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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北乔峰,南慕容

    清晨的第一批新报送到华人街报摊时,乔治市的夜色还没有褪干净。

    卖报的老周用铅笔刀将系报纸的粗麻绳“啪”地割断,先抖了抖纸角上的海潮湿气,嘴里照旧骂了一句印字房的排字工夜里偷懒。他习惯性地将副刊折在后头,随意扫了一眼,只瞧见最底层的拐角处多了个新栏目。

    ——《天龙八部》。

    名字透着古怪,像佛龛上的经卷,又像戏班子临时挂出来的水牌。

    老周并没往心里去。

    民声报天天都要塞点新名目,可在这港口讨生活的,盯着的都是米粮价、商船期、跌打药油广告,哪个不比最底下的百来个废字值钱?真正想卖报,还得靠头条上哪里又闹了会馆乱子,副刊多半只是给清闲的茶客打发茶余时间的。

    他把一叠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码上木板,扯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新报,新报!今日头条是爪哇华商会的大变动!”

    几个早起跑腿的洋行伙计先围了过来,翻的也全都是头版的新闻。有人顺口问着白米价格,有人盯着新到港的客轮班期,手脚利索地挑了报纸,顺手把副刊那一面往屁股底下一垫,便急匆匆走了。

    郑木生站在街对面的骑楼阴影里,手指死死攥着兜里的两分零钱,胸口发闷。

    昨天在报馆把稿件送出去时,他求的只是主编点头的一句话。

    今天,却是一场硬仗。

    他在等,等这群在码头上同气连枝、同样被重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穷汉,到底吃不吃他泼洒在纸上的这口江湖气。

    林狗剩在一旁蹲着,仰着小脸问:“木生哥,今天咱们买几份?旧报纸我还能拿姜皮的由头糊弄过去,可新报是必须要现洋的。”

    “照老规矩,两份新报,四份旧报。”郑木生把两分硬币塞进他手里,“先别急着往里挤,等别人买得差不多了你再去拿。”

    林狗剩有些纳闷:“木生哥,你还怕人跟咱们抢副刊那一小块地界?”

    “我是怕你嘴碎。”郑木生斜了他一眼,“拿了报纸就回棚里,别在摊子前乱嚼舌根。”

    “晓得,我就当去买几张糊墙的破纸,一个字都不多问。”林狗剩人小机灵,一猫腰便钻进了报摊前的人堆里,不消片刻就抱着报纸缩了回来。

    郑木生刚把报纸接过来,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猴打手便趿拉着拖鞋,从后巷的口子里一晃一晃地蹭了过来,一双三角眼先是在报纸上剜了剜,接着便钉在了郑木生的脸上。

    “大清早的,你这瘸子倒有闲心看报纸?”瘦猴打手冷笑不止,“昨天刚从民声报的后门出来,兜里就有些铜板响了?怎么着,写字的长衫先生真赏了你两碗饭吃?”

    陈阿火原本正蹲在棚柱子底下啃着半个凉番薯,一听这阴阳怪气的声音,直接将番薯皮往地上一吐:

    “赏你娘的皮。人家木生会认字,挣的是写家书的辛苦钱,碍着你那只狗眼了?”

    瘦猴打手登时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陈阿火,老子又没问你,少在旁边放洋屁。”

    郑木生把报纸卷成一筒,语调沉稳:“报馆确实结了一笔写字的定钱,收据在我衣兜里摆着,写得明明白白。你回去转告巴拉姆,我这人身契还在他手里,人跑不了,钱也绝不藏私,该还的账我一分都不会少。”

    瘦猴打手三角眼微微发亮,伸出黑乎乎的掌心:

    “有钱?那就少废话,先替巴拉姆先生把这月的船债和伙食水扣下来。身上背着债,倒有闲钱买报纸,真是翻了天了。”

    郑木生没有多做纠缠。

    他从内兜里摸出两张折叠整齐的一块叻币纸钞,细细抚平了褶皱,递了过去。

    “先还两块。剩下的我得买金丹贴药,还要留着做后面的稿子花销。你跟巴拉姆讲,我这写字的财路还没断,他要是今天一鞭子把我抽瘸在床上,后面的稿费可就一文钱都没了。”

    瘦猴打手抢过纸钞,贪婪地用指甲抠了抠纸角,眼光还在郑木生身上滴溜溜乱转,显然嫌少。

    陈阿火当即扔了手里的木棍,庞大的身躯猛地站了起来,粗壮的胸口直直顶到瘦猴的鼻尖前:

    “嫌两块叻币烫手?那你去替木生抓笔写信!你要是能写得出一行字,这十块钱老子双手捧给你!”

