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二天一早,连天边最后一颗星子还没隐去,便已经抄着烟袋守在民声报发行处的后门口。
守在门口的长衫小学徒一瞧见他,登时打趣地乐了:
“周叔,您老这是要改行当庙门神了?昨儿下晌不是刚给您补了五份新报么?”
老周把烟袋嘴往被烟火熏黑的门槛上狠狠一磕:“少跟老子贫嘴。昨日副刊最底下那一角叫《天龙八部》的豆腐块,把我摊子前的十几个茶客和买办伙计的嘴巴全给养刁了。今天要是还按昨天的印量发货,你小子先给老子在底下留上二十份,别逼我大早上跟你急眼。”
“不过就是副刊拐角塞的新折子,至于么?”小学徒直挠头。
“放你娘的狗屁。你不信,去码头上的苦力大棚前转一圈看看到底至不至于。”老周瞪起眼珠子,“昨天下午,连几十年舍不得买一张新报的泥水苦力,都肯几个一伙凑出半分零钱去合购一份新报,只为了听乔大侠后面的两千字!老子在乔治市卖了半辈子报纸,见过为了头版政局吵架的,见过追着骂洋行广告坑钱的,头一回见着一群人追着问最底下一栏豆腐块还有没有的。”
小学徒原本嘻嘻哈哈的脸,听到“苦力也合钱买新报”时,神色终于是僵了僵。
这世道谁都穷。
穷鬼肯从牙缝里省出两分救命钱买一张豆腐块,可比茶楼里的长衫阔少拍桌子骂娘更说明问题。
郑木生今天没往华人街的报馆去。
他依旧弓着腰,跟着同乡苦力们一深一浅地走在码头的跳板上,肩膀上压着几十斤重的椰子干麻袋,汗水滴进昨晚写字留下的伤口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心里,却把昨天下午大棚里的每一个反应,如同在脑盘里过秤一般反复掂量。
第一天出声,证明“北乔峰”这名头在底层人心头砸出个响来。
可要真正把这群饥肠辘辘的听客焊在报纸前,不仅得看自己接下来的笔锋稳不稳,还得看报馆那帮戴眼镜的文人有没有胆气。
陈阿火扛着一包椰子干,与他错身而过时,压低声音问道:“木生,今天的新报,咱们买不买?”
“买。”
“那买几份?”
“两份新报雷打不动。”郑木生眼皮微垂,“如果棚里凑份子的汉子多,狗剩拿钱去报摊时,再添上一份。”
陈阿火咂了咂厚嘴唇,哼道:“你嘴上天天教大伙莫要在监工面前显山露水,自己这手底下,钱路子摸得比谁都准。”
“显眼不显眼,不在于买了几张纸,在于谁站出来领这个头。”郑木生淡淡回道,“这铜钱,得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掏;想看戏,也得让他们自己先把话说出来。”
陈阿火听得满头黑线:“你这后生,做事说个话都恨不得绕山路,真把我脑浆子都绕疼了。”
“在码头上,身子骨要是不绕着走,下回巴拉姆的木棍砸下来,可就直接把你敲成肉饼了。”
彼时的乔治市华人街上,茶档和烟馆里已经提早有了热乎气。
福和茶楼的说书先生原本手摇折扇,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清会馆械斗里一位“黄好汉”的陈年旧段子,台下的听客歪歪扭斜地坐着,只有两三个闲汉在打瞌睡。
突然,啪的一声,一个穿着汗背心的行脚买办把刚买的民声报狠狠拍在木桌上。
“黄师傅,那黄好汉砸堂口的故事大伙都听了八百遍了,先歇歇。把报纸最后那一栏,给大伙念念!”
说书先生把扇子一合,横眉冷对:“胡闹!老夫这台口讲的是正统义气人情,哪能在堂堂福和楼,念这等不入流的副刊闲文?”
那买办是个粗嗓门,当即嚷道:“管他入不入流,你先念念试试。昨天隔壁茶档的说书老胡念了两段,刚讲到北乔峰以一敌百在聚贤庄杀出重围,就没了后文,搞得老子昨晚吃烧肉都觉得没盐味!”
