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民声报后巷的木门尚未开启,郑木生已经提前到了。
他静静地靠在长满绿苔的青砖墙角阴影里,低头用手压着胸口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发软的信封,看上去就像个等候洋行管事挑拣的寻常苦力。
但在巷子斜对面的咸粥摊子旁,正晃着一个巴拉姆手下的瘦打手。
那打手也不上前盘问,只是捧着一碗稀粥在手里虚晃,三角眼却隔三差五地往报社后门和郑木生身上瞟。
郑木生看见了,却只当没瞧见。
他今天并不打算把自己的行踪藏得太死。在这吃人的槟城,在合适的时候露一露别处的靠山和财路,往往比一味躲藏更能保命。要是巴拉姆觉得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猪仔,一鞭子抽死了也就是草席一卷;但若是知道他搭上了报馆的线,动手时怎么也得掂量两分。
后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那个戴近视眼镜的排字房小学徒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的,鸡都还没叫第二遍,你就来门前候着了?”
“赶着排版。”郑木生挪了挪身子,“报馆既然要试我这出戏,今天就得让它上了铅字版面。”
小学徒压低声音往巷子口指了指:“喂,外面那个卖粥档旁边的人,跟了你一路吧?他那眼睛,比喝粥还忙活。”
“晓得,他那一双皮鞋底子,在泥路上踩得比粥勺还响。”
“那你还敢往这儿走?我们民声报可不是会馆堂口,真要出了事,主编也护不住你。”
郑木生淡淡笑笑:“他跟到门口才好。报馆既然想押我这个写字的苦力,自然也该亲眼看看,我背后还悬着几条带血的藤条。”
小学徒面色一滞,没再接话,转过身把他让了进去。
“林小姐和主编在二楼吗?”
“林小姐昨晚在排版房守了半夜,眼睛都红了。主编还没到,你且在长凳上坐着等吧。”
二楼的编辑室里比昨天下午更为杂乱,废弃的样张、打样纸和红蓝墨水混杂在空气中。林曼珠撑着额头坐在书桌后,眼窝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当看见郑木生走进来时,林曼珠第一眼便落在了他的右手掌上。
原本包扎伤口的旧衣料已经发干发硬,边缘处洇着一圈深褐色的血印子。
“写出来了?”林曼珠有些心惊地问,“你的手吃得消?”
郑木生把那封有些潮湿的纸袋轻轻按在桌上:“稿子在这。至于手吃不吃得消,字迹能给林小姐做个回答。”
林曼珠拆信封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袋子一抖,里面掉出来一叠极为杂乱的纸页:泛黄多毛的毛边纸、裁下来的旧账簿背面、甚至是带了鱼腥味的旧报纸白边。字迹虽然显得潦草局促,但一行行、一页页,墨色沉稳,极为规整地顺着纸张边缘码齐。
她凝神朝前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行题名。
——《天龙八部》。
再往下。
【北乔峰,南慕容。】
林曼珠的目光掠得飞快,然而读到第二页中段时,她翻动纸张的指尖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篇长连载和先前的两篇短稿截然不同。先前的短稿像一把把利刃,割开了苦力身上化脓的皮肉;这一篇长连载,却像一道气象万千的门户。故事里的江湖恩怨交错,乔峰与段誉这两个名字刚刚立起,就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拉扯感,死死勾着读者往下读。
老编辑咬着旱烟袋跨进编辑室时,一眼便瞧见林曼珠正对着一叠乱七八糟的纸片看得出神。
“那苦力后生真把稿子送来了?”
林曼珠小心将稿纸理好:“交来了,虽然纸相粗糙了些,但字字带风雷。”
老编辑有些不信,伸手抽过两页,才看了两三行,眉头就拧成了一团:“太野,净是些江湖草莽的名号,粗俗!这分明就是茶馆里说书人为了博个满堂彩,一拍醒木的噱头。”
郑木生立在办公桌旁,一言不发。
老编辑把手里的废报纸边角翻了翻,抬头看着他:“你一个在码头吃泥水的苦力,写这等高来高去的豪侠,倒也算新鲜。可前两期读者刚习惯看你写大棚脏水,你突然甩出个什么盖世大侠,这转得也太远了。脚底下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就催着大伙看云彩?”