    瘦猴打手被他那一身横肉逼得退了半步。

    陈阿火瞪起牛眼:“怎么?大字不识两个的货色,昨天数汤碗都数不清,还真把自己当大账房了?”

    苦力棚里刚醒的十几个同乡见状,纷纷围了上来,脸色不善地盯着这瘦猴子。

    瘦猴打手自知在大棚里犯了众怒讨不着好,只得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将那两张叻币塞进裤兜里。

    “成,今天三号仓的重活不用你郑木生扛了。不过明早点名,可没这般便宜!”

    “明早的事,我明早自然会上跳板。”郑木生淡淡道。

    待那瘦猴打手骂骂咧咧地走远,陈阿火才心疼地直叹气:

    “巴拉姆手下这帮恶狗真是属水蛭的,见着血就扑。你这钱还没在兜里捂热呢,转眼就去了两块,看得我都肉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肉疼也得扔,扔了这两块,他今天才不会死死盯着我。”郑木生把剩下的叻币收紧。

    巴拉姆不可能突然发善心,他今天少来折腾,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郑木生抖开刚买回来的新报,径直翻到了副刊版面。

    林曼珠昨晚的话确实起了效力,最后一栏不仅位置正,标题字盘也足够显眼,旁边的金丹广告没能挤占过来。

    读着铅字印出来的段落,郑木生心中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触。

    老罗叔端着半碗温水,慢腾腾地挪了过来:“出来了?”

    “出来了。”郑木生把报纸折好递给他,“等中午吃午饭时,我念给大伙听听。”

    “你自己来读?”

    “嗯,我念字快些。”郑木生补充了一句,“只当是给大伙念个稀罕,别多说其他的。”

    老罗叔轻轻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满是老苦力才懂的分寸。

    午后,苦力大棚外日头正毒,海风里夹杂着咸湿的胶皮味。大伙累了一上午,歪七扭八地坐在凉席上歇脚。

    陈阿火把粗腿往地上一盘,大声嚷嚷:“木生,念不念?大伙都等着听你的新折子呢。”

    “念。”郑木生展平报纸,“不过先说好,今天这连载是个新江湖故事。觉得没意思的去睡觉,别打岔。”

    “念就是了,在这乔治市码头上,什么苦水大伙没吃过,江湖算什么稀罕物。”一个年长的劳工打了个哈欠。

    郑木生没有接茬,低头缓缓念了起来。

    最开始的几段大理风光和帮派冲突扔出去,大棚里的汉子们反应平平。有的在用指甲抠着脚底的血泡,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凉水。

    “慕容?这什么怪姓,像洋堂口的人。”

    “那乔峰是谁?哪家船帮的大红棍吗?”

    “说书先生惯会装腔作势,半天不见正主出来。”

    郑木生语气平缓,不疾不徐地顺着铅字往下读。

    然而,当他念到那行【北乔峰,南慕容】的江湖传闻,以及乔峰以一敌百、豪气干云的丐帮声势时,大棚里的窃窃私语声骤然弱了下去。

    那几个铅字像钩子一样,把这帮常年弓着腰的劳工的心口一下提了起来。

    乔峰还没真正露面,那种行走于天地之间、义字当头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陈阿火第一个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味儿对极了!虽然老子还没见着这乔峰的长相,但光听这一身硬骨头,就活脱脱像咱们码头上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天天在洋人皮鞭底下当狗,心坎里就缺这么个能挺直腰杆的豪杰!”

    “陈阿火,你连这乔峰用什么刀都没听清,就忙着去拜他的山头?”旁边有同乡打趣道。

    “老子拜的是那股义气劲!”陈阿火牛眼圆睁,“你这软骨头听不懂,那是你白长了一对招风耳!”