“对啊黄师傅,念吧,我等会儿多给你记一壶熟普洱的茶脚钱。”另一个老茶客跟着附和。
“老李,你平日里不是最嫌弃这种粗鄙的武侠故事么?”说书先生斜着眼刺了一句。
“粗是粗了些,但昨儿那句‘北乔峰,南慕容’确实听得老子骨头缝发热,总比你那黄好汉念了七天还没走出大门强!”
说书先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几个老茶客连哄带催,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了沾了茶渍的报纸,嘟囔道:
“念坏了噱头,可别怪老夫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原本只想胡乱顺着铅字应付两句。
可这开头一讲出,乔峰在丐帮内忧外患之中单手折断竹棒的声势一出,说书先生自己那把画着梅花的折扇,竟不知不觉间停在半空,再也摇不起来了。
台下的茶客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烟枪和茶盏,身子前倾,神色有些局促而专注地盯着台上的木案。
一个添茶的小伙计拎着铜壶站在过道里,滚水都快顺着壶嘴溢到了人家的靴面上,却愣是直勾勾地盯着说书先生的嘴皮子,舍不得挪动半步。茶楼的掌柜算盘打到一半,抬眼瞧了瞧堂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场面,拨弄算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这辈子不曾懂过什么江湖侠义,但他那双干了一辈子的眼睛,看得懂生意。
今天这一堂的茶客,坐得比往常足足久了半个时辰。
副刊最末栏的那一小截字,早已绝非平日里用来给广告贴补版面的凑数豆腐块了。
中午在仓库外阴凉处歇凉时,大棚里的劳工们果然沉不住气了。
“木生,今天的新报纸,咱们还合不合了?”
开口的,正是昨天一听到江湖故事便直翻白眼的那个老苦力。
陈阿火登时乐不可支,拍着腿嘲笑:“老张,昨儿不是你直嚷嚷这江湖武侠不当饭吃么?今天怎么第一个把铜板掏出来了?”
老苦力满脸涨红,嘴上却不服输:“我又不是给自己买,是我那棚铺里的几个老乡,今天想听听乔帮主到底怎么收拾那帮反叛的长老。”
“凑钱就成。”郑木生展平那一页已经有些破烂的记账毛边纸,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两分一卷,老规矩。想听乔帮主英雄气象的在前头记名,想顺带看米粮告示的记后头。”
林狗剩蹲在一旁,怀里揣着几枚黏糊糊的硬币,眼睛亮晶晶的:
“木生哥,我这去华人街口的摊子上拿。昨天周叔说了,一定给咱们留上一份带着海潮香的头版新墨。”
“去可以,把嘴闭严。”郑木生看着小家伙,“只说是大棚里的人凑份子想多识几个字,别扯多余的。”
“知道,我知道。”狗剩小脑瓜直点,“我就跟周叔说,咱们苦力棚想学写家书。”
老罗叔在阴影里吧嗒着旱烟,低沉地接了一句:“多识几个字,终归是件大好事。省得这辈子当猪仔,连按手印的那份船债册子上记了什么,自己都像个瞎子一样看不清。”
棚里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这话虽轻,却好似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郑木生看了老罗叔一眼,没有接这个沉重的话茬,只是低下头,拿铅笔在账单纸上重重地添了一道墨痕。
这正是他想要的势头。
先不需要让码头上的任何人知道《天龙八部》是出自他手。最要紧的,是让这帮泥潭里的劳工明白,合股买报、合力追看底层的豪侠,能让他们在巴拉姆的那本吃人债册前,多喘上一口有骨气的粗气。
同一时间,华人街的民声报馆里,编辑室的气氛同样透着紧绷。
发行部的总管将今天早上各大报摊反馈上来的退报和加印单子,厚厚一叠拍在柚木圆桌上,脸色显得十分惊诧:
“怪了。平时副刊最后一栏的杂碎稿,就算走了运,最多也就带着咱们的印量多卖上几十份。”
“今天怎么样?”主编抬起头。
“老周那边要加十份,华人街口的文华斋要追加十五份,甚至连几个大茶楼的掌柜,都托学徒来问能不能单独订一份副刊那一面的版样。”
老编辑翻看着手头的退报数据,脸色铁青,却依旧咬死不放:“不过是一天的瞎热闹罢了。码头那帮苦力跟茶档里的粗汉聚在一起,最喜欢瞎起哄。等明天风头一过,多印的废报纸还得成担地往库房里运。”
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先开始替自家的库银肉疼:“印报纸是要买新闻白纸的!铅模要磨,油墨要钱,排版工的工钱也得加。要是多印了砸在手里,光是这多出来的开销,副刊那点少得可怜的广告费可填不上窟窿。”
主编一直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将几份老周报摊的信纸看了又看。
林曼珠上前一步,对主编道:“我们不需要全线加印,可以只针对华人街、码头区和茶楼所在的几个区份进行重点补货。”
“说得倒轻松!”账房当即指着她,“多印五十份和多印一百份,耗费的都是纸张!万一没人买,你拿什么赔?”