“老先生,正因为这脚底下全是臭泥,咱们苦力才最想知道,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一条乾坤朗朗的干净路。”郑木生平静地回道。
老编辑咬了咬烟嘴:“你小子倒是伶牙俐齿。”
“写码头脏水,读者顶多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怨气;写江湖故事,能给这帮苦汉在嗓子眼吊住一口活气。怨气出一次也就完了,但这口活气要是吊住了,他们每天早晨就得巴望着看下一回。”
林曼珠适时地把版样推了过来:“主编说了,先在最末的边角栏里试登,不改动正版的药油广告位。”
“那也是版面。”老编辑咕哝道,“要是印出去没动静,华人街的几个老秀才指不定要在报摊上怎么指指点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由着他们去指点。”郑木生淡然一笑,“能开口骂,说明他们至少是掏了半分钱把报纸看进去了。就怕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编辑被噎得一窒。
主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酽茶跨进门来,正好将这后半句话听在耳里,眼睛在郑木生脸上顿了顿:
“年纪轻轻,胆魄倒不小。”
“稿子在这里,先生们看一眼便知道我有没有在这儿吹牛。”郑木生面容沉静。
主编走到圆桌前坐下,向林曼珠伸出手,接过那一叠写在账单背面的原稿。
屋里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账房先生也在这当口进了屋,站在门口,一张老脸拉得老长,两根手指有意无意地按着上衣口袋,好似里面的钞票随时会自己长翅膀飞走一样。
主编读得极慢。他拿着铅笔,在一行行泛黄的旧纸边上勾画着,读到“北乔峰,南慕容”那一段时,他的笔尖在纸角重重压了一下,随后又把前一页翻回来,反复打量着那一笔有些洇墨的粗朴字骨。
良久,他将稿子在桌案上整理齐整,开口道:
“能排版。放在最底层的副刊最后一栏,别把标题的字盘弄太小。”
账房先生的老脸登时耷拉了下去。
老编辑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主编却抬手按了按:“试刊三期,看看风浪。作者名……就用木生二字吧。”
郑木生开口拦道:“主编,不用写我的真名。码头上的工头已经在暗处盘查了,真要是把‘郑木生’三个大字大剌剌地印在报纸上,后天我上这儿来,就不是领稿费,而是巴拉姆的铁皮鞭了。”
主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之色,赞许地点了点头:“成,那在副刊上,就只落‘木生’两个字。报馆认得你的人便可,读者没必要把底细摸得太透。”
林曼珠看了看郑木生,暗暗松了口气。
这清瘦后生虽然穷得要命,但心里却极有章法。
主编对账房偏了偏头:“把定钱支给他吧。”
郑木生上前一步:“主编,昨天林小姐草拟的那份收据,还请账房先生照着誊写一份。把‘试刊预支、非买断、销量另议’这些名目写个明白,大伙按了手印再付定洋。”
账房先生气极反笑:“后生仔,你是怕我们堂堂华文民声报赖你这点辛苦钱?我们大招牌挂在外面,又不是码头上的暗赌摊。”
“码头苦力最怕说不清理还乱的事情。一包货说不清,就要平白多挨两棍子;一笔债算不明白,一辈子就成了蛇头手底下的猪仔。”郑木生语气坚决,寸步不让。
账房被憋得没脾气,看了看主编,见主编点了点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起毛笔,在粗纸上写了一份清清楚楚的字据,随手将那十块印着旧油墨和汗水味的叻币在桌案上排开。
十块叻币。
虽然距离十五块的船债还差一截,距离在乔治市租下一间破阁楼的本钱也还不够。
但这十块钱,是他在这乱世南洋砸下的第一根撬棍。
郑木生仔细核对完收据上的条款,指腹在红泥上按了按,在字据正中重重摁下一个鲜红的指模,这才将那十张沉甸甸的纸钞塞进贴肉的内兜里。
林曼珠亲自捧着稿子送去了底楼的排版房。
排字的小伙计端着字盘,看着纸页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称呼,念得别别扭扭:“天龙……八部?林小姐,这是什么戏折子名?听上去像佛经里的偈子,又像是戏台上唱的花脸戏。”
老编辑在后头跟着走进来,嗤笑道:“怪诞不经的名头。”
“今天排版时把标题字模挑亮堂些,可别被边上的皮鞋广告和金丹药油广告给压歪了。”林曼珠叮嘱。
排版的小师傅笑了笑:“林小姐,这最后一栏一向是咱们排字房的补锅底。哪个金主给的广告钱多,就把哪个塞在这里,今天你非要给他留一整条位置,当真能有苦力买?”
