轻飘飘的一句:
“主编今天下午在编辑部。要是后续的稿件有了眉目,叫木生下午过海来一趟。”
郑木生看完那张卷成牙签粗细的纸条,倒没急着往华人街跑,反而稳稳当当坐在草铺上,把热姜汤的小账本和收报纸的铜钱数目重新对了一遍。
陈阿火蹲在两步开外的门槛上,见他手指在账本上点点算算,有些急了:“木生,人家穿长衫的都请你过去了,你还在这儿摸蹭个啥劲?”
“算账。”
“谈稿费还要看这几分钱的姜汤账?”
“越是去谈大钱,越是要把底下这些毛毛账算清楚。”郑木生将几枚布满绿锈的铜钱压在纸角,“我若今天空着手、一脑门子官司过去,报馆的主编只会把我当成个上门讨钱的穷光蛋。带着第二回故事过去,这主动权才在我手里。”
陈阿火咂了咂舌头:“你这脑壳里装的怕不是肠子,是账房里的红木算盘珠子吧。”
“少在这儿瞎嚼舌头。”郑木生把一叠誊写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回稿纸用废报纸裹紧,塞进怀里,“你今天老老实实呆在棚里。热汤的火候别断,买报的份子钱照旧登记清楚。要是巴拉姆派人来问,你就说我去华人街的药铺抓跌打药了。”
“要是那瘦猴子又跟老子伸手要钱呢?”
“他要,你就给他,少在嘴皮子上跟他较劲。”郑木生抬眼看着他,“但切记,大钱不能都露在手里。”
陈阿火脖子一扭:“老子又不是个面团捏的傻子。”
“你倒不是傻,你是性子太冲。火气一上头,人家的棍子还没落下来,你那张大嘴就先去啃人家的骨头了。”
陈阿火被这话戳中了痛脚,嘴唇嗡动了半天,终究是没能想出反驳的话。
老罗叔盘腿坐在草席上,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旱烟雾:“去吧,木生。棚里有我这把老骨头守着,出不了大乱子。阿火这粗汉虽然嘴硬,但大是大非的关口还晓得轻重。”
郑木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时摸了摸衣兜里的几枚硬币。
先前的十块预支叻币,这两天被他像拆砖头一样散了出去。
两块给了巴拉姆压债,买旧报纸、添姜皮、抓草药,每一处都要往外漏钱。若是今天和民声报谈不下一个新价格,他好不容易趟出来的一条生路,转眼间就会被码头这口大泥潭给再次吃得干干净净。
他此番前去绝非为了附庸风雅装什么文人先生,他是去争一条命。
当郑木生再次站到南洋民声报的木门前时,那看门的小学徒眼里那股高高在上的轻慢,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主动侧身开门:
“木生哥,来得挺早。”
“你们主编叫得急,我不敢耽搁。”
“今天可不止是急。”小学徒引着他往楼上走,声音压得极低,“发行部那边从清晨忙到现在就没歇过,华人街的几个老周报摊一直在追加。老编辑今天早上虽然嘴上骂得最凶,但晌午一过,就跟得了相思病似的,催着问第二回来没来。”
郑木生听着,心底的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既然那帮自命清高的文人开始挑刺谩骂,就说明故事已经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最怕的绝非被人痛骂,最怕的是人家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二楼编辑部里,气氛比昨日还要沉闷几分。主编、老编辑、账房先生悉数在座,林曼珠坐在木窗旁,手边摊放着昨天和今天两期带着墨香的报纸,最底下的副刊版面都用红铅笔细细勾画过。
老编辑一见郑木生进门,立刻把近视镜往额头上一推,冷嘲热讽:
“后生仔,你那双手倒还没废?”
“托各位先生的福,手废了,今天也就没脸站在这儿了。”
“嘴硬。”老编辑哼道,“第二回的故事在哪?”