    老罗叔也难得没有喝止他,半闭着眼睛叹道:“确实比会馆印的那些四六不通的告示要有意思得多。这故事一念出来,我这老风湿骨痛好似都没那么折磨人了。”

    林狗剩小脸憋得通红,死死盯着郑木生手里的报纸:“木生哥,后头呢?快念后头啊。”

    “没了。”郑木生把报纸叠好,“副刊拐角就这么大地方,今天的稿子到这里就打住了。”

    “这就没了?!”林狗剩一脸的抓心挠肝,“这民声报的先生心眼真坏,刚把大伙的胃口调起来,一剪刀就给绞断了。”

    郑木生笑了笑,他乐得见大家把这功劳安在茶楼文人头上,自己越是不起眼,便越安全。

    “会写故事的人,自然懂得什么时候收住。要是一下全露光了,明天的报纸谁还会掏钱去买?”

    大棚里的议论声却怎么也歇不下去了。

    “狗剩,明天新报一出来,你小子手脚利索点,早些去摊子上候着。”

    “加我一个,明天我也出半个铜板份子钱。”

    “旧报纸用来糊窗包药成,但这《天龙八部》,老子明天非得看新鲜的不可。”

    林狗剩被一圈粗汉围在中间,连连点头,眼神却怯生生地朝郑木生这边张望,像是在跟他说:木生哥,你看,大伙真抢着要看呢。

    郑木生只当没瞧见,低头收拾着破药包。

    到了傍晚,郑木生照旧提着水桶去华人街的茶档打热水。

    梁老板娘一边拿大勺在锅里搅动,一边翻着白眼看着他:

    “木生,今天你们大棚里念的那什么《天龙八部》,我这茶档前也有两个吃茶的客人在打听了。”

    “打听什么?”

    “打听副刊拐角的那篇文章,明天还有没有下文。那两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连姜水放凉了都顾不上喝。”梁老板娘把木勺在锅沿上敲了敲,“你小子明天要是去拿报,记得给我多捎带两张,免得那帮茶客整天在老娘的摊子前吵嚷。”

    “那明天,就麻烦老板娘多留几分姜皮了。”郑木生接过沉甸甸的水桶。

    “哼,有钱不赚是王八蛋。”梁老板娘啐了一口,“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明早有人为了抢报纸在我摊子前打出脑浆子来,老娘可不负责拉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敢砸您的锅,老子一拳把他脑壳捏出水来。”陈阿火大包大揽地哼道。

    此时,民声报的报刊发行部里,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在码头街口摆摊的老周,急匆匆地打发自家的跑腿小子奔了进来,一拍木柜台:

    “再补五份新报!要快!”

    柜台后的伙计眼皮一翻:“老周,你这大下午的补什么新报?你平日这时候,不是正琢磨着把卖不掉的剩报退回发行室么?”

    “今天邪了门了。”老周用旱烟杆指了指外头,“版面上的新闻大伙没怎么看,倒是副刊拐角那个新连载,有几个茶档的说书先生和码头管事点着名要买。今天要是断了供,明天我那摊子非被他们拆了不可。”

    伙计撇了撇嘴:“最后一栏那篇豆腐块?”

    “就那篇叫《天龙八部》的。”老周催促,“你别磨蹭,明天一大早的印量,先给我多捆十份,老子出了定钱的。”

    林曼珠抱着一叠版样正好从走廊经过,脚下一步,听得真切。

    最末栏的新连载,第一天居然在码头和茶档起了响动。

    她压着心口那股热意,快步回了二楼编辑室。昨晚为了给那个瘦弱的青年留出版面,她在主编面前立了军令状。本以为最快也得等到第三期才能看出水花,谁能想到,这《天龙八部》第一回才刚落地,槟城华埠的街头巷尾,就已经有人追着问了。

    而此时的华人街老周报摊前,几个穿着短衫的行脚汉子,正眼巴巴地盯着木板上最后两份民声报。

    “老周,明早的第一份,你务必给老子留着。”

    老周一把将报纸护进柜台底下,笑骂道:“留?你们连今天的两分钱都还没凑齐呢,就惦记着明天的乔帮主了?看个豆腐块,倒比见着亲爹还急。”

    话虽如此,他那一双抠门的老手,却把这两份新报塞得更紧了。

    他做了几十年的报摊生意,这纸上的墨字能否换成大洋,他那两只指尖一摸便知。

    这叫《天龙八部》的小说,明天,槟城绝对还要掀起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