“少废话,照着做。”
林曼珠亲自守在铅字盘前,看着师傅用铜镊子把一枚枚有些磨损的繁体铅字挑出来,一粒一粒摆进已经锁死的钢框里。
铅字落入钢框的磕碰声十分微弱。
但在郑木生听来,这声音很沉,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片浮华的南洋尘世里。
他在大门口看了一眼,转过身,瘸着腿朝后巷走去。
钱拿到了,字上了版,他还得赶回码头,去扛完三号仓剩下的生胶麻袋包。
林曼珠送他走到巷子角。
“你的手,去广和堂的时候,让他们顺带帮你洗洗包扎一下。”林曼珠低声道,“墨水洇着伤口,烂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手上的伤多撑个半天不会死人,但巴拉姆的债,一天也耽搁不得。”
“这十块钱,应该还不够赎身吧?”
“够我站在巴拉姆面前跟他讲数了。”郑木生拉了拉草帽檐,“手里有了现洋,他就不能再拿老眼光把我当成一个只能拿命去填无底洞的烂苦力。”
林曼珠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那瘦弱而瘸拐的背影隐入华埠市井的晨雾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些债,不需要一回还个清爽,最要紧的是让债主知道你手里有了路子,有了能生出钱来的本钱。有了这十块现洋的由头,他在码头上的死棋,好歹是下活了第一步。
郑木生一瘸一拐地从华人街出来,背后的那个瘦猴打手依旧不紧不慢地吊在十几步外。
他没有绕弯,径直回了码头苦力棚。
一掀开破草帘,陈阿火便像头焦躁的黑熊般迎了上来,拉扯着他的褂子:“拿到钱没?你快给老子亮个底,老子昨晚站得骨头都酥了,可别真带回来几句纸面上的虚话。”
郑木生让陈阿火背过身去,这才将怀里的纸钞亮了一角。
陈阿火那双牛眼登时直了,手指动了动,又赶忙缩了回去:“十……十块现洋?!这帮写字的人当真没拿假银票糊弄你?!”
“先拿十块。赎身不够,但待会儿够我去巴拉姆桌前跟他讲数了。”郑木生将钱收好,“阿火,先别对外张扬。老罗叔知道便成,狗剩年纪小藏不住事,如果他问起,只说是报社发了两分钱读旧报纸的辛苦脚程费。”
“晓得,我这嘴,你放心便是。”
同一时间,码头最深处的木屋里。
瘦猴打手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将自己一路吊梢所见的事一字不差地报给了巴拉姆。
巴拉姆正光着膀子用帕子抹汗,听到最后,手头的动作猛地一停。
“那烂腿的猪仔,在报馆待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兜里是鼓着的?”
“是,那小子捂得严实,出大门时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一准是拿到了大钱。”
巴拉姆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缓缓挤出了一抹阴鸷而贪婪的冷笑。
“一个吃码头脏水、欠了老子十五块船债的野狗,进了趟洋学堂的报馆就拿到了现洋?这钱路既然生了出来,他要是想偷偷藏私还债,就得先教教他什么叫码头的规矩。”
他霍然站起身来,将那根沉甸甸的铜头藤条狠狠往桌子上一摔:
“明天等新报纸一出,老子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在纸上画画的后生。若是问不出他背后的路子,老子就让他明白,这码头的钱,没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此时的民声报排版房里,铅版已经上了印刷机滚筒。
副刊最拐角那一栏的铅字,正整整齐齐地泛着铅灰色的亮光。
明日清晨新报一出,这《天龙八部》的第一声呐喊,便要彻底响彻在这槟城码头的咸腥风里。