郑木生没有当即把旧封递过去。
他将那用破报纸包着的稿件轻轻平放在柚木桌面上,右手却大剌剌地按在上面,一动不动。
“第二回稿子已成。不过,咱们得先谈拢了后面的条框,先生们再看不迟。”
账房先生登时皱紧了眉头:“你这后生倒是会摆谱。稿子是送来卖给报馆换叻币的,不是拿来在桌面上当筹码吓唬人的。”
“价钱谈不妥,先看后看其实都一个样。”郑木生直视着他,“账房先生是最明白这理的。您去米行采办粮草,也绝无先把米袋子递给人家,再倒回去问一斗米要多少铜板的道理。”
主编端着茶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虽然不大,却如同一阵海风,将编辑室里有些发干的火药味给吹散了些。
“坐吧,木生。”主编摆了摆手,“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跟你为难。”
“既然不是为难,那便是要谈钱了。”
“你倒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
“饿着肚子、欠着重债的粗汉,多绕半圈弯路,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编赞许地点了点头,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天龙八部》的第一回卖得超乎我的预料。最后一栏能帮着咱们的印量在华人街和码头区多顶起好几十份的销量,这笔账目,民声报认下了。”
账房先生的眼皮抖了抖,显然很讨厌听主编说这个“认”字。
“所以,今天我们想给你两条路走。”主编靠回藤椅上,“第一条,报馆出一笔整数,把你这故事后面的连载版权全买断了,你拿了钱安心回大棚写字。第二条,咱们依旧按回算,但稿酬得按新行市另定。”
老编辑在一旁插话,语气里透着股文人的傲气:“买断对你来说是个划算买卖。你一个在跳板上扛包的苦力,先拿到几十块现钱是正理,抱着个虚无缥缈的版权名头,又不能当大米吃。”
郑木生一听,脸上却露出了有些玩味的笑意:
“买断?”
老编辑眉头一挑:“怎么,嫌报馆开的价码低了?”
“绝非嫌低。”郑木生将右手从报纸包上移开,往前推了半寸,“是嫌这路太死。”
账房先生当即一拍桌子,恼火道:“郑木生,说话注意些分寸!报馆给你开版面、预支稿费,你倒把买断大笔版权说成是自寻死路?!”
郑木生看着他,眼神如冰,声音虽然平缓,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账房先生,我在码头货仓里见过太多这等滚雪球的黑账。先塞给你一小吊钱,让你觉得天塌下来也有金山压着。等你把契纸按了手印,后头他们便能找出一千个名目把这钱一分分扣光。到头来,钱没捞着几个,这人身契倒是一辈子押在别人手里了。”
编辑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曼珠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个站在桌前、一身旧短衫的瘸腿苦力,手指不由得攥紧了报纸。
老编辑冷笑:“你这后生,竟把我们民声报比作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蛇头?”
“民声报自然不是蛇头。但如果这立下的规矩只对报馆一边占便宜,我们写字的人,和码头上扛生胶包的苦力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一个在跳板上出卖力气,一个在纸页上出卖脊梁罢了。”
主编抬了抬手,制止了老编辑继续争辩。
“那你觉得,这账该怎么个算法?”
郑木生这才把第二回的原稿完全亮了出来,但依旧压在手底:
“保底的稿酬要按回字数结。因为新书加印多卖出去的销量,要额外抽一成花红。署名只落‘木生’。日后若是南洋外埠的报纸想要转载,转载的费用另算,不与民声报的正稿掺在一块。”
账房先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险些跳起来:
“后生仔,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版面、新闻纸、排版工、送报的脚力,哪一样不是报馆在担风险?你张口就要加印分成,连港岛那边的转载权也要先撇出去!你当我们民声报出钱出力是做慈善的?”
“我手无寸铁,自然拿不走报馆的铅字版面。”郑木生字字珠玑,“我只是怕今天图了这一笔整数叻币把生路断了,后面故事写得越红火,银子全落进报馆的口袋,而我却还要回三号仓扛湿麻袋包。”
“你……”
“先生,昨天副刊第一回,已经让那些码头苦力凑钱买报了。明天要是第三回的名气打到了外埠,港岛和新加坡的印局自然能瞧见。既然那条大路以后明摆着能通人,这路上的买路钱,咱们今天就不能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主编的眼神微微缩了缩。
这句话,正好戳在了他为民声报谋划的长线宏图上。
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想得这么长远,这个浑身汗酸味的年轻苦力,竟然已经把南洋外埠的版权线给清清楚楚地拉了出来。
老编辑抽了一口烟,语气虽有些不忿,但到底缓了下来:“你这后生,凭什么觉得这故事能一直红火下去?”