“如果这五十份砸了,顶多损了几令纸的本钱;可要是多印的一百份全卖出去了,带给民声报的,可就不仅仅是几块叻币的进项了。”林曼珠将退报单抖了抖,“老周是什么人?平时一文钱的杂碎版他都嫌占位置。现在连他都守在门口求咱们加印,这风声,账房先生您还觉得是虚的?”
老编辑冷哼道:“林丫头,你就这么确信那个粗汉能一直写下去?”
“我确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我信的是这乔治市大街上,有人肯为了副刊最末一栏掏出真金白银。”林曼珠看着主编,“码头的苦力凑份子买报,可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是因为那底下的故事,让他们眼巴巴地盼着明天那张新报纸送过来。”
主编将手里的铅笔重重往桌上一扔:
“先补三处,各加印五十份。”
账房先生的腮帮子抖了抖:“五十份?!”
“要不,我给你改成一百份?”主编扫了他一眼。
账房当即缩了脖子,不敢吱声。
主编转过头去,对排字房的大师傅说:“第二回送过来排版的时候,最底下的栏目留宽些,别再被那些烂跌打膏药广告挤得歪歪扭斜的。”老编辑跟着抽了口烟:“主编,你倒是真看好他。”
“买不买账,明早的报摊能给我们最响的答复。”主编拍了拍桌案,“但至少证明了,昨天预支给他的那十块现洋,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发行部门的伙计刚准备领命出去,主编又突然叫住了他。
“慢着。去把林小姐上次存下来的、专门给后门收稿的暗记印泥翻出来。”
伙计一愣:“主编,是要找那个写稿子的苦力后生?”
“废话,不找他找谁?”主编面无表情,“报纸的印量都为他抬起来了,咱们总不能还装成聋子,继续按第一天的破烂价格跟他结账吧。”
林曼珠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泛起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她知道主编这句话的分量。
民声报要为那个瘸腿的年轻人,重新定一个让他们肉疼的稿价了。
而此时,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瘦打手也把消息带回了巴拉姆的木屋前。
“工头,那帮猪仔,今天歇工时又在棚子里合伙买报了。”瘦猴打手瞅着巴拉姆的脸色,小声说,“不是看什么海运消息,是围着看那个瘸腿的郑木生手里那张记账单,听他在那儿念副刊的故事。那姓郑的,在账上记了好多人的名字。”
巴拉姆正跷着二郎腿靠在木箱旁,闻言,手里的藤条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记名?”
“对。跟之前卖姜汤、收旧报一个路数,谁掏了钱,他就把名字写在纸上。”
巴拉姆的双眼微微眯成了一条狭缝。
在码头上,谁手里握着记名字的账纸,谁就占了这一棚人的势。
从前,只有他这当工头的有资格在名册上勾决工钱和船债。
而现在,那个瘸了腿的郑木生,竟然用一张烂报纸和破账纸,把那帮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苦力的心思,给一点点拴在了一块。
这情形,比那平白多出来的十块稿费,更让他心里发沉。
傍晚时分,收工的哨声刚落,郑木生才把肩上的背带解下,林狗剩就跟阵小旋风似的冲进了棚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他喊到一边来小声地说道:
“木生哥!报馆……报馆那边,林小姐说要加印了!”
“别急,慢慢说,你听谁说的?”
“就是那个排字房的小学徒私底下告诉我的。”狗剩兴奋得满脸涨红,“我买报时,听见发行处的管事正在骂娘,说要往华人街多送好几十份。林小姐还偷偷让我带个话,说你要是方便,明晚收工,依然在报馆后门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