郑木生看着桌面上印着《天龙八部》的版样:
“如果只是一朝一夕的起哄,先生们今天下午也不会急着招我过来。若各位心里对这连载真的没半点成算,方才开出的就绝非是买断的条件,而是用两块钱把我打发回大棚的散碎银子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几个报馆先生都没接上。
账房还想梗着脖子拍桌叫板,林曼珠却已经把一叠早上的补报单子推到了主编跟前。
“主编,咱们就先别在这口舌之争上浪费工夫了。”
林曼珠看着主编,神色冷静而理智:“第一回的底细还没彻底掀开呢,这乔治市的各大报摊和茶档就已经把信送了回来。报馆如果今天为了省下几块钱的保底稿费而和作者扯皮,等外埠的商行找上门来,民声报到时候只会处在更难堪的境地。木生要的,并非是漫天要价,而是把保底、加印和外埠版权划分得清爽,免得后头扯成一团烂账。”
账房恨恨道:“规矩定得越清,咱们发钱越是费劲。”
“但账目分明,日后大伙赚钱时才不会翻脸。”林曼珠深深看了账房一眼,“要是这故事以后卖不动了,三期一过随时砍掉,报馆顶多赔了几块钱;若是当真红火了,今天咱们把路子卡死,往后吃亏的,怕是我们自己。”林曼珠这番话,每一字都落在了报馆长远的实利上。
正因如此,这话在主编听来,比什么“我信他”的情怀要重得多。
主编在圆椅上沉思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买断的事,咱们先按置不提。”
账房脸色一僵:“主编……”
“闭嘴。”主编偏过头,看着郑木生,“后面的十块尾款,依照三期试刊的条约今天先补足给你。另外,报馆再预支五块叻币给后续的续稿,算作第二、三回的保底。加印部分的抽成,咱们等试刊三期满了一并结清。外埠转载的字据先按兵不动,等真有外埠的发行商找上门,咱们再坐在一张桌上分成,如何?”
老编辑揉了揉眉心,问了一句:“预支五块,会不会太抠唆了些?”
账房先生气得直翻白眼:“老周,你早上不是还骂这稿子野蛮不入流么?怎么现在倒先帮起外人来了?”
老编辑老脸微红,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我骂是骂。但既然这豆腐块能卖出报纸去,就得让这后生继续在纸上落笔。咱们总不能真逼得他回码头被那些监工折腾,万一哪天一藤条把写字的手打折了,咱们拿什么去堵外面那些茶客的嘴?”
郑木生见大事已定,这才把手从包裹上松开,将稿件平平推了过去:
“还有一条,账房先生写收据时务必写得明白。预支保底、续稿订金、以及加印结算这些名目,一条都不能省,得印在字纸上,不能光凭嘴说。”
账房先生这一回是彻底被气乐了,提起笔在砚台上狠磨了几下墨:
“你这苦力,懂得的契约名堂倒比咱们还透彻。先前的副刊杂碎文,几块叻币就打发得服服帖帖,到你这里,不仅要补上十块,还要预付五块,若是华人街的同行听见了,指不定以为我们报馆是在供奉什么文坛泰斗呢。”
小学徒在楼梯口小声嘀咕道:“先前是三块,现在连尾款带预付拿了十五块,可不就是翻了十倍的稿费么……”
账房先生当即横了他一眼:“滚去排字房,这儿有你多嘴的份!”
屋里的几个管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十倍”的翻腾,绝非仅是字纸上的数字变化,偏是明晃晃昭示着在民声报副刊的台盘上,这瘸腿青年的那支笔,分量已然翻天覆地。
待字据落好,郑木生一字一句看得妥当,才将大拇指按在红泥里,在字纸正中按下了手印。
当十五块有些发毛的叻币纸票落在掌心里时,他那磨出厚老茧的指尖,竟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兜里有了这沉甸甸的分量,回去后的路才能走得更硬实。这笔叻币一旦散出去,买药、添纸、置办草鞋和手套,每一处都是活人命的关口。
他将稿酬和字据仔细贴肉收好,再次把第二回原稿留在桌案上。
下楼时,林曼珠踩着细高跟鞋一路送他到了后门。
“第二回原稿,今晚我亲自留在排版房盯着。”她看了眼他手掌上裹着的暗红旧布,“回去第一件事,去广和堂把手上的药换了。”
“先换药,手才能继续抓笔。”
“‘我这叫待价而沽。’”林曼珠学着他先前的调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算盘打得虽精,但你兜里的钱,好似没有一分是用在你自个身上的。”
郑木生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我身上的账要是理不清,买再好的药也是白搭。”
林曼珠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外埠那条线,你今天坚持另算,是对的。”
“如果现在就搭售给报馆,后头真火起来了,咱们在外面就卖不起价了。”
“主编也看穿了你的算盘,所以后面几回,你的故事必须比第一回还要硬,不能掺水。”
“我知道。”
林曼珠神色认真地又交代了一句:“还有,藏好了收据。别让巴拉姆的手下摸去。”
郑木生抬了抬眼帘。
“那本债契本就是个无底洞,要是被他瞧见你能在报社一笔捞到十几块叻币,他明天转头就能给你翻出新名目,把这血汗钱连本带利卷走。”
“多谢林小姐提醒。其实,那狗腿子今天早上就已经在盘算我的新账了。”
林曼珠没再言语。
她知道,报馆的规矩在码头的棍棒和重债面前,连张废纸都算不上。
郑木生出了报馆大门,并未急着走小道回棚,反而大摇大摆地晃进了华人街最繁华的街面。
药铺的老掌柜一见他瘸着腿跨进门槛,眼皮都没抬,只盯着他手掌上的血印:
“又裂了?”
“嗯,来抓点生肌收口的金创药,再要点能退热消肿的贴膏。”
老掌柜一边从百子柜里捏着草药,一边直叹气:“这皮肉又不是麻绳,伤药我能抓给你,你自个儿要是不要命地扛,华佗在世也救不活你这只右掌。”
“先活命,再谈惜命。”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结了药钱,他又去了街尾的百货铺子。
大批苦力常穿的六码头粗糙草鞋,他挑了六双底子最厚实的;做工粗糙但耐磨的粗布手套,他随手拿了两副;接着又买了一整刀便宜的毛边纸和一瓶油墨。手里的那十五块叻币一张张地折了出去,衣兜里渐渐又瘪了下去。
但郑木生眼底却一片清明。
这银钱塞在兜里,只是钱。可要是花到伤药、纸墨、手套和草鞋上,就能变成带着那帮大棚苦力一起往前走的活路。
回到大棚时,乔治市的夕阳已经落进了海平线之下。
陈阿火一瞅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草鞋和纸包,愣了愣,登时压着嗓子低吼起来:
“木生!我还眼巴巴盼着你拿大洋回来把巴拉姆那条狗给砸趴下,结果你倒好,买回来这么一堆废玩意儿?!”
“巴拉姆那本黑心账册,别说十五块叻币,你就是丢给他五十块,他也照样能给你翻出新名目来。”郑木生把草鞋往凉席上一丢,“真想要从他的手底下脱身,就得先把这些钱换成咱们在码头上能用得上的药、纸、草鞋和手套。只要咱们的人不病不死,手里的活路就能一直生出钱来。”
陈阿火刚想瞪眼,门帘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刺耳的怪笑声。
瘦猴打手手里甩着一根铁皮鞭子,慢悠悠从帘外钻了进来,三角眼在草鞋和药包上打量了个来回,阴恻恻道:
“买卖办得挺阔绰啊,郑木生。”
陈阿火当即大步跨上前去:“瘦猴子,你又来这儿闻什么骚味?”
瘦打手没理他,只是冲着郑木生龇了龇牙,笑得像只毒虫:
“巴拉姆先生托我来给木生哥捎个话。昨天那两块叻币呢,勉强够抵消上个月的陈年口粮钱。但这个月的棚屋折旧费、码头引荐水、还有你上跳板的挂名费……这几项旧账,还没结呢。”
陈阿火肺都快气炸了,大手一挥就要去揪他的衣领:“放你娘的狗屁!上星期怎么没听说有这些破烂费用?!”
瘦打手油滑地一猫腰,躲在柱子后头,盯着郑木生冷笑:
“现在就有了。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谁手里有钱,谁就得先把旧账册上的窟窿给老子补齐。郑木生,你账册上的烂账,今天可又多了好几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